上章說道老徐把賈正軍給砍了。
這老徐和賈正軍,都是受過王四‘照顧’的人,王四自然不可能隨便就當做棋子拋了,每一步棋,那是必有用意。
王四先用徐老大定位到了高孟的夢境,而後羅示脫困,就需要新的定位。
這老徐和賈正軍,就是這次定位的祭品。而那個怎麽也洗不掉的血跡就是定位的標記。
但是……
“神主……”王四微一欠身。
這,是神殿內殿。王四面前的,正是什無名。
王四見什無名也沒什麽反應,就繼續匯報道:“新的坐標已經給13標上了……但是……”
什無名把頭偏向王四這邊,好像對這個‘但是’很感興趣。
“但是……雖然印記留下了,但是沒用……”
“恩?”什無名的話,不必多說,被稱為‘神’,那嘴自然是不能太碎的。這個‘恩?’字,隱含著他極度的不解。
不解也正常,這涉及到了這個世界運行的‘因果律’。‘信徒’在被賦名之後,皆在其領域擁有近乎無窮的能力。你王四雖然赤手空拳不一定打得過別人,但是只要用足了祭品,留下了印記,包括其他信徒在內還沒見有人能逃得脫。若有人在被種下印記之後想抵禦一二,可以,但是要付出相當的代價,而且這還只是抵禦一二,剩下八九分就無計可施了。
而羅示身上的印記,就是個印兒,頂多算個草莓。
當然了,即便沒有標記,神殿要找個人也應該不難。然而奇怪的是……羅示,丟了。自打羅示從警局裡出來,他們就硬生生失去了羅示的蹤跡。
此時此刻,神殿的人,還一點都沒往‘會不會那個警局有問題啊’上面想。
羅示自己當然不知道這麽多事情,誰在盯著他、誰又把他盯丟了,他是一點都不清楚。他現在在意的是眼前這位大哥……
那這位叫‘葛有義’的江湖人士是何許人也?我們還得從薑簿說起……
沒想到吧,緩了這麽些章,我們終於是又講到了薑簿。
那天,薑簿走在一條僻靜的林間小道上,人的年紀越大,就越喜靜。
不過他這次可不是來享受的,本來今天有特別重要的事情要出外勤,奈何自己有件重要的私事要處理。
這譚古如何得到‘岩雀’的內部消息咱們暫且不表,而且薑簿也不太感興趣。隨著自己年紀的增加,消失最快的情緒大概就是好奇了,畢竟知道的東西也會忘,到頭來和不知道也沒什麽區別。
就因為‘知道的東西也會忘’,所以薑簿的心理年齡也就是三五百歲,遠沒有達到他的真實年齡。
不過之前的記憶他也不是忘的一乾二淨,比如任務上的失敗他就會牢記於心,引以為戒。
‘唉,當年做孔明鄰居的時候,前兩天都把他灌的人事不知,沒想到第三天他酒量長了……’不朽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去。
‘就是這兒了’薑簿看著前面的一條小河,腳步未停,有三人傍河而立。
“三位,可是‘岩雀’。”
三位年輕女子,確是‘岩雀’中的三人,‘迂旁溪’、‘迂旁雪’和‘迂旁明’。聽著三人的名字就知道,這姐仨可能是親姐妹。沒錯,他們出生於一個普通但又嚴格按照家譜排字的家庭。排字的家庭並不在少數,其目的可能是‘起名的時候可以少想一個字’、或者‘覺得好玩兒’。但他們家排字可不是由於這些兒戲的原因,
他們家是很‘嚴格’的。‘普通又嚴格按照家譜排字’確實也充滿了槽點,用‘規范自己的邊界’而非提升自身價值來增加區分度,無疑是一種不太恰當但又簡單粗暴的裝嗶方式。 正所謂無巧不成書,三姐妹出生時並無什麽異於常人之處,名字的第三個字並沒有特別的含義。但三人懂事時起,便可操控水、寒、雷,與名字恰有幾分呼應。
所以看官們一定認為,三人應該分別長著淺藍色柔順卷發、白色長直發、和黃色爆炸頭,且性格一個溫柔一個高冷一個雷厲。
然而並沒有。
三人都是比較大眾化的亞洲年輕女性面孔,穿著得體的長衣、化著低調的淺妝、保持著中等的身材,衣著打扮上盡量增加三人的區分度,畢竟三胞胎姐妹太引人注目了些。乾他們這一行,‘出眾’就相當於‘離死不遠了’。
三人聽到薑簿的問話也並未驚慌,為首的大姐表情輕松的說:“大爺(ye,輕聲),不好意思,您是不是認錯人了。”
旁邊的老二還竊竊私語的對老三說到:“一把年紀了還來見網友,也不問清楚長什麽樣子。”這句話聲音甚小,但她們都明白對方絕對能聽得清楚,自己這句話和這些反應,也正是做給他看的。雖然不知道眼前這個蒙面人是誰,但是能在此地說出‘岩雀’二字,足夠說明問題:一、他們已經暴露了;二、組織的消息被泄露出來,有內鬼;三、對方知道自己是‘岩雀’,卻一人大大方方的走過來,要麽是藝高人膽大,要麽就是有埋伏。
所以按兵不動、觀察形勢、虛晃一槍、拔腿就跑才是上上之策。這次任務絕非小可,這三人也是身經百戰,對答之前就想好了對策,默契的配合了起來。
“三位,不必多言。”薑簿一邊說話一邊拿下了自己的面罩,露出左側蒼老如沙海、右側瘡痍如沼澤的老臉來。迂旁三人也是瞬間辨別出這人是誰。
太熟悉了,這張臉的畫像一直貼在‘岩雀’總部首席位的後牆上,即便首席位不知道多久沒人坐過了,但這幅畫可是一直掛著。
眼前這位就是初代首席‘薑凡兒’的養父和師尊。
驚慌、失措、憤怒、堅毅,皆未形於色。三人面色如常。
面罩落地,迂旁溪突然爆喝一聲‘水龍起!’,身後河水如龍騰一般飛拔而出,利角長須,有如龍形,緊接迂旁雪、迂旁明皆是雙手直插入龍體,‘冰封!’‘雷暴!’,水龍通體瞬間結冰,堅硬如鐵,冰水不斷置換重組,冰龍的行動竟絲毫不受影響。
冰龍周身電弧閃爍,蹦起的電光有若天雷,聲若龍吟,勢若天崩,俯身朝薑簿撲將而去。
與此同時,迂旁三人同時撤手,分別從懷裡掏出一物朝三個方向用力拋去,然後朝著另三個方向分別急逃。這三人三物,分六個方向,相鄰皆隔開60度,完美的將脫逃范圍最大化。
但見薑簿,雙腿微曲,重心下移,左掌在前,右拳收於腰間,‘開!’一跡直拳打出。
龍碎,
河斷,
林毀,
三人不知所蹤。
正可謂是‘做人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薑簿並沒有去確認三人的下落,就三人此前的表現而言,‘將自身屬性化進而無視物理攻擊’還是有可能做得到的。
薑簿感受了一下‘那東西’的位置,徑直朝那個方向走去。
走至近前,是一個藍色帆布包裹的方盒,20厘米長短,好像重量極大,一角插在土裡,就這麽矗立著。就在薑簿打算過去拿的時候,突然側肩一緊,感覺身右有一股巨力襲來。
薑簿抬手格擋,力道傳至手肘之時他才發現,這一下,擋不得!
薑簿被一掌拍在地上,土石飛揚……
觸地瞬間他飛彈而起,疾步朝後略去,掌風緊接其後接連而至,每次都被薑簿堪堪避過,地上留下了一個接一個的巨大掌印。就像連發的如來神掌似的。
雖然這掌連發,但是並未發出噠噠噠的聲音,也並沒有冒藍火。
只見那地面上的掌印,內小指圓,不似人手,有如虎爪,像是熊虎之類的野獸。薑簿抬眼觀瞧,就瞧見了面前一柯基昂首挺立…
……
僵持了一段時間,薑簿撣了撣身上的塵土。若不是被打了個突然,他也不至於沾灰。
他面前站了兩隻一臉憨厚、體型巨大的英國古代牧羊犬,趴下都有兩米多高。牧羊犬身上分別騎了一個人和一隻哈士奇。這一人三狗的旁邊,還有個光看架勢就覺得一定習過武的柯基。
薑簿的左右各站一名滿頭白發但面容年輕的小夥子,看不太出來人種。三人皆是西裝革履,頭髮打油,還未張口就有一股房地產推銷的感覺撲面而來。
而薑簿身後‘站’的是一個穿著西裝上衣的成年男子大小的鼻涕蟲。
現場形成了一個經典的‘十字圍殺’陣型。
四人,或者說三人一蟲,身上皆有編號(是的,狗沒有編號)。分別是11到14四個數字,估計是某些代表組織排位的東西。這些數字被印在一個神似企業胸卡的東西上,極其不自然的嵌入左胸口部位的衣服裡。
正面那人翻身下狗,朝著薑簿深作一揖,“薑公!”
“恩……”薑簿緩了緩,還是沒想好要說什麽,隻得沉默。
“薑公,您義薄雲天、忠義無雙,今天‘這東西’被拿出來,本就是為了還給您的。”
那人的姿勢依舊保持著謙卑的狀態,但是薑簿明白,若真是要簡簡單單的把東西給自己,還用的著這個陣仗麽?
“與薑公戰,我們四個自然是不敢。我們今天把這個東西拿出來,再把您‘請’到這裡,是想跟您做個交易。”
直至此時,那個人,也就是狗三兒(這裡需要畫個重點,因為總有人把哈士奇當成狗三兒,不!這人是狗三兒!哈士奇是哈士奇!)才直起了身子,繼續講到:“話說天下大勢,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薑簿也終於是開口了:“我說狗三兒,咱們也算是故交了,你有話直說吧,羅貫中寫這句的時候我就在他身邊看著。”
“咳咳…”狗三兒清了清嗓子,被打斷仿佛讓他有點緊張,他掏出一張折的很仔細的紙。薑簿本來以為那張紙就是今天的交易內容,但是從接下來狗三兒看紙的神態和動作上來看,這紙應該是個講稿…
“你覺得,現在的那位‘神’還是神麽?”狗三兒背後的哈士奇問道。
薑簿倒是不覺得狗吐人言有什麽稀罕。他仔細打量了幾眼說話的這隻哈士奇,發現此狗眉深眼炯,口鼻低沉,眼神漠然,舉止之間透露著一股雲淡風輕的神韻,如果不是其時刻緊鎖的眉頭,你可能會把他當成一隻拉斯維加斯雪橇犬。當然了,我打包票,這狗的‘雲淡風輕’絕不像於大爺似的來源於手機震動。
‘缺一件道袍啊…’薑簿在心中默默想到。
“薑簿,你活了多久了?”顯然哈士奇的這句話並不是疑問,而是反問,因為它緊接著就繼續問道:“你覺得你離神格化還有多遠?”
也只有他這種‘活得太久了的人’才能發現,人格向神格的轉換,絕不是活得夠久就能成功的,因為‘記憶的累積’和‘性格的變化’是會逐漸穩定的,穩定的最終狀態,是一個神格與人格之間的狀態。他可能會顧全大局、運籌帷幄、放下兒女情長,但是他依舊會受到人情世故和個人情緒的干擾。恐懼與欲望,可以被壓製,但是一直沒有消失。
這話說出來可能有點玄乎,那我換種諸位聽得懂的說法。我們假設年齡為x∈(0,正無窮),年齡和神格化(%)的函數關系是:f(x)=a-1/(x+b),(0
哈士奇停了一會,好像是在等薑簿消化自己的意思,也好像是在等他的反饋。
“按照現在的情況來說,我永遠都不可能神格化。”薑簿很中肯的回答了一句,接著又說:“但這沒有關系,我不需要神格化,已經有神存在了。”
“那你覺得,神的神格,能維持多久?”
薑簿愣了一下。
‘這問題就深了啊…’薑簿不傻,豐富的人生閱歷、不斷累積的知識,以及更重要的——對事物變遷的體驗與感受,讓他可以在思考問題的時候跳出這個問題。
神,會不會也有個穩定階段。只不過他的起點是100%的神格,隨著時間的推移,逐漸人格化。換成諸位聽得懂的說法就是,這神的神格人格曲線函數,是普通人的函數,對x軸做對稱翻轉,然後再往上平移兩個a,變成了一個無限趨近於a的遞減曲線。
當然了,這方面的知識,我大概十年前就忘光了,寫的對不對的不重要,大家理解了就好。
‘我嘞個去…’薑簿不由在心中說了一句這幾年才剛剛學會的網絡用語。
其實剛剛聽到‘你覺得神還是神麽’的時候薑簿就有些震驚了,‘岩雀’是他本人一手成立的殺手組織,這個組織存在的意義是‘為自己服務,方便完成神指派的任務’,自己可沒有在組織內傳承任何有關這個世界運行機制的秘密。
不過後來沒過幾年,自己就被成功的架空了,‘自己果然是個老實人啊’,薑簿深深地歎了口氣。而且這個組織帶來的益處,遠遠小於他所花的精力,沒日沒夜的操勞,他感覺自己的頭都冷了。所以他也就沒在意‘被架空’這種事,借機退隱,遠離了‘岩雀’。
“我們有證據證明,神是在更替的,神格化削弱之前,就會出現接替者,接替者經過時間的推移和特定的事件之後,會徹底神格化,特定的事件並不是一成不變的,我們將其稱為‘洗’。”狗子繼續說道,顯然他也沒打算把具體的證據拿出來給薑簿看。
“但是我們發現這一次,出現了一些小事故。這一代的神,人格化太早了,導致下一任神才剛出現,就被其扼殺在了搖籃裡。傅裡葉當時才60多歲,完全沒辦法繼位,即便他已經做到‘脫離時間維度來觀測這個世界的運行機制’了,沒有經過‘洗’,也完全無法形成真正的神格。”
‘傅裡葉’這個名字,薑簿還是略有耳聞的,但是對他來說,這個名字和‘伽利略’、‘馬克思’具體有什麽區別,他就鬧不清楚了。
薑簿終於是明白為什麽自己剛剛入行的時候,工作是輔助時代的變遷,而到了這兩百年,日常工作就變成了‘我需要兩個活人’、‘我需要一瓶鹽酸’或者‘可否幫我拿一個顯微鏡來’。那一年,他幾乎找遍了世界的所有角落,才找到這個叫做‘顯微鏡’的西貝貨。
‘神’的人格化早就開始了,現在很可能已經非常非常嚴重了……
不過, 心裡清楚歸清楚,這件事情造成的後果對自己來說並不確定,神出現了人格化與自己又何乾呢?
所以嘴裡這官腔可是不能停。
“這種事情,各說各的,眾說紛紜,我們暫且不管你說的對錯,即便對了,又能怎麽樣?我可不相信此地你們這麽大陣仗,就是為了跟我說這些…這些事情!”薑簿本來想說的大概是‘這些雞毛蒜皮的破事’,但是想了想,這事著實不小了,就改口變成了‘這些事情’。
這次輪到狗三兒發言了,狗三兒搖著頭說:“是,也不是。”
“首席說,語言和精神的力量是潛移默化的,後面我就聽不懂了,反正大概意思就是,這些東西告訴你了,不管你怎麽反應,目的就起到了。首席還說了,東西還是送還給你,做戲就要做夠全套。”
說罷就朝另外三人使了使眼色,薑簿以為對方要發難了。結果那二人一蟲,插胸的插胸,自爆的自爆,毫無保留、效率極高的領了三份兒便當。
地上隻留下兩具屍體和一個充滿了能量的凝結核。
以薑簿的人生閱歷之豐富,也是被嚇了一跳。
薑簿抬眼看了看狗三兒,正欲開口問話。
狗三兒依舊搖頭。凝神想了想,又看了看身後的狗子們,好像也沒什麽可說的,聳了聳肩,做了個沒趣的表情。
轉頭對薑簿咧了咧嘴,很難看,但是既然是故交,薑簿還是看的出來,他這是在笑。
狗三兒摸出腰間佩刀,手起刀落,就把自己的頭斬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