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四點半,城關鎮一中操場被數千多名學生緊緊包圍,“唔!”“哇!”不時傳來陣陣整齊巨大的歎息叫好聲音。原來是城關一中和來訪的紫荊鎮一中進行校園足球比賽,主席台高坐著教育局黃副局長,本校唐全斌校長,紫荊一中聞定有校長,以及學校幾個相關幹部。
“嗶,嗶,嗶……”裁判吹響了中場結束的哨音。聞校長光光的大腦袋在秋日的映照下,發出璀璨的光芒,笑容滿面的和黃局長聊天。唐校長則拉長了瘦臉,手裡夾著一根煙不發一言。現在比分0:3他心裡清楚,輸掉今天的比賽,意味著淘汰,城關一中在全縣的足球神話將被打破,可是沒有辦法,那群踢球出色的孩子門已經畢業了,大部分都被當著特長生特招到地區高中,閆磊更是被招入省華師大附中,他們在時簡直是所向披靡,可惜是流水的兵,怪隻怪太依賴他們,沒有培養更多後備。“老同學,真是風水輪流轉啊!終於輪到咱們紫荊一中了,哈哈,晚上我來做東,一會兒我讓你嫂子雪琴過來,你們很久沒見了吧,到時候一起陪黃局長喝兩杯,張主任,曾主任,各位,晚上一起過去,可不能缺席喲。”
唐全斌,聞定有,陳雪琴三人一起考上灘州師范。唐,陳是學校人人羨慕的一對情侶,聞定有是他睡在上鋪的兄弟,唐陳二人曾經山盟海誓,卿卿我我,那時聞則每天就是喝酒抽煙渾渾噩噩。那一年,雪琴弟弟毛毛被查出白血病,需要一大筆錢,後來轉到省城同濟醫院做的手術,手術非常成功,現在陳小毛是教育廳的領導。可是自從那以後,雪琴就再也沒有理睬過唐。深秋下雪時節,雪琴來到他們寢室,送給聞定有一件針織的定情毛衣,只是全程沒有說一句話,甚至沒有一個眼神,所有人下巴都要被驚到地上。
有過多少歡笑與眼淚,往事不堪回首,校園廣播裡突然播放起蘇有朋的《背包》,“……我那穿過風花雪夜的年少,我那馱著歲月的背包……寂寞旅途誰明了……”
聞定有和陳雪琴結婚前一晚,唐全斌靠在昏暗上班的單身寢室裡,呆呆看著牆上發黑的報紙。
那一夜,雪琴突然來了,嘴裡呼出濃濃的白霧,過來還他一件黃挎包,正中是一個閃爍的五角星,那是唐全斌吃了一個月的鹹菜饅頭,攢錢給買她的生日禮物。她一直說對不起,對不起,弟弟毛毛的命是聞書記救的,爸媽跪下來求他嫁給聞書記兒子,命運真不由自己做主。倆人和衣而臥,一遍一遍流著淚回憶青梅竹馬的美好時光,天快亮的時候,唐送她回閨房外,臨別時候,深深擁吻……。
張主任“哪裡,哪裡!黃局長,聞校長來我校就是客人,再說你和唐校長又是同學,晚上在宏遠酒店,已經安排好了。”眾人正在客套,唐校長站起來。
“去洗手間一下。”唐校長也不去理會亂哄哄的操場,一邊走一邊惡狠狠抽煙,猶如一台移動火車頭。
城關一中由一個全縣排名最後的破學校,在他接手後,短短幾年成為名校,號稱“文體雙一流”,“足球學校”,他本人更是榮譽無數,獲得過“省優秀校長”“國家五一勞動獎章”……家長們趨之若鶩,甚至其他地區的孩子也慕名而來,以考上城關一中為榮。
可是,最近兩年,手下好幾個得力的優秀老師先後辭職,去特區發展,新來的年輕老師經驗不足,學校成績不斷下滑,市幾次聯考都讓出領先位置。“哎!難道我真的老了!”唐校長一邊走一邊苦苦思索,
想起當年全身心撲在工作室,銳意改革,提拔新人,一起打拚的老師們,調走的,辭職的,退休的……所剩無幾。“屋漏偏逢連夜雨”,最引以為豪的足球,功勳教練張員去年心梗死了,新來的體育老師小徐不夠專業。 看來今年小組出線也是沒希望了。“我該退了,讓年輕人來乾吧,所有一切都會有結束的一天。”“不管過去多麽成功,如果以失敗結束還是不開心,聞定有,你他媽的是老子命裡的克星,有你我就不會有好日子!”唐校長在心裡不斷問候聞定有祖宗十八代,其實他並沒有尿意,只是心煩,想靜靜,不知不覺來到廁所後面,是一座桃園,防護網什麽時候有個大洞,樹木掩映下不易發覺。
唐校長扔掉煙頭,鑽進去,或許心儀“靜靜小姐”就在裡面。桃子雖然早就沒有了,桃葉密密麻麻,看不見周圍一切,煩惱的世界突然消失了,沒有過去未來,沒有歡喜悲哀。
桃園很大,原來屬於鎮衛生院,多年前搬走了,把這一大塊土地轉給了學校,城關一中變成九年義務一貫製學校,一下子從幾百學生擴展到五千多,成為地區裡最大的寄宿製學校。一直往裡走,北面桃樹很少,是塊空地,可是地上的也光禿禿的不長草,似乎一直有人在此活動。
“咚咚”,最北面有動靜。“是誰在那裡?”唐校長邊走邊問道。
聲音消失了,一下子安靜下來,等到他走過去,卻什麽也沒有。
“哼”,從事教育數十載,可有小鬼能夠逃脫他的慧眼。“出來!”
最北面桃園過去是一座小山,屬於子胥公園,用一道圍牆隔開,圍牆下面是一條較深的排水管,長滿亂草,其中一些草有動靜,隱約有人在裡面。“快出來,我已經看見你了。”校長言語中有一種無法抗拒的威嚴,一個孩子瑟瑟發抖的從草叢中鑽出來。亂蓬蓬頭髮,烏黑的小臉不敢抬起了,很多大小孔洞的破校服,尤其是褲子,太有歷史的滄桑感了,一雙重重疊疊補丁的球鞋可以看到腳趾,這造型不去街上乞討很可惜。
“躲在在桃園幹什麽?”那孩子如同開了震動一般,“恩……沒幹啥”
“你叫什麽名字?那個班級的?”
“唔……,魏二,八二班。”
“哦,張主任班上的,走,隨我去辦公室。”他可不相信這小家夥什麽也沒做,準備帶到到辦公室再好好盤問。
魏二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唐校長突然停下來。“小鬼,你叫魏二,那你哥哥豈不是叫魏一?”魏二全身一震,很害怕的樣子,哆哆嗦嗦更加無語,倒是草溝裡面的另一處草晃動了一下。果然有情況,唐校長走過去,大聲喝道:“出來!”不一會兒,從草叢裡又鑽出一個小鬼,和之前的魏二一模一樣,不同的是這個懷裡抱著一個大半新足球。唐校長心裡暗暗好笑,卻板著臉問道“呵,還是雙胞胎啊!躲在這裡踢足球,從哪兒來的足球?”
“偷,偷,偷偷拿學校的。”魏一雖然很緊張,卻下意識的緊緊抱住足球,仿佛是生命裡的一切。
“你倆很喜歡踢足球?”
魏一, 魏二很堅定的同時點點頭,“可,可是沒有人陪我們玩,所以我們就悄悄拿了體育課上的足球,一有空就來這裡。”
“有多長時間了?”魏二回答道:“有有有,有兩年,不是,三年,差不多。我們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哥哥,把球還給校長,校長,你開除我們吧,我和哥哥也不想讀書了。”
魏一低頭把皮球遞到唐校長面前。
“好家夥!偷足球,還撕開桃園防護網,膽子不小啊!這樣吧,你們兩人間隔五米以上,相互空中傳遞,如果五分鍾之內不掉下來,我就不罰你們,而且還把這個球送給你們。”
魏一魏二抬起頭來,互相望了望,瞬間來了精神。
唐校長這才看見兩人的眼睛,如同漆黑夜空中的啟明星,魏二顯得靈活,魏一更加一堅定。
……“嗶!”由城關一中開球,下半場開始了,人們把注意力轉向球場,混亂的操場頓時變得有序起來。主席台上唐校長的座位依然空空如也。“唐校長是不是掉茅坑裡了,聞校長你去把他撈出來,去了這麽久?”黃局長打趣道。
“老同學哪裡去了?哈哈,是不是輸不起?躲起來了,哈哈!來來,抽煙。”聞定有拿出一包中華分給眾人,他自己早已經不抽煙了。城關一中幾位主任接過煙,也不言語,低頭猛抽,瞬間主席台狼煙四起。他們知道,這場球幾乎輸定了,歷史將由勝利者書寫,城關一中注定會被淘汰,明天大街小巷都會知道,良禽擇木而棲,家長們最懂這個,哎!明年招生城關一中一定會門可羅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