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接上文。

　　白雲間起身後看的一幕令他內心翻江倒海，像是有人在拿著錐子敲擊他的心臟一般。

　　這個場景是他絕不希望見到的，簡直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這血腥的一幕。

　　只見不遠處，小燕吊死在一支不知從哪蔓延而出的藤蔓上，眼珠向外爆出，整張臉毫無血色，舌頭伸出半尺余長，就那樣懸在空中。

　　白雲間睚眥欲裂，隻感覺渾身發冷，如墮冰窖。他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口，仿佛有什麽東西堵在胸口，心臟被重重地壓著喘不過氣來。

　　而另一邊，小胖正騎在瘦猴身上，手中揮舞著的來時帶的武器，一把短刀。

　　只見他一把將短刀一下下插入瘦猴的胸膛，瘦猴慘叫不斷，從嘴角咕嘟咕嘟溢出大量鮮血，面色如薄紙一般慘白。

　　小胖眼球遍布紅絲，喪心病狂地大笑著，卻絲毫沒有注意到瀕死的瘦猴眼中閃過的一絲仇恨，瘦猴右手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把鋒銳的冒著寒光的匕首，他將匕首對準小胖的喉嚨處，而後猛的扎入進去！

　　噗嗤！一串血花湧現在眼前，小胖的笑聲戛然而止。

　　“不！”白雲間撕心裂肺地喊道。

　　冷，只剩下冷！漫無邊際的冷！

　　那是一絲一絲拚命往裡鑽的冷，仿佛冷到骨頭裡去。每一塊骨頭都好像被凍得脆了。每動一下都好似骨頭碎掉的疼，疼的鑽心。陰寒的冷，冷得入骨。不一會兒，卻又變成一陣突如其來的劇烈疼痛，更可怕的是他的手腳也不能動，劇烈的疼痛好像是要把白雲間碾斷拉碎，無論什麽地方都痛。

　　每一分，每一秒在此刻都是無比的漫長。他從來沒有過這樣的疼痛，隻願趕快死去，也不要承受這樣的疼痛。

　　“一群毛孩子怎麽敢闖入我的禁地呢！咯咯咯咯咯咯！”一連串陰森詭異的笑聲響起。

　　白雲間此時嘴唇發白，渾身哆嗦著自言自語:“是我，是我把他們害死的，是我，是我......”

　　“當然是你！昨晚不知什麽該死的東西救了你一命，今日你竟不知天高地厚，叫人一起闖進來，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自來投！哈哈哈哈哈哈哈！”尖厲的聲音讓人說不出的難受。

　　“殺了我，殺了我吧！”白雲間雙目無神，仿佛渾身的力氣都從身體被剝離了出去。

　　“殺?當然要殺！”黑衣“女人”惡狠狠地說道。

　　“我們妖類最痛恨的，就是伏妖人，他們都是像你這樣從小練習異術，長大後獵殺我們的變數，我們妖已經在這些暗無天日的地方不知道生存了多久！！但我相信，殺了你，殺了你們所有的後代，妖將重新統治世界，把所有人變成我們的奴隸！！哈哈哈哈哈哈哈！”

　　白雲間眼神迷離，心中隻知自己闖下大禍，害死了同伴，心下悲傷至極，一口鮮血哇的噴湧而出。

　　一滴……

　　一滴……

　　一滴……

　　順著嘴角，順著脖頸……

　　血珠滴落在潮濕的地面……

　　如同一朵朵在黑色的夢魘中綻開的……血紅色的花朵……

　　慢慢地，他閉上眼睛，流血慢慢滑進地面的裂縫之下。

　　一切就這樣解脫吧......

　　黑衣“女人”舉起利爪，臉露猙獰之色，朝著白雲間的脖頸劃落下去。

　　忽然！劍光一閃，只聽黑衣“女人”一聲慘叫！

　　白雲間頭腦昏沉，模模糊糊間只見一襲白衣和那黑衣“女人”戰在一處。

　　“小子，記住了，無限接近死亡才能領悟生存的真諦！”那人飄飄然道。

　　白雲間努力站直身子，但無奈實在睜不開眼，眼睛一閉便暈倒過去。

　　狂風席卷著大地，電閃雷鳴。

　　夜的深處，是稀疏的燈盞。透過一扇窗戶，聽見細密而連續不斷的雨水砸在窗沿上，窗玻璃上，像針尖一樣刺破了寂靜的黑夜。

　　白雲間深處一間破舊的茅屋，他清清楚楚地記著黑衣“女人”剛剛逃跑，自己卻無論如何打不開那扇屋門。

　　他心中焦急無比，但不管用什麽辦法，屋門就是緊緊閉合。

　　這時，屋門突然被打開，這嚇讓正在想方設法開門的白雲間嚇了一跳。

　　小胖?小燕?瘦猴?

　　在黑暗中，大家的身形都顯得那麽不真實。

　　“你們怎麽來了?”白雲間疑惑道。

　　“我們來了...來了...”為首的小胖低著頭說道。

　　白雲間心中奇怪，走上前想去拍小胖的肩頭，卻不料旁邊的小燕猛的抬頭！

　　小燕以往白白淨淨的臉上此時卻布滿了汙垢，眼珠全部呈現滲人的白色，兩行血淚不停地從眼睛裡流出。

　　“為什麽要害死我們?為什麽要害死我們?”小胖和瘦猴沙啞的聲音同時響起。

　　“不！不！這不是真的！”

　　“為什麽要伏妖，我們隻想好好地活下去！為什麽...為什麽...”

　　三人步步緊逼。

　　白雲間抱住腦袋，隻覺頭疼欲裂。

　　他們都死了！都因為自己而死！

　　不！！！

　　白雲間絕望地大喊。

　　他猛然驚醒，頭頂密密麻麻的汗珠滴落在衣衫上。

　　原來是一場夢。自己正躺在家裡。

　　但他清楚的記著，在剛才的夢裡，小燕哭著對自己說為什麽要害死大家，為什麽要冒然行動，小胖的喉嚨還在冒血，和瘦猴身上還插著那把短刀，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爺爺呢?

　　白雲間扶著窗沿緩緩起身，卻感覺身體無比虛弱，低頭一看，自己手臂內側的擦傷痕跡卻是真實存在的！這一切不是夢！！

　　不是夢！

　　白雲間瞬間清醒，突然一股深深的恐懼湧上心頭，那大家?大家呢?！

　　他跌跌撞撞地跑出門去。

　　外面還在下雨，雨水瞬間打濕了他的衣服，站在雨中，他並不知道要到哪裡去，這是一種隻屬於他自己的孤獨感和無力感。

　　“你去哪?”蒼老而熟悉的聲音響起。

　　“爺爺！”白雲間一眼看到了同樣佇立在大雨中的爺爺，一把撲過去抱住緊緊抱住了他。

　　爺爺的溫暖此刻帶給白雲間無比的安全感。

　　“爺爺，我，是我害死了大家。”白雲間再也承受不住心中的壓力，眼淚頓時灑落。

　　“現在知道為什麽不讓你練劍了?”

　　“都是因為我的自大，因為我的好奇心，如果我把黑衣女妖的事告訴大家，就不會有那一系列的事發生，我錯了爺爺！”

　　老人輕歎一聲:“你明白就好，練劍沒錯，正如你所說，是為了保護你想保護的人，但不管你有沒有練就萬人之上的劍藝，都會給身邊的人帶來無盡的災難，這不是你所能控制的。”

　　“不讓你練劍自然也是有原因的，不管世界上是否還存在妖，爺爺都想讓你過上正常人的生活，不用體會伏妖過程中的痛苦。”

　　“都怪我......”白雲間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淚，任其隨著嘩嘩的雨水落在泥土之中。

　　“好了，男子流血不流淚，別哭了”老人蹲下身輕輕地拍著白雲間肩膀。

　　“可是小胖他們...”

　　“可如果我告訴你他們沒死呢！”一道洪亮的聲音在不遠處響起。

　　白雲間像是聽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瞬間起身，抬頭看去，那是一個衣著一襲白衣的中年男子。

　　“你說什麽?”白雲間的聲音都在顫抖。

　　白衣男子道:“你們從一開始就中了那狐妖的幻術，狐妖雖妖力不強，但最為致命的就是它所能施展幻術的能力。”

　　白雲間有所理解道:“也就是說，那些都是它故意製造出來的假象，包括紅日，包括那些黃金，也包括小胖他們的慘死?

　　白衣男子點頭道:“不錯，再準確點說，你們自從進入後山洞穴中時，就已經深中幻術，只是你們感知力太弱，覺察不到而已。”

　　“可它為什麽不早些行動呢?製造這些假象又有什麽作用呢?

　　白衣男子道:“傻瓜，這還不明白?你身上肯定有讓它害怕的東西，只有當你自身斷絕鬥志，它才能毫發無損地殺掉你們，吸食掉你們的魂魄之力啊！”

　　白雲間恍然道:“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一路的事我都覺得古怪，卻又說不出哪裡不對。是您救了我們對吧?我昏過去之前就看到了您，如此救命之恩請受少懷一拜！”

　　說罷白雲間向白衣男子深深鞠了一躬。

　　白衣男子頗為欣賞地說道:“其實救人只是我舉手之勞，我看中的卻是你用劍的靈根，這不是隨隨便便一個人就能展現如此天資的。敢問你今年多大?”

　　白雲間道:“虛歲十三。”

　　白衣男子驚道:“那豈不是道若我沒有眼花，你十二歲便可使出劍氣，不得了不得了啊，後生可畏！敢問你師從何人那?”

　　白雲間撓撓頭，不好意思道:“爺爺不許我練劍，我都是自己有空偷著練的。”

　　白衣男子更是震驚的無以複加。

　　老人冷哼道:“小子，若不是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縱容你拿我劍譜，你又豈有練習的機會?”

　　白雲間驚道:“爺爺，原來你早發現了！”

　　老人翻了個白眼不再說話。

　　白衣男子見此，笑呵呵道:“既然你無師屬，不如拜我為師如何?我對劍藝也略懂一二。”

　　白雲間看向老人，遲疑道:“這......”

　　白衣男子繼續道:“還有一點我也不怕告訴你，其實我也身系伏妖人一職，世人皆知自長安大戰之後妖靈從此銷聲匿跡，但卻不知最近妖靈頻出，此次我就是為暗中調查才追尋到你們這個村莊的，狐妖就是印證。而且我有預感，世人太平的日子不長了，因此，你我於此後山因妖結緣，我願收有緣人為徒。”

　　這段話簡直如霹靂一般擊中了白雲間那一顆充滿少年熱血的心，最重要的，眼前這白衣男子竟是為世人崇拜的伏妖人！！

　　這太震撼了！

　　只見老人歎了口氣， 對男子說道:“什麽妖不妖的和我也沒關系，只是我知道，我看的住這小子的人卻看不住他的心，經過這次的事，看他也是真心學劍。況且，這次是你救了他的命，你要收徒，自然隻遵循他的意思便好，不必問我。”

　　白雲間欣喜道:“爺爺！”

　　白衣男子轉身向白雲間道:“那年輕人你意下如何?”

　　白雲間隻道:“我從小自從接觸到關於人與妖的知識時就知道自己的心，我無時不渴望著自己有朝一日能夠斬妖除魔，像劍仙一般心系天下，像伏妖人一樣為民除害。而劍，則是我最喜歡的兵器，我喜歡劍，喜歡劍的美，更喜歡自己舞動劍時他帶給我的反饋，我覺得，劍對於我是有靈魂是有生命的。因此我願意向您學習更多關於劍的知識，關於劍的本領。”

　　白衣男子笑道:“你準備好了?”

　　“準備好了！”

　　“這不是兒戲！”

　　“我準備好了！”白雲間一字一句地說道。

　　白衣男子隨即正色道:“好！那你是否做好時刻因妖犧牲，為人民犧牲呢?無論前途是否美好，對手是否強大而迎難而上呢?又是否把劍當作自己的唯一的信仰呢?

　　白雲間抬頭，眼中滿是堅毅。

　　我願意。

　　我願意。

　　我願意。

　　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三拜！

　　於瓢潑大雨中，一場簡陋的師徒儀式悄無聲息地進行著。

　　這正是劍雨欲來風中訓，心底長存為民音。出晴非常入塵世，鞘為源頭作啟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