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通電話現在還在蘇木苡的耳邊回蕩,明明沒有用心去聽,卻記得這麽清楚。越想克制自己,就哭的越凶,她覺得現在的自己糟糕透了。她不敢看安俞生,側過身去面對著窗,飛快的擦著眼淚。可她擦的越快,眼淚就流的越快,一波一波的。
安俞生靜靜的坐在她身邊的座位上,手裡捧著一包紙巾,他沒有對她說“別哭了”,而是慢慢拍著她的背,輕喃著,“想哭就哭吧,別怕,流眼淚不丟人。”
就這樣過了很久,蘇木苡覺得自己筋疲力盡,臉上的淚痕被從天窗鑽進車子的晚風漸漸風乾。她開始回想,剛剛自己不正常的時候都亂說了什麽做了什麽,她開始計劃,要怎麽面對明天的安俞生。
她知道自己的眼淚,或許是因為委屈和心酸,而不是因為有多傷心那個人的辭世。
“所以,你養父,不,你爸,其實是你舅舅?”雖然她之前的話說的稀裡糊塗,但他卻聽的很認真。
“嗯。我親生母親和陸......”她頓了頓,改了口,“和我親生父親是青梅竹馬,本來約定好要結婚的。不過之後他去了大城市讀書,成了小導演,而我親生母親留在家鄉,幾年後他就龔華結婚了。不過當時龔華也是一線女演員,所以他們一開始是隱婚。”
“後來呢?”
蘇木苡望著看不見邊的星空,像是在說別人家的故事。“後來他又遇見我母親,騙她說自己還未婚。我母親一直忘不了他,當然就和他在一起了。”
“那龔華?”
“她一開始不知道,後來這段婚外戀被發現了,他就把我母親給拋棄了。他說,龔華能幫他的事業,逼我母親離開了。”
“但是當時,你母親已經懷了你?”安俞生已經猜出了後面的故事。
“嗯,她離開了,在生我那天難產去世了。”
“我爸和我媽當時一直沒有孩子,就把我當成親生孩子一樣養大。”
安俞生拿著紙巾的手緊了緊,“陸家的人沒有去找過你嗎?”
“沒有,當時她瞞著陸家的人,沒有人知道她懷孕了。”蘇木苡苦笑了起來,那個素未謀面的親生母親,還真是和她一樣,喜歡瞞著,喜歡把往事變成秘密。
“我高中的時候,在家旁邊出了車禍,是我爸衝過來護住的我,我沒什麽事,但是他再也站不起來了。”
安俞生回想著那天陪蘇木苡去醫院時看見的蘇父,“原來,你爸的腿是這麽受傷的。”
“撞我們的人,就是陸沉,機緣巧合,他們才知道了我的存在。不過陸沉不想負任何法律責任,隻想用錢解決,我半路蹦出來的親生父親為了這件事,居然第一次打起了親情牌,說要把我接回去。”
蘇木苡垂下眼眸,“說實話,從那個時候我就特別討厭陸家的人,特別特別。”
“但是,你還是會想,如果他一開始就知道你的存在的話,是不是會留在你母親身邊,對不對?”他似乎能看透她。
“想過啊,但我知道,他不會的。他覺得,我就不應該來到這個世界上。”她將兩隻手握在了一起,覺得周身有些涼意。“從幾個月前我知道他的病開始,我就覺得,如果他走了,我就解脫了,可是……”
安俞生動了喉嚨,他想說些安慰的話,但卻不知道從何開口,或許,在父愛這件事情上,自己是最沒有資格說話的人。
“可是再濃烈的恨,也擋不過痛失那一刻帶來的遺憾感,
對嗎。” 蘇木苡知道自己今晚不應該再掉眼淚了,她避開他的眼神,不作回答。
“這些事情,是你爸媽告訴你的?”
“不是,他們一直瞞著我,是車禍以後,我在家偶然翻到了我親生母親的日記,一直追問,他們才告訴我的。”如果不是那本日記和那場車禍,她或許一輩子也不會知道這些事情。
“你想聽聽,我的故事嗎。”他開口,輕聲問著,情緒平淡,“我不知道你聽完會不會好受一點,但可能,你會發現有人和你同病相憐,心裡可以平衡一點。”
她扭過頭看他,臉上的那副表情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我是這麽把自己的快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上的人啊……”
安俞生苦笑了, “這是人的共性啊,兩個人一起落難雖然也很痛苦,但不會有一個人落難這麽孤獨。”
“安俞生。”蘇木苡突然認真的凝視著他的眼睛,“交換心事確實對情緒恢復會有很大幫助,但我不需要你用揭開自己傷疤的方式來幫我,我知道的,有些事情提一次,就會難受一次。”
他緩緩搖了搖頭,“對我來說不是,我不會難受了。”
也許有些事情過去了很久以後,真的會像從沒有發生過一樣,就算提起,也不會有什麽感覺。人們總會因為忘卻了想念,忘卻了昔日的痛苦而責備自己,覺得自己是個沒心沒肺的人,但沒有幾個人知道,當你感覺不到痛苦的時候,實際上是那份痛苦,早就跟著你的血液流進了心臟,和你的五髒六腑,長在了一起。
蘇木苡知道,安俞生就是這樣一個人。但是也許是突如其來的情緒所致,她真的有點想聽,她想聽那些自己早就知道了結局的故事,從他的嘴裡,講出來一遍。
“那就說吧,關於……你母親?”
安俞生看著她有些偶爾發抖的身子,關了天窗,輕扭扣子將外套脫下遞給了她。“穿上吧,晚上很涼,我不想我的故事把你聽感冒了。”
“我沒事,還是你穿著吧,你感冒了比較嚴重……”
他的手依然舉在她面前,“不想穿的話,拿著捂個手也好。”
她遲疑了一下,小心的接過,卻只是搭在手挽上捧著,垂下眼細細看著那件風衣,像是得到了什麽奢侈的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