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很古樸的村子。
四周都是大山,只有一條黃泥路曲折蜿蜒通向外面。
隨處可見磚瓦房,所以那兩棟三層半小樓顯得很突出。
可以看得出來,這條村子是很貧窮的。
而且與其他村子相比,這裡明顯缺乏了一絲生氣。
入夜,本是繁星滿天,月色清亮的好光景,卻在霎時間烏雲遮月,雷聲轟鳴,而且每一聲都比前一聲要響亮。
整條村子似乎被一股極度壓抑的氣氛籠罩著,直讓人覺得不舒服。
村長帶著村裡的青壯在一處磚瓦房的客廳坐著,每個人的臉上都是焦急緊張而又滿含期待的神色。
風刮了起來,像是在哭嚎。
再一聲驚雷過後,天地間飄蕩著磅礴大雨,雨勢迅猛,砸在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音,這個時候聽起來尤為煩躁。
已經滿頭白發,臉上滿是皺紋的村長握緊了手中的拐杖,閉上了雙眼。
驚雷還在繼續,一道道詭異的閃電照亮了大半個天空,像是烏雲中的存在在張牙舞爪。
未過多久,有人踩著木製的樓梯從二層下來了,立馬把眾人的目光吸引而去。
下來的是一個婦人,懷中似乎還抱著什麽東西,很急,臉色蒼白。
客廳中一虎背熊腰,皮膚有些黝黑的青年站了起來,越過村長,迎住那婦人。
“怎麽樣?”青年焦急地問道。
婦人將懷中抱著的嬰兒給他看,開口說道:“是個男孩,只是……”
這時候青年“啊”地驚叫出聲,接著便是一聲哀歎,握緊了拳頭,像是在怪自己無能。
村長在旁邊兩人的攙扶下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婦人趕緊把嬰兒送到村長面前。
村長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變,可隨即歸為平靜。
“是男孩就好,是男孩就好。”
婦人懷裡的嬰兒渾身都布滿黑色和紅色的詭異紋絡,閉著眼睛,蜷縮成一團。
而且這個嬰兒不會啼哭,是的,他出生的時候悄無聲息,但是看村民們的臉色,似乎他們早已司空見慣了。
“新衍,好好照顧你媳婦,孩子的事情交給我吧。”
“村長,可你……”被喚作新衍的青年有些不忍。
“哎,無妨。”村長示意他無需多言,然後環視一圈,對著村民們說道:“你們都還有很長的路要走,而且,我們村好不容易才添了男丁,可不敢因小失大啊,我這把老骨頭能保一個那就賺一個。”
村長說得挺輕松的,但是沒有誰會真的那樣以為。
每一個村民的眼裡都是敬重之意,村長已經為了村子付出太多了,如今風燭殘年想不到還要他發揮最後的一絲余熱。
“帶上孩子,走吧。”
有村民摻扶著村長,其余村民在前頭帶路,新衍抱著孩子走在村長旁邊。
到了祠堂門前,村民們都停下了腳步,分列兩行,目送著村長踏進祠堂內。
那個孩子被放在貢桌上,村長坐下來後,新衍和另一個村民就默默退下去了。
“你們回去吧,關好門。”
村民們站在門外,望著門內村長的背影,直至門被關上。
新衍仰頭看了一眼夜色,似乎今晚這雨是在給村長下的。
他並沒有在這裡停留,而是趕回了家裡,因為還有一個人需要照顧,這裡的事他也無能為力。
村長坐了許久,伸手摸著嬰兒的臉,有些小心翼翼,
因為他怕自己那粗糙的皮膚會弄疼這嬰兒。 雨越加大了,雷鳴電閃,狂暴頻繁,像是天怒,要降下滅世的懲罰。
但此刻,村長卻挺直了背,也收起了自己的慈眉善目,他就這樣坐著,像是一尊古樸的銅像。
門外的兩個大燈籠在飄搖中滅了,但門內燭火卻像是處於不同的世界,並未受到風雨影響。
只是那燈泡在一聲輕微的悶響中熄滅了,祠堂內只剩下燭火的光亮在搖曳。
村長能感受到那股極致的寒冷,因為那是自心底湧出來的。
“不行。”村長兀自開口。
他緊握住拐杖的手微微顫抖,手上青筋顯露了出來。
“不行。”
村長的語氣很堅決,根本就沒有再商量的余地。
“不行。”
突然,那嬰兒身上的黑紅紋絡像是活過來一般在他全身蔓延,看樣子是要將他覆蓋住。
村長看了一眼,臉色蒼白,但神情依然堅毅。
已經回到家裡的村民們紛紛向祠堂那裡望去,那裡成為了落雷之地,狂暴的雷電無情的轟在祠堂周圍,也有落下祠堂屋頂上的,但都沒什麽效果。
這樣的陣勢他們也是第一次見到,心裡都在希望村長能沒事,每一次的落雷都像是打在他們的心裡一樣。
“不行。”村長還是這兩個字。
很難想象此時村長是在求救,在這場談判中,他似乎一直都是強勢主動的一方,雖然只有孤身一人,但是卻給人一種身後有千軍萬馬的感覺。
這次過後,祠堂裡的燭火也滅了,除了閃電的光外,祠堂內漆黑一片,而村長的身影一直巋然不動。
桌子上的嬰兒胡亂地劃著自己的雙手,像是想要抓住一個依靠,嘴巴張著卻哭不出來。
“不行。”村長的答案還是不變。
嬰兒的雙手沒有堅持多久,垂了下去,整個人都了無生氣。
這一次村長並沒有再開口說出那兩個字,而是沉默了,整個祠堂的氣氛也都變得凝重了起來。
“可以。”
話音剛落,天降巨雷,祠堂的一角直接被擊碎了。
但村長更關心的是自己面前的那個嬰兒,他伸手去摸,黑暗中,嬰兒稚嫩的小手一把抓住了他皮膚褶皺的手。
村長笑了笑,借著閃電的光看到了嬰兒身上的黑紅紋絡都消失了,雖然只有一瞬間,但是他卻牢牢地記在了自己的腦海裡。
因為這是他能看見他的最後一個畫面了。
一夜過後,雨停了,滿天烏雲皆散去,昨晚那場雷暴雨一直持續到凌晨才消失。
滿是泥濘的村間小路陸陸續續出現了村民的身影,他們都向祠堂走去,留下一個個腳印。
他們來到門前,都看著新衍,新衍深呼吸了一口氣,推開了祠堂的門。
每個人都緊張了起來,看到的第一眼就是村長背對著他們的身影。
他們趕緊來到村長身邊,卻看到了村長臉上的兩道已經幹了的血淚,桌子上的嬰兒抱著村長的手指,睡得很安詳。
許是感受到了他們的動靜,嬰兒哇地哭了出來,讓村民們甚是驚喜,差點就熱淚盈眶了。
“村長?”新衍輕聲喚了一聲。
也不知道是被叫醒的還是被嬰兒的哭聲吵醒的,總之村長醒了過來。
“已經……沒事了。”村長虛弱地說道。
“村長,你的眼睛……”
“值了……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