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尺、一丈、兩丈、三丈……

一直到五丈九尺九寸，才終於停了下來。

法清的身體猶如一個巨人一般，在這地勢被震成平原的大地上，仿佛一座人形小山。

然而……也就僅限於此了。

砰！

魔羅舍利猛然發出一聲嗡鳴，漸漸沉寂下來！

法清的身軀，終於停止了擴大增高。

而他此時整個身體，已經化作惡魔般的通體漆黑之色。唯有眉心處的那道豎眼周圍，還是原來的模樣。

“唉……”

幽幽一歎，聲音在天地中回蕩。

法清輕輕睜開眼，身體恢復原形，落在了地上。

淡淡看了小白一眼，心中忽然出現無數惡欲之念。

六欲魔身並未凝成，那無數龐大的意識和情緒並未被煉化，依然存在於他身體某個地方。甚至由於他距離成就六欲魔身只差一寸之遙，這些情緒反而愈加強烈起來。

稍有不慎，便可將其拉入無底深淵！

然而……

法清詭異一笑。

他早就已經墜進去了呀。

轟！

數不清的雜念驟然消失，心靈重新化為一片冰冷死寂！

妄圖將他拉入無底深淵，可這座無底深淵，現在本身就是他自己。

與此同時，意識最深處的一道倩影，漸漸消失。

似乎潛意識裡，也在抵觸這股欲念的宣泄。

因為誰呢?

法清也不知道。

只知道，這道影像已經越來越模糊了。

“走吧，去青雲山。”

“看起來……是我操之過急了。”

“未滿一界之數，怎能造就魔身呢?”

似乎是在和小白說話，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魔氣翻湧之中，無盡黑暗裹挾著法清與小白二人，向北蔓延而去。

目標直指，青雲山！

……

三個月後，青雲山脈。

仿佛歷史的重演，當初焚香谷的那一幕幕場景，與如今的青雲山脈何其相似。

同樣是四面八方的難民雲集而來，同樣是萬千修士匯聚一堂。

區別，只是後者的人數更為龐大而已。

或許還要加上眾人的信心更為堅定?

畢竟焚香谷無論是在修真界還是在凡俗蒼生中，都聲名不顯。

比起名震天下的誅仙劍陣，八凶玄火法陣也更加不為人所知。

然而縱使如此，也有相當數量的人群，對此持悲觀態度。

更有許多心懷叵測之人以法清這尊邪魔的名義，大肆宣揚滅世之論，試圖成立一方宗教。

若非以青雲為首的眾多修士及時斬滅這股苗頭，恐怕還真能發展起來。

但縱然如此，這看似平靜的人群，內地裡依然暗流洶湧，絕望與希望充斥在每個人心中，令他們雜念紛紛，日益惶恐。

世間靈氣，似乎也隨之漸漸變幻起來，更加重了這無數生靈的情緒變化。

大劫的氣息，在天地之中肆意蔓延。

青雲山脈以南，數百裡以外。

一層遮天蔽日的黑暗天幕，在緩緩逼近。

速度並不快，隻比凡人正常行走的速度稍快一絲，只要疾走或者奔跑起來，便可將這黑暗天幕甩在身後。

不過縱然黑暗侵襲的速度再慢，也始終在一刻不停的前進。

修士或可爆發靈力禦劍飛行，遠遠逃離黑暗天幕，為自己提供喘息之機，但凡人可不行。

數量繁多的生靈，在絕望中被黑暗淹沒。只需片刻，便會性情大變，發出恐怖陰森的桀桀陰笑，淪為暴戾嗜血的魔物。

但這層黑暗天幕既是吞噬外面的生靈進去，也是阻隔裡面的魔物出來。

它們只能在紛湧的魔氣中不斷嘶吼，

靈魂被不斷侵蝕。直至最後，淪為徹底失去理智、完全受本能掌控的魔奴。“小凡。”

就在黑暗天幕的最前沿之地，林驚羽冷著臉，叫住了一臉疲憊的張小凡。

對方此刻正一手抱著一個孩子，極力將噬魂棒的形體擴到最大，想要將更多的人容納進去，把他們帶出這片即將成為死地的地方。

聞言，思維有些遲滯的一愣，轉頭看向林驚羽。

他已經十幾個日夜沒有合眼了，若非有修為支撐，恐怕早已累倒在地。

“驚羽，你叫我?”

“……”

林驚羽輕輕點了點頭，他的神情縱然冰冷，但眉宇中同樣充斥著疲憊。

自一個月以前，肆虐的魔氣侵入中原大地，張小凡便以青雲真傳弟子的身份，攜一眾修士親自趕往最前線，施手救援這些被魔氣不斷追逐的凡人。

數年來在青雲眾弟子眼中一向獨來獨往、性格極為冷淡、似乎對一切都漠不關心的林驚羽，也不知為何，默默跟跟隨而來。

此刻他動了動嘴唇，眼中似乎有些不忍。

但終究，還是吐出了四個字。

“來不及了。”

語氣中不帶絲毫情緒，好像只是淡淡的陳述。

“……”

張小凡僵在了原地。

往周圍掃了一圈，無數逃難的人群正在哭喊著拚命往前跑，又有人不斷地在慘嚎中被黑暗天幕吞沒。

但目光放在腳下的地形，卻已經是張小凡熟悉的地方。

當年的草帽村遺跡……

“是啊，來不及了……”

張小凡喃喃自語，心中突然湧起了莫大的無力感。

眼中凶光隱現，似乎被壓製已久的煞氣又想衝破囚籠。

就在此時，一雙素手輕輕接過他懷裡其中的一個孩子。

田靈兒臉色蒼白，卻眼神溫婉地看著他，再難看出曾經古靈精怪的性子。

“走吧，小凡。”

輕輕拉住了張小凡略顯粗糙的左手，微笑著透著堅定。

“回山，備戰。”

“……”

心神漸漸安定，張小凡望著田靈兒，嘴角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好。”

數息後，法寶的虹光衝天而起，遙遙向青雲山脈飛去。

上百個將生路讓給自己最親密之人的凡人站在原地，怔怔望著光芒消失在天際之邊，忽然心頭完全放松了下來。

此刻他們已經被逃難的人群落下了一大截。

但他們的神情中卻看不出任何慌亂，反而不管彼此認識與否，盡皆相視一笑。

目光坦然地轉過身，直面眼前這縱貫天地的黑暗天幕。

似乎這些天裡，這個壓得他們喘不過氣的魔頭，也沒有原來想象中那麽可怕。

有十幾個性情暴烈的男子甚至大笑著、肆無忌憚著，放聲大罵起來。

下一刻，聲音戛然而止。

一群人，已被黑暗天幕全部吞沒。

他們熾熱的感情和滿腔的熱血，將轉化為一股股養分，融入六欲魔身之中。

越是絕望壓抑的環境，越會綻放出璀璨熾烈的光芒！

然而這兩者，對法清並沒有什麽本質上的區別。

來者不拒。

……

“當——”

時隔良久，青雲門內召集眾弟子集合的大鍾，再度響起。

一道威嚴浩大的聲音，傳遍整座青雲山。

“眾弟子，齊聚通天峰，準備迎敵！”

錚！

霎時間，青雲山爆發出無數劍鳴！

“來了……”

青雲門祖師祠堂中的某個老人輕輕歎息一聲，塵封百年的修為漸漸泛起波動，眼中變得愈發明亮。

而大竹峰上，田不易仍是那副矮胖的模樣。

憂慮的通天峰的方向，哪怕他已修為盡廢，也能望見一道鋪天蓋地的黑暗天幕，離青雲山越來越近，內裡翻湧著無數的魔氣。

“師父。”

身後，傳來一道聲音。

田不易轉過身，望著張小凡，眼中有些滿意和欣慰，又有些許自嘲。

時至如今，他仍然常常回想張小凡拜師時的那一幕，感歎自己著實是看走眼了。

不過今天他連蘇茹和田靈兒都未留下，唯獨將張小凡叫住的原因，可不是為了感慨什麽。

面色一肅，又變回那副嚴厲沉靜的模樣。

淡淡點了點頭，走進屋子，取出一把赤紅色仙劍。

“你大師兄不願意更換法寶，說十虎與他秉性相合，運用起來比赤焰順手，真是胡說八道！”

田不易冷哼一聲，似乎十分不屑自己大弟子的說法。

“你給他帶過去，告訴他，等消滅那魔頭後，親手給我送回來！”

“……是，師父。”

張小凡微微有些苦笑，接過仙劍，一口應了下來。

下一刻，田不易突然定定的看著他，好像想要說些什麽。

然而嘴角抽動幾下，終究沒有開口。

“去吧。”

擺了擺手，轉身往屋子裡走去，失去修為傍身的身體似乎露出些許遲暮之態。

張小凡有些疑惑，但仍然恭敬地行了一禮，神情中滿是堅毅。

“師父，保重！”

說完便召出噬魂棒，想要化虹離去。

“老七。”

突然，身後傳來一道聲音，叫住了他的動作。

張小凡連忙回過頭，發現田不易仍背對著他，身體好像在輕輕顫抖。

“活著來見我。”

砰！

房門被關上。

張小凡愣在了原地，鼻子忽然有些酸澀。

臉上突然露出一抹燦爛的笑容，也不說話，只是用力的點了點頭。

轉過身，身化一束虹光，朝通天峰趕去。

房間內，田不易苦笑著搖了搖頭。

自己在弟子面前擺了一輩子師父的威嚴，卻終究在剛剛沒忍住，放下了架子。

腦海中，數位徒弟的面孔一一閃過，最後定格在田靈兒和蘇茹的臉上。

“都要回來啊……”

呢喃般的聲音，在屋子裡淡淡回蕩。

……

轟！

漫天的魔氣驟然一停。

無窮的黑暗隔著長長的虹橋，與幾乎將整個雲海廣場佔滿的修士隔岸相望。

道玄真人浮在半空，兩手空空如也，並未持任何法寶。

靜靜地看著虹橋對岸的無盡黑暗，目光古井無波。

“道玄真人，別來無恙。”

幽幽的聲音，傳遍整個通天峰。

瞬間，鴉雀無聲！

無盡黑暗的中心漸漸浮現一道頎長的人影，眉心處的豎眼在綻放著紫光，神情十分淡漠。

目光遙遙眺望一周，萬余張面孔，大部分都比較陌生。修為普遍不低，少部分甚至與青雲門的上清之境相當。

只是最頂尖之人，卻只有一個道玄。

與原劇情中的獸妖之亂相比，恐怕也就大致相當。

畢竟一個普泓、一個雲易嵐，便可勝過在場的絕大部分修士，也就是多出了魔教三大派閥之人。

但長生堂玉陽子身死，萬毒門毒神隱世不出，僅剩一個合歡宗的三妙仙子，也掀不起太大風浪。

忽然，法清目光一頓，隱隱覺得不對。

魔教一應宗門，除了這三個以外，應當還有一個才對。

冷著臉，往魔教宗門所在的半邊區域反覆看去。

一個熟悉的面孔，出現在他眼中。

“是你?”

法清輕輕咦了一聲，似乎破有些驚訝，說出了第二句話。

不過這一次，並不像第一句那般全場沉默。

“自然是我。”

鬼鷹道人冷笑一聲，又緩緩道:

“想不到老夫當初，竟低估了你這魔頭！”

“早知如此，還不如當日拚著得罪鬼王宗，也要將你斬在劍下！”

“嗯?”

些許言論，法清並不怎麽在意，只是其最後一句話，讓法清稍微有些疑惑。

“鬼王宗?鬼王宗與我又有什麽關系?”

話語裡，似乎對鬼王宗全無印象。

“……”

鬼鷹道人一怔，忽然深深地看向法清，似乎要將他的表情看個真切。

片刻後，臉上突然放肆地嘲諷起來。

“鬼王宗和你又有什麽關系?”

“哈哈哈哈——”

“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錯，不錯，鬼王宗和你的確毫無乾系。”

“鬼王宗至今未來，老夫還擔心鬼王與你串通一氣，想要將我們一舉消滅，獨尊天下。”

“哈哈哈，原來是沒有關系，好一個沒有關系！”

鬼鷹道人笑的愈加大聲，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

做了近百年的散修，他的性子早已偏激敏感不已，本以為進入蠻荒聖殿後身份極為尊貴，卻不想跟之前並無太大區別。

他不久前以聖殿長老的身份傳出來的吩咐，竟然被鬼王宗完全無視。

這場大戰勝負暫且不說，只要鬼王宗不是最後的勝者，那便足以令他開心許久！

“……”

法清冷冷的注視著他，心中忽然出現一絲煩躁。

目光一冷，突然失去了繼續交談的心思。

“找死！”

轟！

眉心豎眼猛地一閃，詭異的瞳孔與鬼鷹道人的視線交接！

“嘭！”

鬼鷹道人隻覺神魂一震， 眼前出現無數幻象！

兩朵幽蓮，從他瞳孔中浮現。

他詭異一笑，輕輕揚起手，朝自己額頭貼過去。

“鬼鷹長老！”

一旁的三妙仙子嬌喝一聲，攔住了他的動作。

與此同時，道玄真人長袖一揮，打出一道清光，使他恢復了清明。

嘭！

幻象散去，鬼鷹道人額頭上滿是冷汗，一言不發收回目光，神情中驚懼無比！

數息之後方才緩了過來，眼底出現了一絲怨毒。

法清面露不屑地笑了笑，心中那絲煩躁已消失不見。

看向半空中的道玄，微微一笑。

“道玄真人，莫非沒什麽話要對貧僧說麽?”

“……”

無數道目光投注過去。

道玄真人，終於緩緩出聲。

只是聲音的對象，並不是法清。

“劍來。”

風雲驟然變色！

吼——！

一聲震天動地的咆哮之中，虹橋前的碧水潭猛然出現一尊龐然大物，在衝天的水浪之中，踏空來到道玄身邊！

在場的所有仙劍盡皆發出低吟，仿佛在恭迎君王的降臨！

靈尊大口張開，只聽無數呼嘯之聲！

鏘！

一道璀璨的光芒勢若奔雷閃電，轟然從靈尊口中激射而出！

本就被無盡黑暗遮掩住半邊的天地，另一邊也驟然一暗！

一柄散發著燦爛光輝的古劍，懸浮天地之中，仿佛它就是天地間唯一的光芒！

旋即在道玄輕輕一召之中，無數光芒將道玄的身影掩蓋，在模糊的光影裡，落入道玄手中。

古劍，誅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