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幾天,安格替羽欣製作了個人形傀儡,替她去過學校的日常生活,而羽欣本人則與安格留在他的家中,進行著魔力的使用練習。
她從未如此沉迷這樣一件事物,魔力對於羽欣來說是全新的,有趣的。常被生活所否定的她,在這全新的事物,咒術之中,被肯定了。羽欣十分地享受這種自己就是有天分,就是有能力的肯定。她訓練的速度突飛猛進,短短三日就已經能夠掌握成年魔族日常所使用的大部分咒術,安格還教會了她一些戰鬥系可用的進攻型咒文,雖然同其他賢者會的精英仍舊差了一大截,不過羽欣自己也有了更多的信心。
不過安格曾經也想讓劉易斯來教導自己,據說劉易斯所掌握的咒術種類更加繁多,只是不知為何這幾日劉易斯的聯系方式都沒有回應。但安格並沒有去劉易斯的家中找他。或許是因為想讓我回魔界之前有更多時間訓練吧?羽欣這樣想著,不得不說,安格對於戰鬥系的咒文的研究確實是十分的深入,而且安格對理論的架構,和實際的運用都十分的強大,羽欣在短短的時間之中,已經對據說深奧的戰鬥系擁有了粗淺的了解,也能夠熟練地運用一部分特定的咒術。
周末,是安格曾經答應過羽欣帶她再去一次魔界的日子。羽欣十分的激動,也十分的緊張。“安格,上次我去的時候穿的是睡衣,這次去你說,我是不是該穿的正式一點...”“安格安格,他們會不會不喜歡我啊,要是他們不喜歡我我該怎麽辦...”諸如之類的問題,在咒術練習之間的休息時間,羽欣無數次向這個和她關系終於變好了的少年提問著。安格大多時候只能是無奈地看著眼前不知為何有些精力過剩的少女,任由她在自己的眼前規劃著去魔界的計劃。
“準備好了?”安格看向身側仍舊沒有一點魔王的樣子的少女,她身上穿著安格借給他的洋裝,不知為何意外的合身。安格的儲物空間裡意外的什麽東西都有,羽欣拽著腰間洋裝的褶皺,短發被盤起後頸部少了發絲的觸感,有些不習慣。她在腦中飛快地過了一遍之前所學習的理論架構,就如同是要去考試一般,深吸了一口氣,緩緩地吐了出去。
“準備好了。”少女抿著唇,清澈的墨瞳對上了大海般的瞳孔。眼前的空間被撕裂,一股強大的吸力出現在了他們的眼前。羽欣壯著膽子,在安格之前,用手指接觸到了空間產生的漩渦。
漩渦之後,是一條狹長筆直的通道,此次不知為何和上一次進入魔界不同,她記得,上一次她並沒有走這樣的通道。肩頸的肌肉緊繃著,這寂靜的通道不知有多長,羽欣在這黑色的空間之中,能夠聽見的只有自己的鞋跟與地板接觸的聲音。話說回來,這雙鞋也是她看著安格從儲物空間裡掏出來的,這人簡直就像機器貓一般,羽欣長歎,要是自己也有一個如此的儲物空間就好了。
寂靜,隨著越來越近的光茫而被打碎,熱量隨著光芒散到了羽欣的身上,就像瞬間從空調房出來,踏入炎熱的夏日一般,羽欣有些許不適,皮膚也有些許被啃噬的感覺。又或是緊張,羽欣緊握著雙拳,緊抿著嘴唇,在離光茫所組成的門的面前,停了下來。
“沒事的,我會陪著你。”安格似是察覺到了羽欣的不適,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安格,”羽欣的聲音有些許顫抖,盡管自己的身後有著願意支持自己的人,她仍舊是害怕的,雖說她自稱自負,可她的內心從來就沒有認可過自己,
更不用說去做什麽異世界的王,她仍舊擔心,害怕,“你說,這門的對面會是什麽呢,要是有許多人看著我,我該怎麽辦...” 不知為何,羽欣的視線有些許模糊,她知道自己的淚腺又一次不受控制了。她努力地憋著,不讓自己的眼睛流下淚水。她的雙手顫抖著,未知的世界,她真的不知道如何面對。
“如果通道沒有再次被攔截,那麽這會通向主堡外的傳送點,王,你放心,那裡平日鮮少有人,就算今日有人,你身為他們的魔王,他們自然是不敢說什麽的。”安格嗅到了一絲氣息,他努力的解釋著。
“嗯,走吧。”羽欣頭也不回,不著痕跡的用手拭掉了些許淚花,鼓起了勇氣,走進了未知的世界。
炎熱褪去,光芒之後確是一片清涼。眼前是一片植物生意盎然的景象,羽欣看見自己正在一個觀景亭之中,她四處環視了這個新奇的世界,此時正是花季,亦或是當季的花正在正確的位置綻放著,靜謐的花園雖無人影,可羽欣看得出來,平日這花園必定是常有人打理的,才會如此美麗與整潔。雖說這些盛開的花朵,她都不曾見過,可來自這些花朵的能量正在源源不斷的流入著她的身體,這個世界的生命,正在歡迎著自己。
安格從她的身後走到了她的身前,他恢復了在魔界的樣貌,墨藍色的眼睛看著緊張的少女。羽欣意識到安格似乎與往日的樣貌不太相同,眼前擁有著黑白相間的長卷發的人,面容似乎比往日更加成熟了些許,而身高似乎也比平日高了些。身上銀藍色的法袍卻和他修長的身軀意外的契合,他的手上也不知何時帶上了一枚顯眼的銀質戒指,上面鑲嵌著與他的瞳色相同的墨藍色的寶石。“王,接下來請跟在我的身後。”
看著盯著自己有些出神的王,安格笑了笑,解釋道,“其實這才是我原本的相貌,在王...哦,前任王去世過後,我一直壓抑著自己體內的魔力,以少年的身態示人,就是害怕自己若是情緒失控空魔力暴走,會傷到他人。”安格轉動著手上的戒指,不知為何眼中充斥著幾分憂傷。“今天畢竟是王的第一次以魔王的身份回到魔界,我想,或許這個外貌可以更有氣勢一點。不過如果王喜歡的話,我也可以照樣使用少年的體態。”
“哦...啊?別別別,你怎麽舒服就怎麽來不用太在意...”羽欣有些沒緩過神來,看著眼前的男子,雖說有些許不適應,卻也很快接受了。
誰讓這人長得就是好看呢?好看的人果然怎樣都可以被原諒。羽欣在心中默默說著,心中的石頭也放下了些許。
主堡的門在安格靠近之前,就打開了。主堡前方的大廳,便是羽欣第一次來的時候,王座所在之處。她默默地捏了捏拳,向前走去。
腳尖踏入門檻之內的那一刻,整個世界如同靜止了一般。先是寂靜充斥著羽欣的四周,緊接著,是陣法,幾十個陣法同時出現在了大廳之中。羽欣根據著安格曾經告訴她的,揚起頭,無視著這幾十個受到召喚而出現的陣法,沿著地毯,向前走去。那孤獨在上的王座,和這僅有她一人能夠踏足的通道,無一不讓她感到眩暈。眼前的焦距正在模糊,她用指甲緊緊地掐著自己的手掌,她知道自己的額頭已經開始滲出汗珠,她的呼吸開始變得沉重,脊柱也開始變得緊繃,她不知何時,自己的手上出現了不曾見過的法杖,這手上的法杖支撐著她向前走去。洋服之後也不知何時,覆蓋上了法袍,她並沒有注意這法袍的樣式,也沒有扭頭去打量手中的法杖,只是機械地向前走著。
法杖支撐著她一步步走上這在她眼中沒有盡頭的階梯,那王座是如此的遙遠,又是如此的近。在最後一階台階之後,羽欣將法杖的尾部重重的敲擊在了地面,支撐著她的身體轉身,坐上了這背面刻著薔薇的椅子。
下方的面龐無一不是那日所見的賢者會之人,眾人對著她,單膝跪下,階梯之下,已擁有著成年男子外貌的安格,將不知何時配於腰中的劍垂直帶著劍鞘,敲向地面。“吾王已歸。”他看著眼前的眾人。雖說這幾個月他不在魔界,但他知道,自廖羽欣成為魔王的第一日起,賢者會就有著不服的聲音。他的眼睛又一次出現了豎狀的瞳孔,如同野狼一般,墨藍色的瞳孔泛起了些許紅色,緊盯著眼前的賢者會眾人。
“新任魔王,其名,廖羽欣。”安格的眼神環視著,“根據第五任魔王所立下的條例,新任魔王在正式加冕之前,將接受由任何賢者會成員推舉之人的挑戰。”
安格仍然在說著,羽欣在上方雖是不帶感情的看著下方眾人,可這一句卻將她打懵了。挑戰?什麽挑戰?她沒有聽說過啊!這是怎麽回事?她強行隱藏著自己內心的慌亂,不停的調整著自己的姿勢,使自己看起來更加的有氣勢一些。而她緊握著法杖的手,手指卻不停地顫抖著。接下來發生了什麽,她一概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不知為何站了起來,似乎對著其他人說了什麽,而眾人的目光又似乎十分驚恐地看著她,接著眾人離開,她也走下了王座,她聽不見周遭的聲音。只是任由自己的身體機械地前進著,前進著。
似乎嘈雜又再次回到了自己的身體之中,她感受到不知為何,自己的鎖骨之間如同被灼燒一般,她停了下來,發現自己戴在頸上的魔族之魂不知為何十分的滾燙。嘈雜之中,似乎有個熟悉的聲音。她努力地辨認著,在她辨認成功之前,那聲音的主人就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
“王...”看著眼前露著愧疚神色的男子,羽欣咬著牙,憤怒地長出了口氣,手指緊緊的攥著法杖,“安格,你為什麽都不提前告訴我?”眼淚開始在她的眼中打轉。
她害怕,她知道自己是個臨時抱佛腳的魔王,但是她也想要能夠擔任好這個職位,可是什麽挑戰,她從未聽說過,這些魔族,將她一個人丟在人界三個月,她什麽也不知道便被強拉上這個位置,然後什麽也不曾學過就要面臨著什麽王位挑戰,好啊,若是如此,本來她也不願意去當這什麽魔王,那她就輸掉好了,若是輸了可以不做魔王,那她還照樣去過她作為人類的小日子,又有什麽不好?
心中所想卻不知為何與身體的反應完全相反,羽欣的眼睛之中分明就是閃爍著委屈的光,她身邊的微精靈們也急躁的上躥下跳著,宣示著它們對此決定的不滿。而羽欣臉上早已被淚水霸佔,她就是對未知恐懼,就是對這一切不曾告知她不滿。她狠狠地瞪了眼前知道一切卻不曾透露些許消息的男子,扯下了身上的法袍,摔在了地上,向著另一個方向跑走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一個門向著她打開,她便跑了進去。門內是一個臥室,不知為何這臥室令她感到十分的親切,她不知道這是誰的臥室,於是便坐在地板上,後背靠著床,縮成了一個球狀,躲在了床的內側。她知道,這個地方,從正門看是看不見自己的,這樣自己還能再逃避一段時間。
要逃避多久呢?她不知道。
“你知道這...這件事嗎...”羽欣抽泣著,看向了被她拿在手上的人之音,這是她身上唯一會與她對話的器物,人之音的蓋子被她打開,熟悉的旋律從中傳出,羽欣感到自己的心情被稍微的平複,這小小的掛墜,正在向她傳遞著溫暖的觸感。
男孩的聲音在她的腦中響起,“知道,對不起。”
羽欣緊緊地握住了這同樣向著她道歉的掛墜,被情緒平複過後,她並沒有特別的想要發泄,她只是仍舊抽泣著,看著手上的掛墜,輕聲地問道,“你...你能,解釋給我...我聽嗎?”
“嗯。”溫暖的觸感再次傳來,羽欣的周圍再次被雪白覆蓋。
魔界的初代王之後,魔王的繼任大多是根據學院的紐帶來傳承。而這血緣的紐帶也有斷裂之時。二代王就沒有任何後代,而二代王又是初代王的獨女,於是當年的二代王就尋遍了魔界,據說是以魔族之魂,尋找到了適宜的繼承人,來繼承這王座。
而到了五代王,曾有人預言五代王不會擁有直系血親,聽從預言的五代王,接受了賢者會的建議,由她,賢者會,各尋找適宜的王座候選人,最後在挑戰之中,讓獲勝者為王。雖說最後的事實顯示五代王所聽從的預言明顯是不準確的,她選擇了擁有自己的後代,於是最後的六代魔王仍舊是從她的後代。只是在這之後的王位繼承,就定下了條例。
若是王座尚未承認魔王,且前任魔王無後代,那麽就由賢者會及魔王共同尋找候選人,若是有人有異議,可以要求讓自己所推舉的人才來進行挑戰。自然,僅僅是勝負,不曾出過死人之類的爭鬥。只是,若是王座已經承認魔王,這位魔王又偏偏不是前任魔王的直系,賢者會又不願意承認這位魔王的話...
若有挑戰者,想要爭奪王位,那就一定要殺死這位被王座所承認的新魔王,才能獲得王座的承認。
也就是說,若是羽欣輸掉挑戰,她就會死。
長久的寂靜,人之音仍舊嘗試以自己的音樂撫慰著這十幾歲的少女,少女顫抖著,抱著頭,她眼前的一切隨著肌肉的顫抖而變得模糊,窗外的光線漸漸的消失,臥室漸漸地陷入有著暗淡光亮的黑夜。
身後的門被用力地打開,光線從身後投向自己。這光線對於已經適應了黑暗的她來說是如此的刺眼,羽欣將身體向下縮了縮,希望這身後的床能夠為自己擋住這可怖的光。她對人之音所表達的意思,十分的清楚。看來自己不久後就得死,原來,是自己把自己推向了這條路啊,想著之前纏著安格想過來魔界的自己,想起了當時少年為難的神色,羽欣又向下縮了縮。
門被輕柔的合上,房間又再一次恢復了寂靜。羽欣不由得向著身後的方向看去,其實她現在很希望安格可以突然出現在自己的眼前,明明這個人告訴過她會陪著自己的。
因為剛才的光的出現,再次進入黑暗,羽欣看不太清身後的東西,她努力向後方望著,努力再一次適應著這黑暗,只是,時間已比早先更晚,這夜色,確是難以適應。
然後她感受到一雙炙熱的手,覆蓋在了她的手背上。羽欣有些被嚇到,她飛快地將臉轉向了正前方。雖然看的不清楚,但她知道這雙手的主人是誰。雖說還有著一絲不悅,她只是靜靜的看著前方,黑夜覆蓋住了墨藍的瞳孔,或許不看著他的眼睛,自己能更好的和他說清楚。羽欣想著。
“安格。”羽欣輕聲地喚著眼前人的名字,“我會死嗎?”
“安格。”她也曾經這樣喚著自己的名字,“我要死了。”她曾經說,她的淚水也是如此在黑夜之中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當時的自己隻當是玩笑, “王又怎麽會死呢,您一定能夠活到五百歲的。”當時的自己如此說著,而第二日,她就在自己的眼前消散,那雙紫色的眼睛再也不會出現在這世上,連魂魄也不曾留下。
“屬下會陪著王的...我會教你一切我會的咒術,我會在這一個月內讓你成為足夠強的咒術師,你不會死,你會成為最長壽的魔王。”羽欣感到了自己的身軀突然被緊緊抱住,她的手無處安放,在空中懸停了幾秒後,羽欣將自己的手垂到了身側。“你為什麽沒有告訴我...”羽欣沙啞著嗓子,輕聲地問著這個不知為何緊緊抱著自己的人。她覺得有些不適,這個人和自己的身體接觸,似乎超出了自己的舒適區范圍,令她有些不悅。
“我不想你離開...我...”安格不知為何哽咽著,羽欣有些心軟,輕輕用左手順著他的後背,使他能夠喘上氣,“我知道你在這裡,我不敢進來,我...你放心,你會成為魔王的,沒有人會死,你會活得好好的...”安格不停的說著,羽欣感到了脖頸分明就有水珠滴落的觸感,輕歎了口氣,“你說,委屈的明明是我,你哭個什麽勁...好啦好啦,我相信你,你別哭了...”
光亮再一次從敞開的門之外進入這充斥著黑夜的臥室,臥室的門並沒有再自己關上,外面亮堂的燈光灑在了門邊寫字桌之上,桌面之上,一張早已泛黃的羊皮紙靜靜的躺著。羊皮紙之上文字的痕跡已經模糊,只是這倒著放的羊皮紙的末端,分明有著倒過來的,清晰的花體字,寫著——
致我親愛的卡特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