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身體感覺怎麽樣?”看到了那熟悉的幽藍色的眼睛，或許是錯覺，羽欣感覺心中有一塊巨石放下了。

　　“王...”安格的聲音仍舊十分的微弱，“這是在哪...”

　　看著安格掙扎著想要坐起，羽欣將他躺著的枕頭靠在了床頭，慢慢將他扶起，“我們在王都的醫院，你好好想想，關於昏迷前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醫院?”安格疲憊的面容上，眉頭微蹙，“在諾克斯，發生了什麽...”

　　“別著急。”羽欣稍稍將身體向前伸了伸，“你回憶一下，你最後能記得的事情是什麽，這樣我才能將整件事串聯起來，好好和你說一下。”

　　看著羽欣認真的神情，安格輕輕將眼睛合上，沉默著，回憶著。寂靜的房間之中，唯一的聲音是二人的呼吸聲，輕微地擊打著空氣。紫色的瞳孔靜靜地注視著蒼白的面容，等待著。

　　許久，安格只是搖了搖頭，“我記得...不是很清楚，隻記得，我們進入沙漠後便遇到了沙塵暴，然後再接著的事就沒有印象了。”他臉上的神情十分的失落，仿佛自己犯了什麽大錯一般，低垂著雙眼。

　　羽欣臉上並沒有什麽太大的表情，但卻在心裡輕輕舒了一口氣。她再將身體稍稍向前傾斜去，伸出了自己的右手，覆蓋在了適才恢復些許溫度的安格的右手之上。幾分鍾前，這修長的手仍舊冰涼的如同在冰窟一般寒冷，但感受到溫度慢慢地回歸本位，羽欣倒是安心了許多。再說回來——

　　某種意義上，她有一些希望適才那種奇異的感覺能夠再度在自己的大腦之中重現，雖然只是對從前情緒的模仿，但卻讓她倍感真實。

　　“其實，是這樣的。”

　　短短十分鍾，羽欣將自己在諾克斯莫名被囚禁，居民被精神控制，以及雅典娜告知自己的事情簡單的敘述了一遍。並且簡單地說了一下自己對於拉薩雅的懷疑，以及目前的現狀。

　　“可是你知道，我還是更希望能夠兼顧人界和魔界的事物，我想，既然對拉薩雅的追捕並不是我本人親自去做，我還是希望明天能夠按時回去人界。再說，我前幾天對人之音的原主是誰已經有了些許眉目，我希望能夠趁早解決了人之音的事，讓卡羅爾早些醒來。”羽欣認真地看著安格的眼睛，輕柔地說道，“你身上暫且沒有恢復完全...你知道，現在的我在兩邊都能夠安全的存活下去，我在想，或許這一次回去，你也可以不用跟著我，好好在魔界帶著養傷，並幫我看著關於追捕拉薩雅的事，這樣如何?”

　　羽欣認真地看著安格的眼睛，她靜靜地等待著，他的回答。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在某一瞬間，那幽藍色的眸子似乎變淺了，但當她再次認真觀察之後，卻仍舊是平日的顏色。

　　“...既然是王的要求，那我便留下就是。”安格的聲音不知為何，並不如往常堅定，與此同時，他稍稍地，不著痕跡地將右手想著自己的方向向自己縮了回去。

　　看著安格不自然的神色，羽欣意識到自己或許說錯了什麽，“不不不，我不是要求你做什麽，我是說你可以選擇...”

　　“如果王下定了決心要屬下跟著的話，就不會給屬下這種選擇了。”像是鬧別扭一般，安格微微地將頭瞥向了一邊，狠狠地咬重了“屬下”二字，身體微微有些顫抖。

　　“安格。”羽欣輕輕歎了一口氣，“看著我的眼睛。”

　　看著安格只是將臉稍稍瞥了回來，

目光仍舊低垂著，看著下方，羽欣將自己身上披著的襯衫取下，披在了他稍微有點顫抖的肩頭之上，“這是命令。”　　安格沒有猶豫，將幽藍色的眼睛抬起，直直地看著羽欣的瞳孔，眼中沒有半分神采，“屬下遵命。”

　　“你這是怎麽回事...”羽欣覺得有些奇怪，稍稍抬了抬眉，“我問你，你明天，想跟我去人界，還是留下來休養一段時間?”羽欣有些無奈，看著這沒有任何情感的瞳孔，一字一句地問道。

　　“屬下會留在王城，替王打理好一切事物，不會拖累王，也不會讓王有任何後顧之憂。”像是報復一般，安格也一字一句地回應著羽欣，眼神不曾偏移半分。只是羽欣明顯感覺到，她覆蓋著的那隻手，微微地變得冰涼。

　　羽欣確實是不明白，這一切到底是怎麽回事。她有些許無奈，不著痕跡地歎了口氣，“好...你逼我的。”隨後緊緊地抓起了安格的右手，然後將她的另一隻手的手指搭在了安格的脈搏上，“這是命令，你告訴我，你更想做什麽?不許說謊，我可看得出來。”隨後死死地盯著安格的眼睛，就想要從這沒有任何事物的白板之中看出些什麽一般，停頓了數秒，羽欣抿了抿唇，“剛才那句也是命令！”

　　但安格僅僅是默默地看著羽欣，他背上披著的襯衫因為沒有掛穩當，在二人沉默之時，靜靜地向下，緩緩地滑落。看著這襯衫的下落，羽欣輕輕將手放開，歎了口氣，然後將襯衫撿起，重新披回了安格的身上，然後將第二顆扣子系上。

　　“屬下會留下的。”在扣子系上的一瞬間，安格輕輕地在羽欣身邊說。正因羽欣的注意力被扣子轉走，她並沒有看見安格的神情。

　　“你在跟我生什麽氣...”羽欣輕輕歎了一口氣，“安格，你看著我的眼睛。”

　　“是。”安格的眼睛再度看向羽欣，羽欣的臉上布滿了無奈。

　　“安格，剛才說命令你是我不對，我向你道歉。”羽欣誠懇地看著安格的面容，輕輕地說道，“但是如果我說了什麽，做了什麽，讓你覺得不舒服，或者不對勁，你必須坦誠地告訴我，而不是這樣。如此的次數多了，你無法理解我，我也無法理解你，又談什麽相處呢?”

　　“...是你先說，要我留下。”安格的眼睛再度垂下，避開了羽欣的目光，但是他的手並沒有像剛才那樣緊繃，而是稍稍放松了些許。

　　“那是因為你的身體狀況...”羽欣無語扶額，“醫生說了，你體內藥物濃度可比那些長年累月被操控的人多得多，雖然據說我被注射的藥物不比你少，但我的身體構造...你也知道，所以他們對我根本沒有絲毫影響，但是你...更不用說你在被我弄醒之前還得靠儀器維持生命指征...”她抬眼看了看安格那張如同生長在油畫之中的斜側臉，歎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是擔心你的身體，如果出了事，怎麽辦?”

　　“對不起...”安格的眼睛垂得更低了些，“我只是...”

　　羽欣記起來了，安格說過，自小，他身邊便只有卡特琳娜一人，從未再與他人親近過。盡管是關系好如喬納森，也不過是可以稱得上能夠主動互幫互助的朋友，而沒有多少其他的聯系。那麽自己對於他，或許在情感的聯系上，稍稍彌補了卡特琳娜曾在的位置吧，也難怪，當自己說要自己離開的時候，他會如此反應。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明明是一個年齡上甚至能夠做自己太爺爺的爺爺的生物，但是在情緒方面卻又是這麽的...確實是十分的有趣，羽欣稍稍停頓了自己要說的話，想了想，然後說道，“這樣，我明天先不回去了，我發消息讓替身先待著，有什麽事情他們會知會我。既然你想留下，我就陪你留下，等到你身體恢復了為止，我再去處理卡羅爾的事...只不過，要是喬納森衝我發火我可就拿你頂鍋了。”

　　聽到羽欣的話，安格竟稍稍地怔住了，“...可是，人之音的事...不重要嗎?”

　　深藍色的眼睛之中，不同於幾分鍾前，其閃爍著的，像是名為渴求，亦或者是，希望。

　　“嗯...你說得有道理，那要不我回去，你留下?”羽欣玩笑似的抬了抬眼，身體向著椅子的靠背靠去，將右腿抬起放到了左腿之上，抱著雙臂，看著安格。

　　“廖羽欣你...”

　　“你叫我什麽?”安格的情緒確實讓羽欣覺得十分的新鮮，她微微將身體向前伸去，用手托著下巴，用一副無辜的表情看著這個似乎有些生氣的少年的面龐。

　　反常，真是太反常了。羽欣想著，她從未見過這個平日一副冰山臉的家夥在短時間內表情這麽豐富，想起第一次見到還對自己居高臨下的那個神情，跟現在相比，根本就不是同一個人，實在是太奇怪了。

　　對了，此時的自己，應該有什麽樣的情緒呢?

　　不知為何，這個問題竟然鑽入了羽欣的大腦之中，或許應該覺得有趣?或者是，無聊?不不不，肯定不是無聊，那麽正常情況下該如何呢?

　　不知不覺中，她的雙眼有些許恍神，她的身體向後靠去，無意識的，羽欣咬住了自己拇指的指甲邊，安格似乎說了些什麽，但是，她並沒有聽清。

　　“...怎麽了?”肩膀的震動將她從遠去的思緒之中拉回來，羽欣飛快地眨了幾下眼，將自己的大腦拉回了現實，她的前方，安格一臉擔憂地看著她。

　　“沒什麽，我就是想，關於諾克斯的事情肯定要被其他魔界的人民知道的，我在想該讓媒體寫些什麽好...”羽欣看著對面擔憂的目光，不知不覺地隨意地扯了個理由，將適才的想法搪塞了過去。

　　安格的表情似乎並未覺得有什麽不妥，他眼中的擔憂也慢慢淡去，恢復至了往常的模樣，“實話實說就是了，倒是可以把親衛隊的證言多寫寫，相比意識可能不清晰的諾克斯居民來說，在民間聲譽頗高的親衛隊所說的故事或許更有信服力。再說，那些鎮民可能也和我一樣，對被操控的事記得不太清了吧。”

　　安格的眼中似乎閃過了一絲猶豫，他也因此稍稍停頓了一下， 隨後又開口，說道:“不過城鎮居民的證言也很重要，會讓其他人更有共情感...”

　　“你說得對，我一會會和雅典娜說說...”聽著安格的建議，羽欣思考著他所說的這些的可行性，又無意識地默默咬起了指甲，但很快，她又將意識拉回，“說起來，我聽雅典娜說，你沒有任何醫療記錄，又是怎麽個回事?”

　　似乎被羽欣飛速轉換的話題給帶懵了，安格稍微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嗯...被前任王收養之前的記憶不太清晰了，不過我那時候是生活在貧民窟，若是病了也肯定無法及時醫治...但之後進入了王城，我的身體一直是前任王照料著的，生病了也是她親自看顧，不讓任何醫生插手...小時候似乎還經常生病...但成年後就從來沒有過了。”

　　“是這樣...”羽欣若有所思。

　　“好了，你好好休息，趁早恢復好了，能出院了本王才能回到城堡裡溫暖的臥室，所以，你趕緊休息吧，我也得回去我的房間待著了。”羽欣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了身，向著安格吐了吐舌頭，“我可不要這幾天都住在全是消毒水味的地方，從小就害怕，到時候誰知道我的這身體會不會一個想不開給我學習童年陰影。”

　　難得的，羽欣竟然看到安格對她露出了笑容，在這張總是沒有太多表情的面容上，竟有一天可以看到這種情景，著實讓羽欣感到奇異。安格的嘴角微微地抬起，眼睛似乎也露著笑意，不知怎麽的，這副神情，羽欣竟覺得，她似乎曾在哪裡看到過。

　　“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