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過“門”的一瞬間,喬納森臉上沒好氣地坐在庭院的台階上,不耐煩地托著下巴,“你們還知道回來。”
喬納森的話幾乎是從齒縫之中擠出來的,羽欣看著他這副不滿的神情,攔住了正要上前解釋的安格,將手伸向了口袋之中,掏出了一個棕色的小瓶子,放到了喬納森身邊。
“這...”喬納森不可思議地看著身邊的小瓶子,瓶子上方並沒有任何標識,但是在看到的一瞬間,他就認了出來,“給卡羅爾的?”
羽欣點了點頭。這瓶子裡裝的可是她過去一個月調製出來的藥水,一般狀況下是可以讓脫水的血族瞬間複生的,只是材料昂貴,做法麻煩,相比血石,要耗費的功夫實在多上不少。但對於卡羅爾這種無法主動進食的情況,這是保證他身體不會壞的最好的藥物了。
“謝謝。”喬納森點了點頭,拿起了瓶子,一瞬間消失在了羽欣和安格的面前。
血族在人界生存實屬不易,自魔界出身的他們自成為血族的第一天就習慣了各種魔界的成品藥物來生活,但許多必須的成分,卻又是僅有魔界才擁有的。像是卡羅爾,進食量本身就比尋常血族少上至少一半,而喬納森則是在斷了糧之後,一直以動物的血維生。
不能傷害人類和魔族一直是血族生存的準則之一,但是,看著自己養子身體的脫水碎裂,羽欣知道,若是再不給喬納森和卡羅爾一些援助的話,可能這準則遲早會被內心焦躁的喬納森所打破。
相比親近的人,其他人的生命就顯得不足一提。並不只是對喬納森,就算是對羽欣也是如此。她知道,如果是小安出了事,自己也必定是不顧一切要去幫助的。
不過短短五分鍾,喬納森便回到了樓下。看他的神情,確實是比適才輕松了不少。羽欣和安格已經坐在了他們平日會坐的位置上,靜靜地等待著喬納森。
這是他們的慣例,每次從魔界回來,羽欣都會將魔界發生的事告知喬納森,既是為了喬納森能夠緩解思鄉之情,也是希望喬納森可以給自己一些建議。喬納森作為一個明面上的死人回魔界不方便,羽欣仍舊還在想該如何讓喬納森光明正大地回去而不會被賢者會所批判。更何況,這一次還有這麽大的事發生了,自然是要告訴喬納森的。
《諾克斯的六十年》,看到這標題喬納森僅僅是覺得不明所以。他抬頭,略有疑問地看了看羽欣,羽欣示意著他繼續讀下去。
這是王都的新聞,是一位原本駐扎在諾克斯的王都出身的士兵所寫的訪問稿。她在其中所提到的,對被精神控制時期的回憶,以及下方由賢者會的調查組所調查出的對諾克斯的水源采樣數據。種種件件,羽欣看得見,喬納森的臉色變得難看了起來。
劃入下一個頁面,則是對王都親衛隊的訪問,以及一張不知是誰拍下的虛空巨獸在諾克斯作亂的照片。而照片之中,羽欣本人當時正將手中的武器刺向巨獸的方向。看著熟悉的巨獸的面容,喬納森的臉色更加的難看了。
“我從來沒有在諾克斯打開過八音盒,這是怎麽回事?”喬納森不可置信地看著手機中的報道,一邊打量著這位才學習了咒術甚至不滿半年的新任魔王,“還有...這是真的嗎你一個人...”
“不知道,反正我失憶了,我還想問你這失憶正不正常呢。”羽欣咬下了一塊餅乾,邊嚼邊說,“對這些被叫做虛空巨獸的,你比我有經驗,我也想問問你,
有沒有去過它們的來源地。” 喬納森不可置信地看著羽欣,然後緩慢地搖了搖頭,“我記憶可是清晰的很...這些怪獸都難纏得很,每次我和他們打都是抱著必死的準備去的,哪裡還敢去惹他們的老巢,兩隻就能把我生吞活剝了。”
“咳咳咳...水...”在吞咽的過程中嘗試開口說話確實是個錯誤的決定,羽欣從安格的手中接過杯子,將卡在了喉嚨的餅乾碎屑咽了下去,“反正對我而言這些也算是道聽途說,畢竟我本人對這段記憶真的是...一點都沒有了。”
“不過,我過來還有件事要告訴你,喬納森。”羽欣稍稍順了下氣,將喬納森手中自己的手機抽回,“我覺得我找到人之音的原主了,明天回學校,我就讓他和人之音接觸。”
聽到了這消息,喬納森的眼神瞬間有了亮光,“真的嗎,要不要我幫你把他哄騙出來,你知道,我可以...”
看著喬納森難得有如此劇烈的情緒起伏,羽欣僅僅是擺了擺手,“不...這個事情我想自己處理,對於這個人我不是特別想用哄騙的方式...”
羽欣並沒有將話說完,便陷入了沉默。盡管是在這具幾乎沒有情緒波動的軀體之中,或許是出於對從前思維的模仿,僅僅是想到顏宸然的面容,都會在某種意義上對羽欣的思維進行觸動。
曾經自己的身體仍是一個青春期的人類的時候,或許荷爾蒙對自己的影響過於劇烈了吧。不知不覺,對於沒有什麽太大追求的曾經的自己,這個真實的身影倒是成了讓被眾人所排斥的那個少女虛無縹緲的夢境。現在的她很清楚,在自己憧憬中的身影和現實的那個人,其實並非同一個。
但是僅僅是一眼,都能夠讓曾經的那個少女感到顫動,暫且從精神地獄之中解脫,或許這也是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緣吧。甚至於如今,就像習慣一樣,僅僅是擦肩而過,她也會有意無意地投去目光。
所以僅僅是對這一個人,羽欣實在是不願意以欺騙的方式。
“我知道了。”喬納森看著沉默的羽欣,內心也有了猜測,“安格呢?他會去吧?”
喬納森的話將羽欣的注意力轉回了現實,她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才將目光抬起,但是卻看到了那雙深藍的眼睛之中,似乎像在醫院那天一樣的,等待著什麽。
說起來,安格的頭髮之中,白色的發絲似乎越來越多了。羽欣曾經在大腦之中搜索過相關的事,但是卻不明白,這代表著什麽。有的說僅僅是年齡變動的正常現象,而也有的說,或許是體內的魔力開始減少的跡象。只是安格的面容一如從前,羽欣也並未從他的體內感受到所謂魔力消散。
“頭髮有些長了。”羽欣看著安格垂落到上臂中央的,黑白交雜的發絲,下意識地說道。她輕輕地動了下手指,安格的頭髮被輕輕束成了一條垂在腦側的麻花辮。
“這次的事,我想自己完成。”羽欣將雙手交叉,放在腿上,笑了笑,“若是陌生人太多,嚇到了他怎麽辦?別忘了,他和之前的我一樣只是個人類而已。”
她將“只是個人類而已”稍稍咬重了,平靜地看著安格。喬納森似乎有些不能明白,有些迷茫地看著眼前二人眼神的對視,卻也無法解讀。
“我知道了,我會在附近等著的。”安格並沒有多說什麽,輕輕地點了點頭。
羽欣沒有再說話,眼睛默默地盯著手中的手機。無意識地,她切換回了人界的網絡設置,然後打開了聊天窗。
最後停留的信息仍舊是對方發過來的表情,並沒有太多的聊天記錄,羽欣默默地點開了輸入框,打了幾個字,又刪除。要怎麽和他說才不會顯得很奇怪呢?羽欣沒有想過。顯然,如果直接實話實說可能自己會被當成瘋子,而若是含糊不清,她並不能保證對方切實會回應自己的請求。
“尤裡。”羽欣有些頭痛,輕輕呼喚道,“你有沒有什麽想法?不會我把你交到他手上他就把你順手丟了吧?”
一陣煙霧漸漸在羽欣的身側成型,孩童的身形漸漸形成,看來一周的休整對於尤裡來說消耗確實大了些,沒有梅洛蒂,尤裡很難形成正常的身軀。
“我覺得不會。”尤裡的身體並不能完全成型,透過他淺藍色的瞳孔,甚至能看到沙發的靠背,“很明顯我並沒有所謂讓他回復從前記憶的能力...但強迫他接受我倒也不是做不到。你想想你剛碰到魔族之魂的事。”
羽欣認真的回想了一下,想起當日自己被強行拘禁在軀體之中卻無法動彈,醒來後就已經成為了所謂魔王,便覺得有些頭大。“你們這些...唉,就沒有和平一點的方法嗎?”
尤裡倒是一副不以為然的樣子,從羽欣的手中,將她剛拿起來的餅乾搶走,放入口中,“不這樣你也不會當上這魔王吧。再說回來,人類社會可和從前不同,他就算拿了我也不會被強迫當上什麽領主國王的,你放心吧。”
不等羽欣回應,尤裡便已經躲回了人之音,羽欣也只能無奈地看著手中這位的本體,默默地歎氣。
“算了算了,我放學去跟蹤他找個地方把他截住就得了,喬納森,你幫我保證我們老師不拖課就行,不然我可沒法追上他。”羽欣默默仰起頭,將手機的應用程序向上劃走,“安格的話...你想跟著我就跟著吧...”
“行。沒問題。”喬納森也有些許無奈,輕輕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