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平日在學校轉筆一般,羽欣轉動著手上的匕首,慢悠悠地從關押著她的“牢籠”之中,走向了太陽之下。
左手腕上手環細小的裂痕無法阻擋等待湧入她身體的一切,體外和腦內都無比的嘈雜,再加上熱浪,羽欣隻感到大腦昏漲,一股劇烈的嘔吐感湧上喉頭。
強烈的光照射著這個小鎮,由黃沙組成的地面也在不停地反射著光芒。
刺眼,這周圍刺眼到令人不適。熱浪啃噬著羽欣的肌膚,吞食著羽欣的理智。
與此同時,她的對面,一個模糊的人影,緩緩地走來。
羽欣的眼睛仍舊睜不開,她用一隻手在眉上遮擋著光,努力地辨認著來人以及來意。
人影漸漸靠近,那是一個瘦小的人影,羽欣皺了皺眉頭。
當人影離自己不足一米遠的時候,青紫色的肌膚映入了她的眼睛,瘦小的女孩,青紫色的肌膚,這不是昨夜的瑪吉爾,又是誰呢?
陽光是實在太過刺眼,羽欣不由得用力地閉了下眼睛。
一瞬間,本能使她向後跳去,在半空中,她才發現,竟是那瘦小的女孩向自己揮動了匕首,讓自己下意識地閃躲。
“瑪吉爾,你這是?!”羽欣有些著急,瑪吉爾似乎十分的熟練,相比不管是人類還是魔族都極少訓練體術的羽欣,她手臂上精瘦有力的線條證明了她在體術上的能力。
“對不起。”瑪吉爾繼續向羽欣的方向衝來,“但是我要活下去!”
幾乎是下意識,在瑪吉爾的匕首向她衝來之時,羽欣在自己的面前展開了小小的防護罩,小到除了自己,僅有用刀的瑪吉爾本人能夠察覺。
瑪吉爾驚異的眼神,在匕首被彈開的一刻,送向了羽欣的方向。
“不...不可能...”幾乎是一瞬間,羽欣從她的眼中,讀到了名為絕望的情感。
或許,她是以為自己要死了吧?羽欣想著。藍色的光芒在陽光之下被掩蓋,她揮動著自己的右手,匕首向著眼前的女孩刺去。
歡呼,劇烈的歡呼。這些人便是這麽令人作惡。
年幼的女孩恐懼地將雙臂擋在了頭前,似乎想要阻擋住漸漸靠近的死神的腳步。
匕首並沒有停止自己運動的軌跡,直直地,刺入了女孩的左腕。
“啊——”女孩的叫聲,埋沒在了千萬人的歡呼之中。
“瑪吉爾,你聽著,我只能爭取這點時間。”羽欣顧不得許多,手中的匕首仍沒入女孩的手腕,血液順著藍色的光向下滑落。
似乎血便是他們的興奮劑一般,那些在看台上的群眾,眼睛都像火焰一般在燃燒,口哨,呐喊,全都猛烈地向著場上的兩個女孩投來。
“對不起,我必須刺傷你才能看起來真實一點,我把你的手環禁製解開了,但我暫時沒辦法放你自由。”羽欣快速地小聲對著不停顫抖著的女孩耳語著,“我馬上就會離開,你要活下去!”
炎熱,遮蓋了空中彌漫著的某種氣息,而隨著禁製的解開,羽欣重新獲得了敏銳的感官,而在幾分鍾前,這種氣息就異常的熱烈。
“我要把匕首拔出來了,你忍著點...”羽欣耳語著,瑪吉爾的眼中由絕望轉變為了害怕和眼淚。她不著痕跡地點了點頭,羽欣微微笑了笑。
綠色的咒文覆蓋在了藍色之上,羽欣用力將手連帶著匕首,向上拔起。
匕首上的符文治愈了原本穿透了手腕的傷口,而不停被符文所纏繞的利器,
也終於壽終正寢,消散於空中。 那個氣息愈發地濃重,羽欣站直了身子,閉上了眼,靜靜地等待著。
然後,一陣劇烈的牽引力自她的腰部傳來,她被那氣息的主人攔腰抱起。
羽欣的耳側因為高速的移動形成了飛速的風,她的長發隨著風向著前方飄舞著,那成千上萬的人在這一瞬間變得如此的渺小。
失重感使得她的大腦一瞬間變得有些模糊,而帶領著她飛速逃離的那氣息的主人,又在高空的某一個點,任由著他們倆的身體,向著某個方向自由下落而去。
羽欣感到,自己朝下的後腦杓被人用手輕柔地托著,她並沒有反抗,任由自己的身體跟隨著地心引力向下倒去。說起來,這也是她第一次嘗到在空中的感覺。
似乎是錯覺,她看到了羽翼的影子,但是定睛一看,也只有那炙熱的天空。
“太好了...你沒事。”到達了地面,羽欣並未受到她所想象的巨大的撞擊感,她輕微地整理了下自己的衣物和被風吹散的頭髮,向身後轉了過去,微笑著看著那帶她逃離的人。
那個氣息的主人,除了安格,還能是誰呢?
不知為何,那紅色的眼睛也在安格的臉上安了家,羽欣不由得皺了皺眉頭,但疑問尚未問出口,她便被對面的人激動地攬入了懷中。炙熱的雙手緊緊地環繞著自己,她能感到,在自己後腦上的手在顫抖,自己頸窩感受到的氣息在顫抖,這個從未在自己面前露出過任何恐懼的人,正在劇烈的顫抖著。
“我沒事...”羽欣尚未開口,她就感到那雙手緊緊地抓住了自己的雙肩。淡紅色的眼睛似乎也在顫抖,安格的臉上,似乎帶著劇烈的恐懼和擔憂,他原本俊朗的五官在這劇烈的情緒之下甚至有些變形感,羽欣有些疑惑地看著這個反常的現象,突然之間,她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的可能性。
或許,僅僅是或許,自己因為身體和其他的魔族不同,僅僅是眼睛受到了同化影響,僅僅是自己的眼睛擁有淡淡的紅光,而精神和行為上沒有任何影響...
那麽,其他的人的紅眼便是被操控的象征...
那麽,安格也...
羽欣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她的手上隨時準備著,若是情況不對,她必須打暈了安格,然後帶著他趕緊脫身回到主堡。
肩膀的疼痛源正在劇烈的顫抖著,羽欣也默默等待著,時刻準備將已經在手上形成的粉末,甩向眼前的人少年。
然後,安格微微張著嘴,顫抖地,在羽欣的眼前雙膝跪了下來,緊緊地抱住了羽欣。
“...你沒事,真是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安格的聲音十分的朦朧,他的頭,緊緊地埋在了羽欣的身前,雙臂緊緊環繞著羽欣的腰。羽欣不知道該做什麽,她從未見過這種情況。
羽欣的雙手不知所措,手中什麽粉末,也瞬間散去,她有些許遲疑,但最後還是將自己的手,緩緩地放向了安格的頭上,輕柔地撫摸著他的頭髮。
說起來,他的頭髮是不是該剪了,羽欣看著那參雜著灰色的黑發,心中不由得出現這樣的念頭,下周得帶他去剪發了。
不知過了多久,安格才直起了身,但是他並沒有站起來,仍舊跪在了羽欣的身前。他的眼睛仍舊充斥著恐懼,但除此之外,還有羽欣從未見過的東西。
淚水。
“我好害怕...”安格的聲音十分的沙啞,這是羽欣第一次聽到他帶著哭腔說話,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我以為我要失去你了...以後不要再這麽任性,乖乖呆在家裡,好不好...”
家裡?羽欣不敢說話,生怕自己說錯了什麽。很明顯,眼前的人像拉薩雅一樣被控制了心智,他並不是羽欣所認識的安格。但是目前的情況,到底應當怎麽辦?
羽欣將身體單膝蹲下,她不知道自己能夠做些什麽,但是,她仍舊抬起了自己的手,默默地拭去了眼前人的淚水。
然後,拭去淚水的手被緊緊握住,她再度被緊緊地擁入了懷中。
“好...我聽你的,我不哭,你不要再來這個地方了,答應我,好不好...”仿佛是乞求,“安格”可憐的聲線令她無計可施,羽欣默默地歎了口氣。
“嗯,我不來了,你別哭。”羽欣輕輕將他推開,有些無奈,但臉上還是掛著笑容。
一瞬間,後腰不知為何仿佛遭受重擊,羽欣感覺,有某種劇烈的力量從她的後腰開始,在自己的全身之內亂竄,直擊腦門。劇烈的能量迸發,令她幾乎昏厥過去。
安格已然昏厥過去,羽欣仍舊死死咬著嘴唇,她有些艱難地打量了下四周,並沒有任何人襲擊她的跡象。
四周的光不知在何時變得黯淡,仿佛太陽被吞噬了一般,羽欣警戒地環望著周圍,同時用右手將衣服稍稍撩起,用手在自己的後腰附近摸索著。
有了,是一個針孔。羽欣的動作突然停滯,那個猜想得到了證實,而完成那個猜想的媒介,也被她找到了——便是不知何時借由針筒注入她體內的藥物。
趁著安格仍在昏睡之中,羽欣連忙蹲下身,也在他的後腰飛快摸索著,不出她所料,幾乎在相同的位置,也發現了細小的針孔。
精神藥物。 回想起了雷諾茲的報告,羽欣的大腦,將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事實便是,這幕後者出於某種原因,對整個小鎮的人注射了精神藥物,讓他們都過著他人的生活——而這個他人或許是六千年前的他人。他們的販賣兒童,等等等等,都是在這藥物之下的,對某種情境的模擬。
“這未免也太惡趣味了...”羽欣輕聲自言自語著,她站了起來,靜靜地望著天空。
沒有任何回應,這個城鎮像是突然死了一般,一切嘈雜,突然歸為了寂靜。
“別暫停啊,”羽欣冷笑,她抱臂看著天空,“讓我看看,你還有什麽想展示給我的。”
仿佛像對她的回應一般,地上原本已然暈厥過去的安格,緩緩醒來。他的眼中的淡紅色在昏暗的環境之中,似乎比剛才更加的鮮豔,幾乎成了正紅色。
羽欣的手,被用力地握住了。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於她而言已經失去了意識的軀體,“有什麽,你便說吧,”羽欣嗤笑著,仿佛在看著什麽有趣的事,“我聽著。”
“好。”“安格”的眼睛,這一次充斥著的,卻是灰暗和絕望,他將羽欣的手,放到了自己胸前,“你聽我說,為了你,我必須這麽做。”
“為了我?”羽欣抬了抬眼,她有些弄不清楚,現在和她說話的,是始作俑者,還是另一個走錯時代的意識。
然後,她被緊緊擁入懷中,炙熱覆蓋上了她的唇,熟悉的氣息,侵入了她的口腔。
這時,羽欣想起來,諾克斯,名字的來源,便是光失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