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一切仍未清晰,羽欣有些眩暈。
在高強度的疼痛過去之後給她帶來的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感。輕微氣流的轉動,細小水珠的滴落,世間萬物,從未如此這般清晰過。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那雙熟悉的,令她想要逃避的墨藍色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擔憂地望著她。感謝的話語尚未說出口,卻生生被掐斷。
意識本就如同被迫緊繃的線,突然之間,“啪”地一聲,斷開了。
眼前的一切不再是現實,羽欣知道,自己如今無力反抗,只能默默等待。
等待著這種奇異的感覺過去。
知識,世界的知識,正在以某種方式,在她的大腦之中爆炸。
她所知道的,她所不知道的一切都在她的大腦之中迸發。
例如,人類的常識。
又例如,魔族的常識。
而已然消失的世界,例如曾經生活著神明的天界,它們的客觀事實也在源源不斷地進入著羽欣的大腦,她無言的等待著,審閱著這一切。
從前所不明白的事物變得清晰,從前已然明白的事物變得明亮,大腦之中,就如同是演奏會一般熱鬧。
火焰炙烤著一般,在大腦被輸入信息的同時,身體也在恢復著氣力。
混雜的學識在一瞬,漫長的一瞬之中進入了羽欣的大腦,又有序的排列著。雜亂的力量則仿佛在借由羽欣的身體作為容器一般,不停地順著她的身體所形成的通路遊蕩著。
身周的一切已經不再重要,這一切突然在她身上發生的變化將她舊的肉體所帶來的悲傷與恐懼生生洗去,留下的是她對於腦中新知的渴望與好奇,羽欣的雙眼有些許渙散,但是卻十分的興奮地,似乎要去觸碰什麽一般,向前伸出了手。
“原來是這樣...”她的口中喃喃著,奇異的光線纏繞著她的身軀,周圍的人並不能夠去觸碰到她。危險而又美麗的光圍繞著她,紫色的身軀不住的發出了愉悅的稱讚,而這彩色的光卻如此的冰冷,就像只要有人靠近就會將那人吞噬一般。
同時也將它保護的人所吞噬。
在一切終歸寂靜之時,輕柔的樂聲在羽欣的腦中響起。
“你們,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她不由得茫然地問。
但是這個房屋之中的清醒著的三人並不知她的身上發生了什麽,只能擔憂的看著,畢竟她的四周的那些不知名的光線實在是擁有過於強大的氣場,他們都沒有辦法靠得太近。
就像被毒蛇引誘著一般,羽欣的意識跟隨著這個聲音。
“你沒有被人拋棄。”樂聲的主人是十分溫和的女性。而這個由意識構成的世界卻沒有實體,羽欣茫然地探索著。
“我的孩子,你並不是任何人的替代品。”另一個聲線略微不同的女聲響起,羽欣感覺自己的身周劃過一絲暖流,她不由得停下,靜靜的等待著。不知為何,她知道,第三個聲音會出現的。
而就如她所期盼的一般,第三個聲音隨之而至,“回去吧,回到屬於你的世界去,將這首樂曲譜寫完吧。”
意識的空間不知道何時開始消退。
當回過神來,羽欣發現自己坐在落地窗的窗沿上。
栗色的發絲在劇痛之中已然成為了紫色,並且垂落到了腰間。羽欣輕輕的捧起這令她感到陌生的發尾,凝視著。
就像補償一般,她知道,自己的身軀已經變得和從前完全不同,如今的她似乎不僅僅是一個擁有極高能源流量的中轉站。
她即是能量所形成的生物。
這又是為了什麽呢,她不明白。自己的身體似乎再一次被某人所廢棄,再一次被某人所重塑,這一切的原因並不存在於剛剛被迫輸入成千上萬文字的大腦之中。
但是這又有什麽呢。羽欣感覺自己的大腦在承載如此多的客觀存在的學識之後,卻是如此的輕松。
來自他人的目光在此時才被她所注意到。
她看著那些令她有些熟悉,又陌生的人。
當視線交錯的時候,羽欣輕輕地歪了歪腦袋,微笑。或許因為是前所未有的輕松的身軀,或許因為是不曾獲得的清明的大腦,曾經令她覺得痛苦與嘈雜的一切都變得無足輕重,她的眼睛帶著笑意,看著面色略有蒼白的三人。
然後她輕輕的張開了口,問道,“那現在的我,可以去解決卡羅爾的事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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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就連羽欣也不曾想過,當自己的身體恢復後,在腦中的第一件事居然是這個之有過一面之緣的,已經沉睡多時的血族。
長時間地沉睡令原本就蒼白的面頰變得更加慘白,深埋於身體之中某處的咒術緊緊地鎖著不曾蘇醒的魂魄,而魂魄的主人靜靜地,躺在這冰冷的臥室之中。
“救不了。”羽欣僅僅是輕輕觸摸了一下卡羅爾的眉心,便皺著眉頭,隨著身後的人說道。
“嘖...”喬納森不由得砸了咂舌,眉頭緊鎖著。
說到底他在第一次觸摸到這個養子的身軀的時候,就已經知道這已經不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圍之內了。只是實在是不願意輕易說出放棄二字才不停的搜尋著各種可能性。
而如今羽欣身體的變化他也稍微探查過,原本有那麽一瞬,他是將這個已經幾乎變成另一個人的現任魔王視作唯一的希望的,但現在看來,他似乎只能放棄了。
“我還沒說完。”羽欣對著消極的聲音只是挑了挑眉,並沒有露出不悅的表情,“找到人之音的原主應該就可以。他能催動被放在人之音的重置陣法。”
聽了這話之後,梅洛蒂不自覺地,挪動著自己的手指,摩挲著手中緊緊抓著的懷表狀的掛墜,問道:“妾身是人之音的現任主人也不行麽?”
“妖王,這可是稀奇事,你居然會想主動來幫忙?”喬納森打斷了來自梅洛蒂的發言,眼中透露著不信任。
梅洛蒂只是向前走去,向著羽欣的方向走去。安格似乎想阻攔,但是卻被擋開。梅洛蒂無言地走至羽欣的身邊,蹲了下來,拉起了羽欣的手,堅定地看著她的眼睛,說著,“羽欣所想做的,便要助力。這是,本能的意思。”
喬納森只是歎了口氣,便起了身。他做出了一幅無所謂的表情,閉著眼,然後轉過了身。
羽欣看著梅洛蒂的雙眼,還有她的容貌,嘴角稍微上揚了起來,“不過原因我也不知道,我在剛剛腦中被放了一堆有的沒的,剛才說的話僅僅是下意識的罷了。”然後,她輕輕將自己的手搭在了卡羅爾的額頭上,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歎了氣。
“梅洛蒂,把尤裡借給我一下吧。”羽欣說著,又將臉轉向了梅洛蒂,笑著問道。
但話音未落,她就感受到自己的意識被強烈地拖拽走的感覺。這僅存於幾微秒的拖拽感在從前羽欣是不能夠感受到的,但是這一次,卻異常的清晰。
在眼睛睜開之後,身側是令她熟悉的雪白。羽欣靜靜地站立在原地,等待著什麽。
“你真的願意幫我找我的原主人麽?”男性的身軀從無到有,清澈而又透明的藍色瞳孔最先出現於這個世界。尤裡將自己的身軀人形化,站立在了羽欣的面前。
“你的力量恢復的差不多了吧。”羽欣笑了笑,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男子。
“說吧,有什麽條件?”尤裡撇了撇嘴,就像早已預料到一般,無奈地看著眼前的人。但有一絲微妙的違和感,突然出現,他並沒有特別注意。
“嗯?你怎麽就這麽認定我會和你談條件?”就如同這個領域本就屬於羽欣一般,她的手中出現了一個茶杯。雖然手法有些生疏,但是從羽欣品嘗過後的表情來看,這個杯子之中的液體還是在期望值之上的,“再說,我自己也很好奇你的原主人會是誰。”
“...下意識。”尤裡不由得紅了紅臉,他的右手也做出一個握著杯柄的動作,然後並沒有說話,像是等待著什麽。
沉默,僅有羽欣自己品嘗著茶杯之中的茶水的細微的聲音。
“...你是什麽時候把我劫持到你的領域的?”尤裡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終於注意到這個違和感來自何處了。這個地方,根本就不是他自己的領域。
“剛剛,試了一試,沒想到挺管用。”羽欣挑了挑眉,一個茶杯憑空出現在了尤裡的手上。“你就不好奇為什麽你會下意識對我做出這種判斷?”
“不好奇。”尤裡晃了晃杯子,茶葉隨著水而旋轉著。“我和你不一樣,我是被製造出來的,我的思維方式,我的常識,我的記憶都來自我的造物者。”
“為了什麽而被製造出來呢?”羽欣低著頭,看著旋轉著沉澱到底的破碎的茶葉,不經意地問著。
“自然是為了...”尤裡的聲音不假思索地自嗓中流動出來,但是卻突然卡住了殼。
“嗯哼?”羽欣抬了抬眼,她看到一絲慌亂,從清澈的淺藍眼睛之中閃過。
“說實在話,我不記得了。”尤裡的聲音卻也異常的平靜,就像這一切本就與他無關一般,毫無波瀾地回答著。
“被強迫注入世界的一切,但是卻不記得自己是誰。”羽欣輕聲的喃喃著,“這就是我幫你的理由。”
雪白的世界,依舊的平靜。杯子不知在何時已經在他們的手中消失,站立著的二人,沉默地坐在了地上。
“我會幫你找到他的。”羽欣用膝蓋支撐著手肘,托著腮。像是思考著什麽一般,她的聲音有些迷茫,又沒有起伏,“你說,你的原主人,現在會是誰呢?”
輕聲地歎息,輕柔地充斥著雪白的世界。尚未被點綴的領域似乎被歎息之聲所吸引,也陷入了一層霧蒙蒙的灰。
“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