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洛塵驚叫一聲，猛地睜開眼，卻驚訝地發現出現在自己眼前的不是怪魚的軀體，而是一張俊俏的孩童面孔。

　　“呀，你醒啦?”紅吉伸出赤紅的大翅膀在他眼前晃了晃，“小爺我還以為你要睡到明天呢！”

　　“什麽……怎麽回事……”洛塵推開那紅得扎眼的翅膀，瞧著昏黃的天色皺眉，“我不是還在那怪物肚子裡嗎?戰鬥已經結束了?”

　　“早結束了。”紅吉手舞足蹈地給他解釋，“你在裡面、我們在外面，內外夾攻，那叫一個精彩！哢嚓嚓幾下那個大家夥就被生生劈開了！血花濺得那麽高那麽高，跟火山爆發一樣！然後，它‘嘭’地一下倒下去——”

　　紅吉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翼吉端了碗湯走過來遞給洛塵，很無情地揭穿他，“什麽跟什麽，你見過火山爆發嗎?”

　　“這……現在是沒見過啦，”紅吉撓撓頭，“反正以後會見的，落頭夫人不是說了嗎……等找到暮城大人的東西後就帶我倆去那些地方……”

　　不知為何，他說著說著便噤了聲。洛塵還沉浸在夢裡，也沒察覺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失落。翼吉微微歎了口氣，將翅膀上的湯碗給洛塵遞了過去。

　　碗是古樸又普通的樣式，裡面盛著沒放任何調料的肉湯，上邊浮著油光，下邊沉著兩塊煮老了的肉。洛塵一想到那些被他刺穿的腥臭肉塊就反胃，便只是強捱著嘔吐感稍稍抿了些湯水。

　　“你把那家夥劈開後就昏迷了，”翼吉淡淡地說，“整整昏睡了一天，直到今天夕陽時分才醒過來。鵺大人和落頭夫人擔心你的安全，便吩咐我們在此地暫駐、時刻察看你的情況。”

　　“本來是可以把你接到卷軸裡住的，那裡面有床有屋子，”紅吉補充，“可惜卷軸被那個壞家夥弄壞了，必須找到特定的人才能修好，我們一時半會兒都進不去了，只能在這荒山野嶺鋪草席睡。”

　　洛塵抬頭朝周圍望去，望見不遠處一群鬼怪聚大一口大鼎前，落頭氏正在給他們分肉湯。他本以為這些家夥會先他一步離開的，沒想到他們不僅留了下來，還時刻守著他，還有點感慨。

　　只是他突然想到一個事情——

　　“這些肉是什麽肉?”洛塵盯著在碗裡沉浮的肉塊，遲疑著開口，“該不會是……”

　　“當然是那條魚的啦。”紅吉脫口而出，“就地取材嘛！”

　　“是野兔肉。”翼吉狠狠地紅吉敲了一記腦瓜崩，“別忽悠人，那條魚要用來給鵺大人練藥的，怎麽可能用來煮湯。”

　　話雖如此，洛塵卻再也喝不下手中的湯了。“我起來走走。”他擺擺手，緩緩起身朝著附近的草叢走去。紅吉也跟著起身，很快便被翼吉攔住了。

　　“他畢竟是人類，遇到這些事情需要一個人靜一靜。”翼吉望著洛塵單薄的背影給紅吉解釋，“而且，他和暮城大人還不是一種人類。”

　　洛塵醒來時正是黃昏之時，天地一片昏沉，金紅的太陽漸漸從世界的另一端隱去，這時候看什麽都是模糊的、看什麽都不真切。在這樣昏暗的環境中，洛塵無端地想起戴納曾經告訴過他黃昏之時也被稱作逢魔之時，還給他哼過一首叫作“彼為誰”的歌……

　　彼為誰……那你究竟又是誰呢……

　　洛塵眯起眼睛盯著前方微微顫動的草叢，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神經再一次緊繃。

　　“啪！”

　　一個熟悉的行李包從草叢裡飛了出來，

跟著行李包出來的是身著一襲白色和服的落頭氏。此時的她不再是戰鬥時那副猙獰恐怖的模樣，看上去完全一個妝發齊全的美婦人。洛塵注意到，她那張可以裂至耳垂的血盆大口都被精致的妝容巧妙地掩蓋了。　　那不是會在現代流行的妝容，洛塵不由地想到了日本的平安時期以及關於那個時代的種種鬼神怪談。

　　“謝謝你幫我把包找回來。”行李包正朝洛塵的懷裡飛去，他退後一步穩穩接住，低頭翻看包裡的東西，“也謝謝你們的照顧。”

　　“那是你應得的。”落頭氏微微頷首，“你不僅幫助了我們，還救下了鵺大人。作為報答，在你徹底恢復好之前我們會都一直守在你身邊。”頓了一秒，她又補充道，“我們對人的血肉不感興趣。”

　　“鵺大人……”洛塵想起了那頭猿面蛇尾的異獸，“是最先和怪魚戰鬥的那位嗎?”

　　“沒錯。”落頭氏拍了兩下手，戴納留給洛塵的那本《非自然典籍》從行李包中飛出，懸浮在空中自動翻頁，嘩嘩地翻了兩三分鍾才停下下。

　　此時展現在洛塵眼前的是一幅古圖，圖上繪著一只看上去凶神惡煞的猛獸，猛獸旁還標著幾行小字——

　　“鳴叫聲如鳥雀，猿面虎爪狸身蛇尾，體形龐大壯碩。”

　　“通人言，辨是非，善洞察人心，法力高強，行蹤不定，個性孤僻，獨來獨往，稀少罕見。”

　　“樂於識人，遇善類時，保其一生平安順利;遇惡類時，究其全力將其折磨至死死，手法詭譎，變化莫測，極其殘暴惡毒，被殺害者往往會被殘忍地折磨一天。”

　　在鵺的介紹後還有行特別加粗的字句——

　　“極其危險， 萬萬不可招惹。”

　　這個世界黑白交錯，清濁難分，哪有什麽絕對的好壞，更難分所謂善類惡類。

　　洛塵存活世間十余年，沒想過行善積德，也未曾乾過傷天害理、喪心病狂之事。為數不多的殺生都發生在這座吃人的森林裡，生死關頭，他為生存所迫不得已而為之，也算是遵循殘忍的生存法則。

　　他不是善人，可也算不上惡類，只是芸芸眾生中極為普通的一員。不行善，不逾矩，世人常態罷了。照非自然生物典籍的描述，他既不會被鵺保護，也不會被其殺害。

　　但看到古圖上那幾行字後，他還是隱隱擔憂——

　　窺察人心的，不是天才就是瘋子。天才難得可貴，世上的瘋子倒是數不勝數。鵺雖有洞察人心之力，推斷人性時也是靠主觀臆斷，說不定會發一頓瘋，混淆黑白……

　　而且，落頭氏明明是鵺的同伴，為什麽要突然給他看這些對鵺不利的東西?真的只是單純地給他作介紹嗎?還是說……是要用來試探他的陷阱?

　　“鵺鳴大人是我們一眾鬼怪的首領，也是這座森林的強者，是令孤魂野鬼聞風喪膽的存在。”落頭氏率先打破了沉默，“如果不是它受了傷，我們和那條魚的戰鬥也不至於鬧得如此狼狽。”

　　“看得出來，”洛塵不明白落頭氏為什麽要突然說這些話，但還是點了點頭，“那位老先生確實很厲害，強者之稱當之無愧。”

　　“很多年以前，暮城大人還在的時候，鵺鳴大人的實力還要強上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