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兩個皆是孩童模樣,卻生了一身鳥羽,該是本腳的地方赫然生成了一對鳥爪,從狩衣寬大的袍子裡探出來的不是手,而是比他們身體還要龐大的鳥翼。被喚作“紅吉”的是男孩,下身著指貫,一身紅羽豔麗如火。他旁邊被喚作“翼吉”的是女孩,下身穿赤袴,羽翼似刀般雪白冰冷。
“人類,小爺我和翼吉是奉落頭夫人之命來救你的。”紅吉伸翅將洛塵從地面扯了起來,“當然咯,也不是白救。”
“如今鵺大人與那怪魚交戰,你我都不能脫身,不如投入戰場幫一方盡快平息戰鬥,到那時我們定將你帶出深谷。”翼吉替紅吉補充,“落頭夫人救你,自然是也是希望你不要忘記約定、站在我們這一邊。”
“呵……”洛塵胡亂地擦了把嘴邊的汙血,有些想笑,“你們確定我能幫到忙?”
“不確定。”翼吉倒是沒給他面子,果斷地搖搖頭,“但這是落頭夫人的吩咐。”
“她就這麽相信我?”洛塵眯起了眼,“為什麽?”
“因為你是人類。”洛塵注意到翼吉提到“人類”兩字時突然愣了一下,白色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但她很快又恢復了鎮定,“我們的主人,暮城大人,她也是人類。”
“什麽?人類?”洛塵的瞳孔驟然緊縮,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裡還有其他人類?還是你們的主人——”
“轟!”
話還沒說完便被驚天動地的撞擊聲打斷,紅吉翼吉眼疾手快地帶著洛塵飛開,他們原來站著的地方此時已經卷起滾滾煙塵,煙塵裡一個血肉模糊的身影依稀可見。
“那是鵺大人!”
紅吉驚呼一聲,奮力振翼揮開煙塵,這下那頭猿面蛇尾的異獸徹底暴露在了洛塵眼前。它無力地半闔著眼,一條蛇尾病怏怏地垂著,四隻虎爪血跡斑斑,看上去是受了極重的傷。
動輒地動山搖的強者如今被揍成這副模樣,而洛塵根本沒有時間唏噓,他此刻面臨著前所未有的生存危機——
那條有小山般龐大的怪魚已經從爆炸中恢復了過來,正居高臨下、殺氣騰騰地立在他對面。它皮開肉綻、遍體鱗傷,全身上下淌著紅黑色的汙血,帶著叫人無法忽視的煞氣騰立於陰沉沉的天地間,宛若一條殘龍!
“做好準備,人類,我們要擊殺的就是這樣的家夥。”翼吉淡淡地在洛塵耳邊說道,語氣平靜得好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稍有不慎我們都會死無葬身之地。”
反正是無法避免的事情,從躍下萬丈深淵的那一刻起洛塵便做好了打算,現在也不會再說退縮或者害怕之類的話了。
這場生死博弈,他只能選擇參加!
“喂,面對這樣的怪物,你的語氣是不是有些太平淡了?”洛塵在對翼吉說話,眼睛卻死死地盯著幾乎要將他們籠罩的怪魚,不知是不是錯覺,紅吉還能從他眼中尋到一絲笑意,“是很有把握嗎?”
翼吉再次果斷地搖搖頭,“一點把握都沒有。”
“命倒是有一條!”紅吉在一旁興奮地替她補充。
一紅一白兩道身影帶著洛塵朝怪魚衝去!
……
赤紅的雨水衝刷著猙獰的山壁,山崖下血水翻湧,有如山洪。烏雲敝日,遙遠的雲端泛著豔麗的血光,時不時傳來一聲淒厲的鳥唳,又很快消失。
落頭氏藏身於山洞後稍作休息,眼睛還是緊緊地盯著不遠處激烈的戰局——洛塵和紅吉翼吉正與怪魚交戰。
其實與怪魚戰鬥的不止是他們三個。目睹著身為人類的洛塵衝向怪魚後,那些隱匿在各處、準備倉皇逃命的魑魅魍魎也都蜂湧而出。一眾人與那怪魚整整戰鬥了一天一夜,這一天一夜裡肆意的大雨從未停過,而那怪魚瘋狂而猛烈的攻擊也從未停過。
這陣勢雖然仍然沒有暮城大人率百鬼禦敵之浩大,但也可以稱得上是壯觀了!
稍稍緩了口氣,落頭氏再度衝向了戰場,徑直躍到了洛塵身側的猙獰怪石上。洛塵與她一樣密切地觀察著在雨幕中翻騰的怪魚,瞪大的眼睛裡遍布紅血絲,眼下烏青一片。
“那家夥還沒死。”
洛塵不知道是在跟她說話還是在自言自語,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得不行,卻透著一股凌厲之氣。這種危險的氣息一般只能在剛開鋒的好刀上窺見一二,身上沒濺過血的人是不可能有這種氣息的。
“當年暮城大人沒殺它,封印了那麽多年倒是給它養精蓄銳了。”落頭氏瞟了眼怪魚,目光很快又移向洛塵,“你還撐得住嗎?”
洛塵提了一柄新製出來的長劍,長劍極尖極細,閃爍的寒光刺得人眼生疼。落頭氏知道他這麽做的意思,太重的武器以他現在的能力是無法得心應手地使用了,拿飛鏢一類的小器具來攻擊怪魚殺傷力又太小,這劍倒是合適。
“也許撐得住,也許撐不住。”洛塵沉聲道,“不過你想讓我現在就結束這場戰鬥嗎?”
“你有辦法?”
“嗯。”洛塵點了點頭,“不過還需要點幫助。”
……
怪魚怎麽也不會想到落頭氏會獨自朝它衝來,更想不清為什麽落頭氏要直直地朝它那張血盆大口衝。它應該多留幾個心眼的,但此時它已經殺昏了頭腦,於是乾脆利落地一口咬了下去!
在咬下去的那一瞬間怪魚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但已經來不及了——藏在落頭氏那張大口裡的洛塵已經提著他的長劍躍進了它的咽喉!
它需要應付的外部壓力已經足夠大了,現在竟然還有個瘋子跳到了它的體內!他不怕被利齒碾碎嗎?他不怕被胃酸腐蝕嗎?他不怕被生吞活剝嗎?他一定是瘋了!
轟隆隆——
轟隆隆——
陰雲旋集,又被猙獰恐怖的閃電生生劈裂;眾生俱寂, 又被震耳欲聾的雷鳴驚得瑟瑟發抖……在怪魚的操控下,箭一般銳利的血雨鑄成鎖鏈、鑄成刀槍、鑄成所有鋒利而危險的武器瘋狂而猛烈地侵蝕著這天坑裡的眾生,卻怎麽也攻擊不到身處於怪魚體內的洛塵!
洛塵揮著他那柄長劍,不要命地向前刺!粘稠又惡心的液體接二連三地在他身側炸開,但他完全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如何盡快將這怪魚從內部進行活體解剖!
落頭氏帶領著一眾魑魅魍魎撐開了怪魚的大口,以避它合上利齒傷害到洛塵。但洛塵比誰都要清楚,他們的力量與怪魚相比還是太微弱了,用不了多久怪魚就會掙開束縛,到時候他就是死路一條了!
必須再快點!像從怪魚嘴裡逃生的時候一樣!
“啊!”
洛塵呐喊著,在眾目睽睽下高舉著長劍跳入了幽黑的魚腹!
此時的他不再是一個普通的十六歲高中生,而是屠刀、是賭徒、是人形弓箭、是被判了死刑的勇士、是除了一條命什麽都不剩的乞丐、是拋棄了一切連命都不要了的瘋子!
他要探入魚腹,憑借著一腔憤懣與怨恨進行一場世界上最粗糙又最宏大的手術!
“不得不說,人類真的是一種很奇怪的生物……”翼吉眯起眼望著洛塵越來越小的背影喃喃低語,“他們最終下定決心要去做的事,不正是一開始最抗拒的那件嗎……”
一旁的紅吉沒有聽見她的話,他只是一面呆呆地盯著那個背影一面感歎。
“翼吉,你看……他真的好像暮城大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