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救命啊!”山前密林之中,一條十多米長的巨蟒拔地而起,碩大的頭顱像巨錘一般衝下,目標直指一位瘦骨嶙峋,身著破爛布衣的老者,茫茫大山,渺無人煙,死亡陰影下後者雙腿哆嗦,發出的求救聲嘶啞低落。
“救……命……”巨蟒掀起的風浪將老者吹倒在地,求生的本能讓他掙扎後退,卻是比螞蟻還要緩慢。
眼看黑雲壓頂,陣陣惡臭撲面而來,老者眼中近乎絕望。
“嗖!”生死一線之際,一支長箭從頭頂飛過,三角箭頭閃著寒芒,像死前幻影,不那麽真實。
下一瞬,巨蟒發出刺耳嘶鳴,老者放下擋在頭頂的手臂望去,只見一箭入蟒眼,黑血撒長空。
“嗖嗖嗖!”又是幾支長箭飛來,準確無誤的扎在巨蟒面門,疼痛讓其失神,晃動在空中的半截身體成了活靶子,不斷有箭矢落下。
老者呆在原地一動不動,直到巨蟒在不甘中逃離,箭矢已然追不上它的蹤影。
“老丈,你沒事吧?”一隻大手伸來,將顫顫巍巍的老者扶起,後者驚魂未定,眼神飄忽。
“多……多謝!”片刻後,看著背著弓箭的三個壯士,老者慌忙道謝。
“唉,沒帶槍,要不然能留下這畜生。”
“沒幾顆子彈了,不要輕易動槍。”
兩個漢子嘀咕著,另一個拉起老漢的問道:“老丈,山深獸多,你來做甚?”
“你們是獵戶?”
“不錯,我們正是山下獵戶,打獵十多年也隻敢在這外圍轉轉,您一個老人家往山裡面跑什麽?”
“唉!”老人家掩面而泣,面帶神傷,道:“我也不想啊,實在是沒有辦法。我家住在不遠的小山村裡,雖然貧困卻也安逸,誰想到前一陣鬧鬼,村裡人死的死瘋的瘋,人心惶惶,苦不堪言,再想不到辦法,我們整個村就要逃亡了,可這兵荒馬亂的,我們又能去哪?”
“是啊,如今這世道,想找個吃飯的地方,難啊!”獵戶深有感觸,忽然想到什麽問道:“你到這龍虎山來,可是為了尋一位老神仙?”
“對對,我聽說這山裡有能捉鬼的活神仙,就前來碰碰運氣,沒想到神仙還沒找到呢就差點沒命了,小兄弟,你知道那神仙在哪嗎?”
另一個獵戶插道:“你是要去虛無觀找黎仙人吧?”
“好像就叫黎仙人,他真的是仙人嗎?我們村的希望可都在他身上了。”
“是不是神仙不知道,不過這黎仙人來歷神秘,也的確有幾分本事,要不怎麽被稱為仙人呢。”
接著,三個獵戶講了一個故事,神乎其神,老者聽著雖似懂非懂,卻也多了幾分希望。
龍虎山虎嘯峰,三千米高的峰頂原本有一座道院,不知何時建,不知起何名,不知何時毀,殘垣斷壁焚燒殆盡,唯留塵埃與空歎。
故事是十年前的那個夜晚,月黑風高,四野空聲,虎嘯峰殘缺的廢墟在歷史的蠶食中搖搖欲墜,不知是何原因,這裡從無飛鳥走獸,就連蚊蟲都是絕跡。奇怪的是這個晚上虎嘯峰上來了一個不速之客,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來客,一個七八歲的少年。
如果有人看到這一幕定然不是驚訝而是驚悚,因為虎嘯峰雖然不高卻是無路可上,連同道院一起殘破的還有上山的路,如今四周絕壁,斷崖千米,即便壯年男子也難以攀爬,更何況是個孩子?
少年盤坐在廢墟之中,相貌莊嚴,不似年齡所相,
他寸發銅膚,面容剛毅,一坐便是五個小時紋絲不動,直至三更半夜,月隱於雲,少年掌拍地面飛身而起,拳打西風,腳踢黑暗,一套不知名拳法虎虎生威,不知還以為是大師演繹。 少年步伐飄忽,拳法越來越快,一拳未落一拳出,交錯之間身影朦朧,在這深夜中猶如鬼魅一般。
“呼!”峰頂之上吹過一陣陰風,破碎的道院似有鍾聲響起,少年拳影再度增快,卻是絢麗變紊亂,飄逸變沉重。
“啊!”忽然,少年發出一聲慘叫,雙手抱頭撲倒在地,身體扭曲顫抖不止,陡然間,他的雙目中出現一點針孔紅芒,而後急速擴張,直至整個眼睛都變成鮮紅之色,仔細看去,竟是兩片無邊火海,血一般的顏色,妖異而又美麗。
少年倒在地上失去了知覺,兩滴紅色火焰從他眼角落下,瞬間將地面燒穿,而後紅色火苗如涓涓細流,不斷從其眼中流落,直至火漫全身,直至整個道院陷入紅色世界。
鮮紅色彩如地獄之火,照耀方圓百裡,睡夢中的人們有不少被驚醒,以為天降災難,跪地祈禱。
被大火掩埋的少年突然驚醒,極致的痛苦讓他仰天長鳴,不斷翻滾,抱著七竅流紅的頭顱慘叫,聲傳同樣百裡,聞著痛心,聽著悲哀。
在虎嘯峰後十裡另一座山峰上,一個身著道袍的中年男子看著這一幕,平靜之中神色複雜,有緊張,有激動,有不安,背在身後的雙手握緊拳頭,一雙鷹眼盯著少年一動不動。
大火之下,少年全身通紅,皮膚外翻,如同燒烤架上熾熱的烤肉,冒著油氣和不知名的味道,森然恐怖,難以直視。斷壁殘垣化作粉末,火焰之中萬劫不複,就連幾千年的石頭地面都一層層炸裂,一層層消失消融,徹底的不存於世。
大火之中唯有一個全身焦炭的少年,在生與死之間掙扎,開始還能聽到哀嚎,後來只能看到口中吐出的黑煙和火苗,已然不成人樣。
紅光映照在中年男子臉上,乾裂的嘴唇微動,想要說些什麽卻說不出口。
對於一個在煎熬中六識皆失的人,如果不能提供實質的幫助,那麽一切呐喊加油都顯得蒼白。
一個小時後大火依舊,有幸見證於此的人們揉了揉眼,隱約感覺虎嘯峰峰頂似乎矮了一截,是的,三千米虎嘯峰在一個小時間降低了兩米,被大火生生將千年不滅的岩石燒成了虛無,只是遠觀不那麽明顯。
“那到底是什麽火……”很多人不禁發問。
火海中,少年一動不動,身上漆黑一片,似乎碰一下就會化作齏粉蕩然無存。另一邊的中年男子握緊的手微微顫抖,指甲已深入血肉。
又過了一個小時,虎嘯峰再被燒掉兩米,就在這時風起雲湧,晴空霹靂,峰頂之上黑雲匯聚,轉眼間成萬米旋渦橫亙於天,中心直對虎嘯峰,欲要將其吞噬。
紫電穿梭,雷暴如淵,宛如末日之景。也就在這時,躺在地上的少年突然坐起,雙手抵膝,寶相莊嚴,像是入定老道。
原本看到天象一臉肅穆的中年男子渾身一緊,憂慮的眼神多了一絲驚喜激動,鼻尖嘴唇跟著顫動,如果少年看到這幕定然驚奇萬分,因為這副神情在中年男子身上從來沒有出現過。
“一定可以成功的!”
並不是意識清醒讓少年盤座而起入定,更像是一種本能,一種呼喚,一種源自血液基因中的命數。
恍恍惚惚之中,少年意識漂流,進入了一個無邊黑暗之地,所謂黑暗大抵不過是伸手不見五指,然這裡的黑暗是感知不到存在,入眼是空,伸手像失,身體僵硬,不敢一動。
“這是哪?”少年很想問這是不是地獄,是不是自己已然身死,但不見鬼哭,不見無常,不見判君,又何能斷定這是地獄。
極致濃鬱的黑,極致蕭瑟的靜,不知是一個世界還是一個囚籠,少年感知不到周圍,感知不到自己,感知都變得緩慢晦澀。
少年有些恐懼,他的雙腿難以前行,他扭動關節想要轉身,前路無路,歸途也許,不如就此回頭。
然,就在他關節作響轉身之際,前方不知多遠的地方一點星火蔓延,轉瞬化作通天紅色瀑布從天而降,流落大地蔓延四方,鮮紅色的火焰河將他團團圍繞,入眼之處盡是紅光漫天。
火焰沸騰,碎肉掙扎,靈魂煎熬,硫磺與枯骨在其中翻滾。
“硫磺煮骨!”少年驚恐,眼神中有些慌張,呢喃道:“難道這也是夢?”
這個場景已然在夢中不知出現了多少回,分不清是真是假。
少年扭轉身體想要逃離,可四周皆火海,又能何處去,這時空中響起空洞的聲音,仿佛無處不在。
“子欲何去,
何不歸來,
重遊故土,
魂歸故裡。”
“故土?”少年迷惘,不知何意。
“忘川忘路,
三途枯寂,
彼岸荒蕪,
生死奈何。”
少年雙目迷離,看到累世孤魂穿堂過,我做靜觀萬萬載。
“黃泉流觴,
輪回不止,
涅槃為引,
魂兮歸兮!”
最後一字落,硫磺海沸騰卷起萬丈浪花,海中鮮紅色的火焰分離而出,奔湧如百川入海,匯聚而來,少年目瞪口呆,茫然看著一抹抹鮮紅越來越近,直至整個世界變得熾熱。
紅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衝入少年眼眶,萬裡熱浪盡入一體。
外界,盤座的焦炭之軀忽然睜開雙眼,映照煉獄火海,萬鬼行路。
“涅槃歸引!”中年男子看到這一幕前所未有的激動,忍不住想要衝過來。
然就在這時,頭頂上萬米旋渦飛速旋轉,電閃雷暴,烏雲如墨,一隻遮天大手從旋渦中伸出,欲要結束這一切。
“誰敢動我徒兒!”中年男子暴起,手中浮沉卷動風雲,寧可與天爭命,也要護他周全。
大戰隱於雲,不知情如何,第二日黎明之時,道士從天而降,灰衣染血。
少年醒來,記憶凌亂,不知是夢是真。
那一夜虎嘯峰降低五十米,百姓以為神怒,燒香三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