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中也沒有什麽多余的家具,簡陋得很,最大的家具只有牆角半開的木質衣櫃。
哈裡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轉頭看向屋內,隨即他震驚地發現這個屋裡居然還有一個活人。
那是一個金發的小女孩,環抱著膝蓋坐在木屋另一側乾淨的地板上,這間屋子就像兩個極端,一邊是鮮血染成的活地獄,一邊卻乾淨得一塵不染。
女孩兩眼空洞無神,可毫無疑問能從她身上感受到活人的氣息。
一個看上去只有七八歲的女孩,竟然和一具屍體待在同一個房間裡,而且看上去一直沒有離開過。
如果飯桌旁死去的那個男人就是薩琉斯,而薩琉斯是在發出信件沒多久就死去的,那女孩可能已經與這具屍體同處一室整整兩天。
一個小女孩,究竟是怎麽做到的。
“戴維先生,這裡有個活人,是個小女孩。”哈裡回頭,將屋內的情況告知戴維。
踩著已經幹了的黑色血跡,戴維走入木屋之中,他注視著男人的屍體,認出這個與多年前有了不小變化的男性便是薩琉斯。
他的臉色談不上好看,但也談不上壞,只是默默轉身走到小女孩的身邊,蹲下身問:“薩琉斯,是你的什麽人。”
聽到有人提及男人的名字,女孩的眼神似乎才有了一些神采,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很少與人交談:“他……我不認識他……”
戴維皺起眉頭,信上薩琉斯提到過自己的女兒,莫非就是這個女孩。
可若女孩真是薩琉斯的女兒,那為什麽女孩並不稱呼薩琉斯是自己的父親,而是說自己不認識薩琉斯呢。
“村裡的其他人呢。”戴維想要得到更多訊息,於是繼續發問。
但女孩對這個問題沒有絲毫反應,戴維這一次考慮了比較久,才敏銳地選擇了一個問題問道:“那麽,你的母親在哪裡。”
提到母親,女孩的眼神有了劇烈的變化,她似乎想要往後退,兩條腿不停地踢著地面,瞳孔放大,像是在恐懼什麽。
可她已經靠在了牆壁上,沒有任何地方可以退後。
“別害怕,我們是來幫你的,”戴維立刻明白自己抓住了重點,放緩自己的語氣,盡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變得溫和:“有我們在,沒有人可以傷害你。”
戴維不斷地柔聲安慰,終於讓女孩變得平靜下來,戴維這才再次重複了一遍剛才的問題:“能告訴我,你的母親去了哪裡嗎?”
女孩聽到母親二字,還是十分緊張與害怕,但這一次,她努力地伸出手指,指向了那個半開的木質衣櫃。
剛進門的時候,哈裡就感覺到了櫃子裡的古怪,因為染血的那一邊,只有這個衣櫃門上是沒有血的。
他看見女孩指向櫃子,就快步走到了櫃子前,用力拉開櫃子。
“咚。”
櫃子裡的東西因為哈裡用力過猛向外倒下,沒看清那東西是什麽的哈裡下意識跳開,於是那東西便直接砸在了地上。
那,竟是一具女人的乾屍。
因為徑直砸在了地上,乾屍本就脆弱的脊椎斷裂開來,女人的頭脫落,在地上滾了整整一圈這才停在哈裡的腳邊。
“啊……啊……媽媽……”望見那具屍體,女孩的反應格外強烈,她奮力地想要後退,想要逃離那具屍體,可是卻怎麽也後退不了。
她不敢靠近門邊那片黑色血跡,又沒路可退,或許這就是她一直待在這間木屋裡的原因。
戴維稍稍移動自己的位置擋住女孩的視線,然後走向那具乾屍,女人就仿佛生前被人抽幹了全身的血一樣,她的嘴張開得很大,與薩琉斯一樣,女人生前似乎也曾拚命呼救,可最終還是沒能活下來。
從這具屍體上,他能感覺到一種絕望的悲哀。
戴維將手指輕輕點在女性乾屍的額頭上,一道血紅色的魔術烙印頓時浮現了出來,這個魔術他很熟悉,是薩琉斯擅長的魔術之一。
那麽結果就顯而易見了,薩琉斯,殺死了自己的妻子。
為什麽,是什麽讓他痛下殺手。
聯想到信裡描述的古老魔術傳承,戴維想自己已經猜到了答案。
看來,他的妻子就是擁有古老魔術傳承的人,薩琉斯施展的是一種詛咒魔術,可以用敵人的血來反補自身,看來他是試圖將女孩母親身上的魔術傳承借由此法偷到自己的身上。
明明都已經上報了,還是忍不住誘惑麽。
被貪婪蒙蔽了雙眼,真是愚昧啊,薩琉斯。
就是不知道薩琉斯死前成功沒有,戴維在心中暗道可惜。
哈裡也已經猜到了真相,在心中越發厭惡薩琉斯,他上前一步,問道:“戴維先生,如果女人就是薩琉斯聲稱控制住了的古老魔術傳承,那是不是代表此行我們已經失敗了。”
戴維擺了擺手:“現在就下結論還為時過早,你去村裡搜索一下,看能不能發現一些與這個魔術相關的信息,我來與這個女孩談談。”
“是。”哈裡微微躬身,退出了木屋。
戴維重新走到女孩面前,柔聲問道:“孩子,你能跟我說說事情的經過嗎,只有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我才能明白該怎麽幫助你。”
金發女孩眼中的恐懼,似乎正在逐漸減輕,似乎是外人的到來讓她終於從恐怖記憶裡掙脫出來,她的眼神一點一點有了色彩,微微閃爍:“媽媽,我好久沒有見到媽媽了。”
“我問他,媽媽去了哪裡,他說,媽媽出遠門了,要過陣子才能回來。”
“可我一直等,都等不到媽媽,村子裡的人也想找媽媽,但都被他趕走了。”
“然後那天,我在飯桌上吃飯,卻一直聞到怪怪的味道,於是我忍不住打開了櫃子……”
那一天,聞到怪味的女孩打開了自家的衣櫃,見到了已經化為乾屍的母親。
那是她一輩子也忘不了的噩夢。
女孩的講述,大致還原了當天的經過。
她站在櫃子前,一遍遍呼喚著母親醒來,內心深處卻已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眼睛通紅布滿血絲的薩琉斯聽到喊聲衝了進來,他立刻明白女兒發現了他的秘密。
為什麽,為什麽每個人都要來破壞他的計劃。
寄信的那一天,他欣喜若狂,以至於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的妻子竟然跟著他去了最近的城鎮,妻子在他將信丟進信箱之後,以投錯信為由請求郵遞員打開了信箱,知道了一切的真相。
她本來可以逃走,卻為了救自己的女兒回到村裡,她沒有想到等待她的會是早已瘋狂的丈夫將她殺死的命運。
薩琉斯死死盯著妻子的乾屍,一瞬間仿佛感覺屍體那雙黑色空洞的眼睛也在看向自己,殺死妻子的負罪感在一瞬間湧上來,而這時,一直關注著村口一家動靜的村民們也圍了上來。
村民們望見女人的乾屍,紛紛厲聲斥責男人的罪行,男人手中血紅色的魔術烙印浮現出來,濃濃的血腥氣嚇退了村民,他一步步走向自己的女兒,決定用魔術將女兒囚禁起來,直到戴維派來的人抵達村子。
因為她,才是他掌握的魔術傳承。
這一點,戴維倒是猜錯了。
“他朝著我走來,就像媽媽給我說的童話故事裡走出來的魔鬼,我很害怕,我害怕自己也會和媽媽一樣,被他關進黑暗的櫃子裡,然後我的眼前就黑了,我什麽也記不得了。”
“醒來時,他死了,村裡的人都不見了,那時候血還沒乾,到處都是血的味道,到處都是……”女孩的瞳孔不斷放大,不斷回想的畫面在折磨著女孩的心,她的身體止不住顫抖起來。
“好,我明白了。”戴維大致了解了事情的起因經過,起身的同時哈裡走了進來。
“戴維先生,我在村子最上面的房子裡找到了這本羊皮卷以及一本筆記,羊皮卷的內容已經看不清楚,筆記像是對羊皮卷內容的解讀,應該是近代的村民寫下的。”哈裡將老舊的筆記本和羊皮卷都遞給了戴維。
閱讀過筆記本裡的內容,戴維明白了更多的東西。
筆記本上記載,村裡人原是古老的魔術家族,因為其先祖掌握的一道可怕魔術而被魔術界排擠迫害,最終隻得隱世避禍。
但那古老魔術的傳承從來沒有消失,它本身就是一個對該魔術家族的詛咒,這個詛咒會隨著母系一代代傳承下來,得到傳承的家族女性體質會天生陰寒,可操縱鬼氣鬼影,從而得到強大的力量。
祖先為了避免家族再次因為古老魔術而遭到外界毀滅性的打擊,所以封印了魔術,但先人也擔心有一天村人因為失去了魔術而喪失自保能力,所以又在筆記的最後,留下了一個解封的法門。
“村子裡一個人都沒有。”哈裡見戴維放下筆記,才輕聲說道。
“最關鍵的記憶,這孩子已經記不得了,但我猜測應該是她殺死了薩琉斯,以及其他的村民。”戴維先生沉思片刻如是說。
哈裡有些難以置信:“戴維先生,她只是一個看起來七八歲的小孩,怎麽可能殺死那麽多的成年人,其中還有薩琉斯。”
“或許,是因為女孩繼承了與她母親一樣的魔術傳承。哈裡,你試想一下,如果你是薩琉斯,控制一個有成熟思想的成年女性容易還是一個對世界的險惡充滿未知的小女孩容易。”
哈裡不用多想就脫口而出:“那當然是小孩了。”
戴維嘴角含笑,微微點頭:“所以,薩琉斯信上說的牢牢控制了這個傳承八年,應該指的不是女孩的母親,而是這個小孩。”
戴維看了眼女孩,突然抬起手臂,灰色的死亡氣息纏繞在他的手上,形成一個灰色的虛影,他沒有半點猶豫,直接對著女孩狠狠握拳,灰色的虛影手掌迅速變大,最後張開五指想要將女孩抓進掌心狠狠捏碎,看得哈裡倒吸了一口涼氣。
但就在灰色虛影手掌即將觸碰到女孩身上的時候,女孩的眼睛發生了變化。
女孩的眼睛瞬間被暗藍色的鬼氣吞沒,像是燃燒起來的層層鬼氣從她的眼中不斷溢出,她張開嘴,發出無聲的嘶吼,最後女孩的七竅裡都不斷流出陰森冰冷的鬼氣。
這些溢出的鬼氣就像一層薄膜一樣將女孩保護了起來,令戴維的死亡之手都無法傷其分毫。
“這……這怎麽可能……”哈裡簡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一個小女孩竟然能夠抵抗得住戴維先生的死亡之手,這可是每個死亡之手黑手黨成員最擅長的魔術,在中階魔術中都算佼佼者。
戴維的死亡之手更是曾經重創過許多有名的魔術師,可現在卻被一個小女孩輕松攔下。
“薩琉斯,你立了大功啊。”戴維望著無法獲得寸進的灰色虛影手掌,眼底滿是欣喜,不由得發出一聲低聲的自語。
他散去死亡之手,重新來到女孩身邊,輕聲問道:“孩子,你叫什麽名字。”
鬼氣也在死亡之手這個致命的威脅消失時散去,女孩的樣子恢復正常,就像剛才什麽也沒有發生一樣。
她也失去了剛才短暫的記憶,就像當日, 她殺死了自己的父親一樣。
更有甚者,她殺光了這個村裡所有的活人。
女孩抬起頭,露出沒有任何色彩的眼睛。
她望著戴維,輕聲回答。
“莎拉,我叫莎拉·薇爾維特。”
薇爾維特麽,放棄薩琉斯的姓氏,選擇了延續母親生命生存下去嗎。
戴維的眼中,有精芒一閃而沒。
“莎拉,我會帶你離開這個地方,不久的將來,你會成為整個美聯邦最強大的魔術師。”戴維笑著說出旁人聽來或許會被認為是癡人說夢的話語,但他自己卻對此深信不疑。
他抱起莎拉的時候,女孩沒有任何掙扎與反抗,他們走過黑色的血,越過乾屍斷掉的頭顱,走出了宛若地獄的小屋。
可誰又能保證,戴維不會把女孩帶進另一個更恐怖的地獄呢。
哈裡站在一旁,望著那個在一夕之間失去了所有的女孩,正被戴維帶走,漸行漸遠。
那雙空洞無聲的眼睛,一直沒法從他的腦海中抹去。
只有他,聽見了戴維先生最後低聲說的一句話。
戴維說女孩會成為美聯邦最強的魔術師,卻沒有讓女孩聽見最後一句話。
“你會成為整個美聯邦最強大的魔術師,作為我的孩子。”
陰沉了整個白天的天空,終於是落下雨來,灰蒙蒙的雨水將無人的村落緩緩籠罩。
可能過去幾十上百年,再也不會有人來到這裡,也不會有人知道,這裡曾經發生的可怕一切。
那是雨水,永遠洗不乾淨的,人性的罪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