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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格利德的燈塔》第7章 不速之客(七)
  煙塵漸漸散去,露出了背後的兩人。

  “你是傻子麽。”讓矮瘦男人小心趴在自己的大腿上,懷抱著他的薇爾維特低著頭問。

  背後是一片血肉模糊,咳著血的猴子努力地咧嘴一笑:“咳,頭兒……真痛啊……”

  “別說話,老娘這就帶你去治療。”

  一滴滴眼淚落進猴子亂糟糟的頭髮裡。

  “我們去治療,你很快就會痊愈的。”

  “頭兒……別再……騙你自己啦。”猴子感覺自己的眼皮越來越重,背後的傷倒像是痛得麻木了一樣,他感覺自己比剛才更有力氣了一些,可以支撐他把話說完:“我馬上就要死了……”

  “說什麽傻話……”薇爾維特嘴角露出一抹難看的笑:“你不是說返航的時候,你不要錢要我麽,你這還沒得到我呢,你這家夥怎麽舍得去死。”

  “哈……咳……咳,這麽說起來,還真有點舍不得啊,頭兒,我可是從第一次見到你,就發誓這輩子非你不娶的……”

  薇爾維特語氣不屑,可眼淚卻掉得更多更快了:“這有什麽好吹噓的!多的是人見到老娘的第一面就想娶我。”

  “頭兒你恐怕記不得……認識我那天發生的事了吧。”猴子這麽說著的時候,後背流出的血已經沿著薇爾維特的腿,一直染紅到腳下的地面,他嘴角掛著幸福的笑,像是在回憶什麽美好的事。

  那一天清晨,猴子像往常一樣坐在酒館牆角的地上,手裡緊緊攢著一張從任務板上扯下來的賞金任務布告,他不眠不休地待在酒館裡,就是為了接到一個哪怕以他的實力也可以勝任的工作,抓到逃犯換錢。

  剛才,他好不容易搶下來一個任務,逃犯在逃的區域正好他很熟悉,而且犯人沒有持槍,他仔細閱讀過任務描述,覺得自己可以勝任這個工作,他從牆角站起來,準備出發去那塊區域找這個逃犯。

  結果還沒等他出酒館門,就被推門而入的一夥賞金獵人一腳踹倒在了地上。

  “哪裡來的不長眼家夥,走路不看路?”領頭的男人凶神惡煞地盯著一屁股坐在地上疼得齜牙咧嘴的猴子,認了半天終於認出猴子。

  “是你啊猴子,今天膽子夠肥啊,敢往老子身上撞。”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猴子連忙從地上爬起來,用討饒的語氣連聲道歉,然而對方是這一帶小有名氣和實力的賞金獵人,根本不給猴子好臉色,又是一腿把猴子踹翻在地。

  “呦呵,垃圾也能接任務?讓我看看。”這時,發現猴子哪怕被腳踹也死死護住手裡東西的領頭男人發現了他手裡攢著的布告,俯下身子伸出手作勢去搶。

  可同一時間,一條性感的雪白大腿突然邁進了酒館,緊接著不偏不倚地用她的腿踹在了領頭男人的屁股上,正好這時領頭男人保持著想要搶猴子手裡東西的姿勢,導致的結果就是領頭男人臉部著地狠狠地摔了個狗啃泥。

  猴子本來已經準備接受一頓毒打也要拚死保住任務,結果一眨眼的功夫發現想搶自己布告的賞金獵人卻摔在了地上。

  從酒館外迎面的陽光裡走進來的,是猴子長這麽大都沒見過的性感美女,一頭漂亮的金色卷發輕輕搭在女人的肩頭,深陷的乳溝以及那呼之欲出的胸部能讓每個看見她的男人都忍不住大吞一口口水。

  還有那條誘人的大長腿,看過來的酒客這一刻都恨不得自己是那個被踹在地上啃泥的賞金獵人。

  猴子看得完全呆住了,

口水掛在嘴角。  “拿屁股對準大門,老娘長這麽大還是頭一回見,找踢?”女人一臉鄙夷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賞金獵人,根本沒有想到酒客們聽到她的話,真的升起一絲去把屁股對準門的衝動。

  “臭婊子!找打!”那個領頭男人的兩個手下見到自己老大被陌生女人一腳踹倒,哪怕面對著眼前這個妖孽級別的性感尤物,也知道自己該替老大動手找回場子,一同伸出手抓向女人。

  但還沒等他們碰到女人,兩把左輪槍就已經牢牢對準了他們的腦袋。

  “滾!”

  三個賞金獵人嚇得互相攙扶著狼狽逃出酒館,女人沒有理會還坐在地上發呆的猴子,徑直走向吧台,和酒保要了一瓶威士忌,然後便抓著酒瓶邊喝邊走向賞金任務的看板,用另一隻空著的手一把取下了看板上面最高難度的三個賞金任務。

  “女士……這些都是很危險的任務……實在不適合你……”酒保有些不忍心這樣美麗的女性去送死,出聲提醒。

  可女人卻聳了聳眉毛,爽朗一笑說道:“怕什麽,老娘是莎拉·薇爾維特。”

  這家酒館的酒客大多都和賞金獵人這個行當有些關系,然而他們都沒有聽過莎拉·薇爾維特這個名字。

  現在的他們當然不會知道五年後莎拉·薇爾維特這個名字將響徹整個美聯邦,眼前讓他們垂涎不已的性感美女,會成為將來最強的賞金獵人。

  所以他們要麽感到疑惑不解,要麽哄笑一聲繼續喝酒,只有那個坐在地上的矮瘦男人突然爬起來,情緒激動:“薇,薇爾維特,我,我可以跟著你嗎!”

  薇爾維特被突然湊到臉前的猴子嚇了一跳,退了一步使勁打量猴子:“你?嗯……太矮了,太醜了,看著就不厲害。”

  猴子臉一紅,有些窘迫,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我……我……”

  還沒等猴子把話想好說出來,薇爾維特卻自顧自說道:“不過,畢竟老娘是要做世界第一賞金獵人的人,身邊沒有小弟,總感覺很沒面子,這樣!你先喊聲‘頭兒’聽聽,試試效果。”

  猴子又是楞了一下,他本只是頭腦一熱,心裡已經在罵自己不要臉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了,可忽然峰回路轉,居然真有機會?

  這時候,什麽太醜太矮,什麽第一賞金獵人,他都自動過濾掉了,只剩一個反應,那就是一個勁點頭,他傻傻地看著那個站在自己面前的,初次遇見從今往後便是愛慕了一生的女人,乖巧地喊了聲:“頭兒?”

  “嘿!感覺不賴嘛!”薇爾維特聽後,大笑著抬起手拍了拍猴子的肩膀:“你叫猴子對吧,記住,你以後就是我莎拉·薇爾維特的人了,誰敢欺負你,就報老娘的名字!”

  那一天,薇爾維特說的話,每一字每一句,猴子都牢記在心裡。

  從那天起。

  頭兒,他隻認一個。

  女人,他隻愛一人。

  哪怕再渺小卑微,再怎麽用調戲打諢掩藏自己,也不會改變最初的心意。

  所以,他不顧一切地衝了出來,他知道薇爾維特做的這一切都是為了保護他們離開,可這樣薇爾維特必然會將自己陷入危險當中。

  一直以來,都是老大在保護自己,保護所有人。

  他還記得那個雨夜,自己躲在福利院的外面,死死地捂著嘴,害怕發出一點聲音。

  那一天,他知道了薇爾維特所經歷的一切。

  可那一刻,他沒有戰勝自己內心的怯懦與恐懼。

  但今天,他猴子做到了。

  他要告訴莎拉·薇爾維特,他這個小弟也可以反過來保護老大。

  他猴子,也有資格保護自己心愛的女人。

  一隻手,輕輕地摸著他油膩的頭髮,那是猴子從小失去父母以後,就再也沒有感受過的溫柔。

  “怎麽會不記得呢。”薇爾維特的聲音,在耳邊溫柔地響起。

  “那是我成為賞金獵人的第一天,我在酒館裡見到了一個又矮又醜的男人,他被其他人百般欺負,卻還是拚了命地保護自己接到的任務,我心想:沒想到工作的第一天就能遇上真正的賞金獵人。一個真正的賞金獵人,就是哪怕死也不會放棄自己接下的任務。那一刻我才明白什麽是賞金獵人,所以,我不害臊地收了那個男人當小弟,其實那時候的我,可比不上那個家夥啊。”薇爾維特的臉頰上,淚水輕輕滑落,她望著猴子,時間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那個酒館裡。

  那一天,她沒有告訴猴子,其實她覺得猴子保護任務時候的樣子,還挺爺們的。

  她從來不覺得猴子膽小沒用。

  可她也從來沒有想過,猴子有一天會犧牲了性命來保護自己。

  做什麽事都躲在後面,子彈打過來嚇得到處亂跳的你,怎麽會敢舍身救我呢。

  她過去從沒想過,可現在,卻又不得不承認。

  猴子做得到。

  所有人,都小看了他,小看了這個又矮又醜,微不足道的男人。

  “猴子,活下去,回去後,老娘嫁給你。”

  眼淚溢出眼眶混著血流下,猴子渾身顫抖著,激動地伸出手,與薇爾維特緊緊相握。

  他用盡最後的力氣,哽咽說道:“頭兒,我知道,你的心在福利院那件事之後就已經死了,可那不是頭兒的錯啊,頭兒,回來吧,我喜歡的頭兒,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不知什麽時候起,飄來的烏雲遮住了皎皎月光。

  隨著西裡歐的魔力幾乎耗盡,“聖勇之征”的金色光芒也變得黯淡下來。

  漆黑的夜,像一塊黑布罩在這方土地上,置身黑暗的女人緊緊抱住膝蓋上安靜睡著的男人,她的身影從未像現在這樣,看上去如此脆弱。

  而她抱著的男人,已經再也不會醒來。

  “啊……”

  女人哭喊著,喉嚨像是被什麽哽住,聲音沙啞。

  她的身體開始顫抖,暗藍色的鬼氣不由自主地從腳底湧上來,一縷縷匯聚在頭頂,她的全身包括臉上都被暗藍色紋路爬滿,這些紋路組成的圖案愈發猙獰可怖。

  “啊!”

  伴隨著一聲淒厲哀鳴,以薇爾維特為中心撐開的鬼氣像是颶風一樣席卷塵土,各種怨靈魑魅仿佛在鬼霧裡翻湧,似乎要將她吞沒。

  “魔術反噬?”西裡歐驚疑地望著前方那被鬼霧吞沒的黑影,看來剛才救下莎拉·薇爾維特的人的死亡,深深刺激了她的內心,導致本身難以控制的強大魔術暴走了。

  看來不得不暫時退走了,西裡歐心想。

  他渴望戰勝敵人的意志並沒有減少,但面對魔術反噬的敵人,羅馬帝國軍人的自尊不允許他趁機殺死對方。

  “莎拉·薇爾維特,如果你能活下來,我會再來與你一戰。”西裡歐說完便轉身離去,臨走前看了一眼碧斯特墜落的方向,卻沒有再做什麽,徑直離開了。

  深達半米的坑洞裡,碧斯特勉強維持著鴯鶓的獸化,一步一個血印地爬出來,而不遠處,薇爾維特的魔術反噬已經越來越重,那些鬼影全都貪婪地圍聚在薇爾維特的身邊,等待著最後一舉吞下施術者的靈魂飽餐一頓。

  “獸化·袋鼠”。

  鴯鶓形態消失,變化出四個腳趾的強有力雙腿,棕色的兩隻鼠耳朵豎起,碧斯特深吸一口氣,利用袋鼠強化的彈跳力一躍到數十米的空中,隨即如一枚鋼鐵導彈般朝著薇爾維特直墜而下。

  俯衝的動能加上袋鼠的爆發力,碧斯特一舉衝散鬼霧中浮現的魑魅魍魎,但強行施放變形魔術的反噬也讓她喉頭一甜。

  她把到了喉嚨的一口血狠狠咽回去,拉起薇爾維特迅速離開鬼霧范圍。

  在脫離鬼霧的一刹那,森羅鬼影的反噬終於停止,但薇爾維特仍是陷入了昏迷。

  雖然沒有親眼見到剛才發生了什麽,但薇爾維特之所以遭到反噬,應該就是因為她身邊死去的那個人。

  所以她沒忘記折返回去帶出了猴子的屍體。

  碧斯特不知道賞金獵人的集合地點,只能先將昏迷的薇爾維特和猴子一起帶回了酒館的地下酒窖。

  但女孩不知道的是,在她們下到地窖之後不久,有一個黑影從酒館的牆壁上緩緩浮出,正是聽從老人之命來到維格利德島上的白發男孩斯雷。

  詛咒魔術“宿影同生”。

  施術者在被施術者的影子裡埋下自己的影子,從此二人的影子同生同死,施術者可以隨時通過自己的影子來到被施術者身邊。

  薇爾維特從來不知道, 自己的影子一直受人操控。

  斯雷便是那道在薇爾維特發動“森羅鬼影”的瞬間,從她的影子裡出來的黑影。

  白發男孩打開手機,再次確認裡面接收到的最新一條短信上的內容:“讓那個叫猴子的賞金獵人死在莎拉·薇爾維特面前,這是給她的一點刺激和教訓,她必須明白,自己的任務是在諸神黃昏中取得勝利,除了她其他任何人都可以犧牲。如果她還是跟以前一樣懦弱無用……”

  這裡老人打了一個省略號,換行編輯了最後一句話。

  “那麽斯雷,你也在她的面前死去吧。”

  男孩看完短信的內容,就關閉了手機。

  在這座罪人之島上,手機信號是完全屏蔽的,只有一些政府機構有專門的衛星電話可以與外界通訊,其他人不可以在島上利用手機互相或向外界傳遞消息。

  他看向那具被碧斯特放在酒館裡的矮小男人的屍體,他還記得剛才自己幫這個叫猴子的男人打開一條去往薇爾維特身邊的影子通道時,那個男人臉上的表情。

  在選擇赴死之前,男人竟然感到了,滿足。

  一個人能夠替另一個人去死,竟然會有這樣的情感,這讓男孩感到困惑,無法理解。

  這個被叫了多少年猴子外號的名不見經傳的賞金獵人,可能到現在甚至沒有人知道這個男人的真名,他就這樣輕易地死在了東海的孤島上。

  他有什麽可滿足的。

  男孩冰冷的眼神,從猴子的屍體身上移開。

  真是,死不足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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