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諾瓦?”
輕輕的拉門聲,也沒有逃過女孩的耳朵,來人莞爾一笑,輕聲說道:“是我,讓你失望啦,璃娜。”
聽到不是諾瓦的聲音,璃娜立馬改口:“我才沒有想臭諾瓦呢,瑞貝卡姐姐晚上好!”
“晚上好,心口不一的璃娜公主。”瑞貝卡微微一笑,哪怕在黑漆漆的房間裡,她也準確地一指點在想要撲過來抱住她的女孩額頭,璃娜當即發出一聲“嗚”的可愛聲音,坐回床上。
她總能很快習慣室內的黑暗,因為有段時間,她不這麽做就會死。
瑞貝卡在黑暗中找到了桌上的豬頭台燈,啪地按下。
明黃色的光亮起,照亮了這個小小世界。
女孩的目光,又快又準確地停在了瑞貝卡手裡提著的一大塑料袋東西上。
“菠蘿麵包?”女孩小心試探。
瑞貝卡抿嘴一笑:“嗯,菠蘿麵包。”
璃娜得到瑞貝卡肯定的回答,當即歡呼一聲,從瑞貝卡手裡接過塑料袋,快準狠地掏出了心儀的麵包,撕開包裝將表皮焦黃酥脆的菠蘿麵包送進嘴裡,酥酥糯糯的口感立刻充滿女孩的小嘴,頓時滿口甜香。
看到女孩一點也不在意麵包屑掉在她那粉色花邊的大床上,瑞貝卡不禁搖了搖頭。
諾瓦說得果然沒錯,這孩子一遇到自己喜歡的東西,其他的就什麽都顧不上了。
瑞貝卡走到冰箱前,將塑料袋裡諾瓦先前交代好要買的東西都按女孩的習慣塞到指定的位置,這還是瑞貝卡第一次發現諾瓦在另一方面那麽細心。
她當然也沒忘記幫璃娜把書桌上的垃圾清理乾淨,她還清楚地記得諾瓦交代這些時臉上那一言難盡的表情:“你記得幫她把垃圾收拾一下,不然再隔一周去垃圾就成山了。”
滿足地嚼著菠蘿麵包,璃娜一雙大眼睛快眯成了一條線,看起來非常享受的樣子。
她慢悠悠地吃完一塊麵包的功夫,瑞貝卡已經連衛生間都幫女孩打掃了一遍。
“瑞貝卡姐姐,臭諾瓦呢。”
將空包裝袋依依不舍地塞進垃圾桶,女孩好像這時候才想起了什麽,問道。
瑞貝卡臉上寫滿了對諾瓦的同情:“唉,你的臭諾瓦在家裡的地位竟然比不上菠蘿麵包,我都替他感到難過,璃娜公主總得吃完麵包才會想起他來。”
璃娜臉上一紅,為了不讓瑞貝卡看出來,連忙別過頭去:“哼,那還不是因為他上次把我的輕小說放在了冰箱裡,這個臭諾瓦。”
瑞貝卡對於女孩的口不對心,只能回以無奈一笑。
“放心,他不會有事的。”瑞貝卡在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等他把想做的事情都做完了,她就會回來的,回到你身邊。”
像是聽出了瑞貝卡語氣中藏著的一抹沉重,女孩的神情變得有些黯淡。
察覺到這一點的瑞貝卡,伸出手揉了揉女孩的頭:“放心吧傻瓜,他若不回來,我就替你收拾他。”
璃娜這才重新露出笑容,重重點頭道:“嗯!那一定不能放過他,瑞貝卡姐姐。”
兩人互相看著對方,忽然開心地笑了起來。
“哈秋!”遠在半山腰法蘭西庭院的諾瓦,坐在四層露台上,冷不丁打了個噴嚏。
“亞當斯先生,你才剛恢復,還是不要再露台上吹風了。”旁邊,亨利有些擔心地說。
諾瓦微微一笑,看了一眼相隔距離十分微妙的男孩女孩,露出一副我懂的神情,
拍拍屁股從露台上離開。 “你不要誤會,亞當斯先生沒有別的意思。”諾瓦一走,亨利趕緊衝女孩擺手說。
“什麽?”穿著一條雪白長裙的伊裡絲不知道為什麽亨利突然說什麽誤會,從她的視角根本看不到諾瓦露出過什麽表情。
發現自己有些此地無銀三百兩的亨利臉上微紅,低下頭不敢看伊裡絲。
看著男孩傻乎乎的模樣,伊裡絲心裡不自覺得感到一絲開心。
她突然覺得男孩傻得有些可愛。
實在想不到,還會有這樣的人被派來當一國使者。
“你家族很看重你吧,都鐸家族可是英格蘭最古老的魔術師家族之一,裡面想必人才輩出,但最終他們還是讓你成為了諸神黃昏的使者。”伊裡絲還在老師身邊學習的時候,看過不少國家魔術師家族的歷史,其中就有都鐸家族,這個家族曾經擁有整個英格蘭,建立了龐大的都鐸王朝,而王朝的第一代君王的名字就是亨利·都鐸,他是當時英格蘭最強大的魔術師,一手創建了新的國度。
講到家族,亨利的目光微微閃爍,他低下頭,像是自卑的孩子一樣想要把自己藏起來。
伊裡絲敏銳地注意到了這一點,她心裡很訝異,她本以為像亨利這樣優秀的家族子弟,應該是骨子裡帶著驕傲的,她也在諸神黃昏開始之前拿到了國家提供的亨利的基本資料,能夠在遍地天才的英格蘭皇家魔術學院保持四年的年級首席,亨利的真實實力肯定要超過自己,這樣一個天才中的天才,卻因為提到家族而流露出發自心底的自卑感。
善於解讀人心的她可以看出,亨利的自卑是真實的。
“從小,家裡的長輩就對我期望很高,”亨利低聲說道:“我從四歲開始學習魔術,每天凌晨四點開始,就必須在家裡長輩的教導下,學習各種各樣的知識,一直到晚上十二點,他們希望我能成為像先祖一樣偉大的人,那麽首先就得是英格蘭最強大的魔術師。”
伊裡絲很認真地聽著男孩的傾訴,沒有開口打斷。
“到了六歲的時候,家族對我的要求進一步提高,他們給我請來家庭教師,教導我做人做事的道理,以及開闊眼界的各種知識,我就像家族長輩們手裡的積木,他們一人一塊不停地想要把我壘高,希望我能成為一座擎天的大廈,可他們沒有人在意過我的想法。”
亨利露出一絲苦澀的笑:“我其實不想成為什麽高樓大廈,我隻想像小時候一樣趴在地板,用畫筆在畫板上塗畫自己的世界。現在恐怕沒有一個長輩會記得,我的愛好是畫畫。”
亨利說完,輕輕歎了口氣,臉上有藏不住的沮喪。
“你可以和長輩們說清楚你的想法。”伊裡絲想了想,說。
但亨利沉默了一會,還是搖了搖頭:“父親對我期望很高,他希望我成長成才,我不想讓他失望。”
聽到亨利的回答,伊裡絲感到很意外。
她認識的很多人,不管貧窮還是富貴,每個人的心裡,其實都更看重自己的想法。
他們總在談論要活在當下,要活得快樂與精彩,才不枉此生。
可他們卻總是忘記了,他們生活在這個世界上,並不是孤孤單單的一個個體,每個人都還有自己的家人,或者其他在意的人。
一個人真的可以不顧一切,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嗎。
有些人或許可以,可也有些人覺得不行。
他們有人是因為缺乏勇氣,有人卻是因為牽絆。
牽絆,就是有時候不再以自己的快樂為快樂,而希望牽絆另一邊的人能夠得到快樂。
伊裡絲的眼睛,一直在看著亨利,過了好久,嘴上才露出會心的一笑:“亨利,你的心很溫柔。”
“啊。”亨利楞了一下,隨即臉上通紅,活像個猴屁股。
亨利直擺手道:“伊,伊裡絲小姐,你在說什麽,我,我……”
伊裡絲掩嘴輕笑,那月光下美麗的笑顏,輕輕掛在女孩額角的一縷發絲,以及女孩動人身影,都在這一刻烙印在了男孩的心上。
他一時竟看得癡了。
發覺到男孩傻傻地望著自己,女孩臉上也不由地增添了一抹迷人的微微紅暈,她連忙側過頭去,假裝是在看著腳下滿庭院的植物,但自己那顆心卻掩飾不了地加快了跳動。
“你和亞當斯先生,明天要出門?”伊裡絲手指纏繞著發絲,輕聲問。
亨利恍然回神,告訴自己不能緊張,不要緊張:“嗯,休息得差不多了,也該回去了解一下戰況。”
其實是諾瓦告訴他,他們得回去城裡了解情報,但因為他們之間對外的關系需要偽裝成亨利主導,所以亨利不得不改變語氣。
這其實也是變相在對伊裡絲說謊。
亨利想到這,他的心裡忽然有些愧疚。
“精靈不是每天都會帶回來外面的情報麽,這六天,外面都非常平靜,其他國家的使者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
亨利撓了撓頭:“多了解一些情報,總是好的,精靈看見的總歸片面,亞當斯先生也讚成我的觀點。”
伊裡絲微微點頭,不停加快跳動的心臟,仿佛也隨著話題的轉變漸漸恢復了平靜。
女孩在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氣。
“亨利,你好像很信任亞當斯先生啊。”
亨利笑道:“亞當斯先生是個經驗豐富的魔術師,早在兩年前,英格蘭與我的家族就已經與維格利德行政中心的政府官員達成了合作協議,讓亞當斯先生協助我取得勝利。此事不管是英格蘭對維格利德的扶持與經濟援助,還是我們給亞當斯先生的酬勞,都是極為豐厚的,我想不到什麽理由令他們反悔變卦。”
伊裡絲聽到這微微蹙眉,諾瓦依附亨利,難道不是因為他的手下死在了曹翳手裡,不得已而為之麽?
亨利天真地將合作一事合盤托出,不經意間讓諾瓦編織的謊言有了一個大漏洞,加上先前與泰蘭妮戰鬥中諾瓦被迫使出“萬象造物”,伊裡絲心中已經起疑。
伊裡絲沉吟片刻,說:“亨利,你想得太簡單了,諸神黃昏是可以撬動世界經濟平衡的可怕杠杆,在這場戰鬥中可以獲得的東西,有時候不是區區金錢與權力可以衡量的。而且就算維格利德政府不變卦,也不能代表諾瓦·亞當斯這個人值得信任。”
回想了自己見到諾瓦以來,諾瓦對待自己的溫和態度,亨利覺得那一點也不似作偽:“我覺得你誤解亞當斯先生了,他是個溫文有禮的人。我在飛來維格利德的路上看過合同,亞當斯先生想要英格蘭付出的酬勞裡,最關鍵的應該還是那張離開維格利德的船票。我們和普通人不同,這座維格利德島上的真相,我們比尋常大眾要清楚得多,我想亞當斯先生只是希望離開這裡,去過簡簡單單的生活。”
“布萊克,是家族為我安排在明面上的棋子,可誰也沒有想到他會一時衝動對東亞聯邦的使者曹翳出手,還被對方殺死,這樣的情況,亞當斯先生的處境明顯比以前危險,可他還是答應了繼續合作,我想他應該真的很想離開維格利德吧,離開這個充滿罪惡的地方。”
亨利說到這裡,眼中多出一分黯然,自從決定由他參加諸神黃昏以後,他就刻意去尋找了很多有關維格利德的資料查閱,那一幕幕觸目驚心的殘忍場面,讓人為人性的泯滅感到渾身冰涼,他很難想象諾瓦是怎麽活過來的。
只要一想到諾瓦那溫和的笑容背後,經歷過多少黑暗,亨利就忍不住為諾瓦感到難過。
這也是隻屬於亨利的溫柔與善良。
亨利的話說完,伊裡絲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她覺得自己還是無法認同亨利的觀點。
她的腦海裡又想起了六天前的那天晚上,那個名叫諾瓦·亞當斯的男人殺死泰蘭妮·寇德時眼底流露出的瘋狂,那真是一個想要去過平淡日子的人,會露出的眼神麽。
伊裡絲輕輕歎了口氣,對亨利說道:“你如果看過亞當斯先生的戰鬥,或許就會有跟我有一樣的疑問了,那個人的眼底藏著絕望但瘋狂的火焰,只在死境之中或許才會顯現出來。”
亨利想了想,說道:“這可能也與亞當斯先生的經歷有關吧,畢竟他是二十年前第一批上島的人,那時候維格利德島上可是發生了恐怖的暴亂,經歷過那樣殘酷的事情,亞當斯先生有些與常人不同我覺得也很合理。”
亨利說的這番話,倒也不無道理。
伊裡絲微微點頭:“這個我也有聽我的老師說起過,那時候這座島上的法制政策很不健全,罪犯們上島後全都瘋了,到處一片混亂,直到後來基礎政策開始落實,島上秩序才逐漸有所改善。不過亞當斯先生看著年齡也就近三十歲,沒想到竟然會是第一批原住民,那麽小的孩子能犯什麽罪呢。”
亨利微微搖頭,這件事,他也不清楚。
他看過的資料也不算少,可似乎哪裡都沒有記載過第一批上島的人當中,還有不滿十歲的孩子。
露台上,男孩女孩漸漸地,又開始別的話題的聊天。
而碉樓裡,嘴角上掛著淡淡笑意的諾瓦,這才悄悄從牆邊離開
他一步步向下方的黑暗走去,很快那道身影就完全消失在了螺旋向下的樓梯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