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沉入海平線,使東海中的人造海島完全籠罩在夜色裡。
推開通往露台的原木門,身穿一身紫月長裙、氣質出眾的女孩漫步走來,輕輕倚靠在雕花欄杆上,她閉上眼,傾聽著風聲蟲鳴,沐浴在輕如薄紗的白色月光下。
高大的銀杉樹在廣闊庭院內圈出一塊塊方格地,院中栽培的各種植物在女孩腳下形成一片綠色的海洋,成群結隊的螢火蟲閃爍著微弱的光穿梭其間,不曾間斷的輕聲蟲鳴是如此靜謐安寧。
她回憶起了離開法蘭西的前夜,老師對她的聲聲叮嚀,還有第二天清晨巴黎鐵塔下送行的人山人海,她感覺到自己胸口長久不滅的壓力,法蘭西人民對她的感情已經漸漸演變成了一種信仰,她代表著整個法蘭西來到維格利德參加諸神黃昏,就是要向世人展示法蘭西人的美與強大。
她不可能不緊張,這樣的聲望,從來不是簡簡單單就能承受的。
但她,在過去的很長時間裡,其實不過是一個再平凡不過的人。
如果沒有遇上一眼相中自己的老師,自己可能永遠會是那個在魔術學校裡遭同齡人取笑的黑丫頭。
這樣的她,真的能做到這些麽。
她不止一次這樣問自己。
但老師始終相信著她,法蘭西的人民也一樣相信著她,所以她也如此告訴自己,一定要做到。
她一直心懷感激,不僅是對擁有知遇之恩的老師,還有那麽信賴她的法蘭西人民,她希望自己能做到他們所企盼的,讓各國見證法蘭西這朵世界最美的香根鳶尾。
可那個蘇維埃聯盟的使者,卻成了她第一道絆腳石,而且是最大的絆腳石,想到這女孩的手指不自覺地用力,泰蘭妮·寇德擁有對植物召喚術的絕對克制,甚至讓她差點在諸神黃昏一開始就喪命。
要不是那個英格蘭的男孩出手相救,自己此刻可能已經令舉國人民黯然落淚。
一想到這,女孩就又愧疚又後悔。
如果自己再強大一些就好了。
想到那個男孩,她還是滿心詫異,英格蘭的使者為什麽要救自己呢,明明九國使者都互為敵人,他卻在兩個不相乾的敵人相互廝殺的時候出手救援。
是別有企圖,還是……
這時,她想起了男孩不經意間流露的窘迫眼神,看起來真是傻乎乎的,一想到這她的嘴角不自覺露出了一絲笑意。
突然,女孩的面色微變,她睜開眼,銳利的目光看向庭院大門的方向,那裡衝天的火光正在燃起,夜色的平靜就這麽被打破了。
很快地,最外圍的幾塊植物區也遭到焚燒,火焰迅速蔓延開來。
察覺到那股熟悉的魔力波動,伊裡絲目光掠過一絲凝重,她可以確認,來者就是泰蘭妮·寇德。
只有她的火元素魔法,可以輕松破開她布置的植物陣法。
她閉上眼睛,將自己的感知延伸擴散開來,正式連接了整座魔術庭院。
無數的訊息透過律動的綠色魔力傳回伊裡絲的腦中,她仿佛正透過每一株植株的視角去觀察這個世界,整個庭院的植物,在這一刻都成為了她的眼睛。
在她的腦海中,儼然浮現出一座魔術庭院的俯瞰圖,從外圍的方格開始,依次被標上阿拉伯數字,面朝大門方向左手邊為數字的起點,行列各九,共計八十一塊方格,這便是屬於她的最強陣地。
前門所在的5區已經被大火完全焚燒,現在首先要做的就是挽救臨近的4、6、14區的戰力。
噴瓜,進攻。
伊裡絲通過魔力感知,對魔術庭院的植株發出命令。
噴瓜,是一種原產於歐洲南部,主要分布在地中海沿岸的葫蘆科植物,它有著渾身毛刺形似蒼耳的果實,名稱來源於其果實成熟後,被風吹動,噴瓜會從瓜柄上脫落,露出小孔向外噴射種子。
尋常的噴瓜可以將種子射出數米遠,而經過伊裡絲魔力催化的噴瓜又威力更甚。
伊裡絲身上蒙上一層碧綠色的光暈,那是她開始深入操控植物群的象征,4、6、14區裡種植的噴瓜在這一瞬間無風自動起來,它們紛紛在瓜柄上搖擺著脫落,用自己的生命點燃炮火,將炮口牢牢對準了5區裡正踏過火海走來的泰蘭妮·寇德。
“射擊!”
如同幾十上百把連射手槍在進行著齊聲的速射,噴瓜種子像爆炸般噴射而出,每一發都有碎石裂土的威力,飛向泰蘭妮所在的位置。
粉色頭髮的女孩嘴角揚起,能從她的身上感到升起的濃濃戰意,她揮舞著烘爐天錘,升騰而起的火焰像擊打在礁石上掀起的浪花,將那傾瀉而來的種子彈幕全數融解。
透過植物的視角看見自己的攻擊被泰蘭妮輕松化解,伊裡絲輕輕咬了咬嘴唇,再次用魔力驅使這三個區域的另一種植被——捕蠅草發起進攻。
一根根捕蠅草沿著地表伸向泰蘭妮,葉片快速長大到一米來長,同時葉片上的刺毛在魔力催動下變成了堅硬的利齒,紅色的無柄腺部分仿佛一張血盆大口在空中張開,向著泰蘭妮無情咬合。
“雕蟲小技。”泰蘭妮將烘爐天錘砸向地面,龜裂開的地表縫隙中迸發出赤紅的火光,衝天的熔漿將試圖在女孩身上咬下一塊肉的捕蠅草們焚燒殆盡,這些活性化的捕蠅草竟還發出了淒厲尖銳的哀嚎。
火元素魔法果然太棘手了。
伊裡絲臉色很不好看,接連兩波進攻都失敗,讓泰蘭妮無視植物的阻擋走到了14號區域,眼看就要到達城堡面前的23號區。
必須發出有威脅的強大進攻。
想到這,伊裡絲不再猶豫,調動起了還未被火焰侵蝕損耗的13、15號植被,其中13號區域裡正好種植著一種在一定程度上不怕火的植物。
木荷樹。
當然,這種不怕火並不是說木荷樹被極高溫度的大火焚燒也還能安然無恙,而是因為其本身的熱值與枝葉含水量緣故,能夠在大火燒過之後不引起連鎖的燃燒反應,繼而起到隔絕火焰的防護帶作用。
經過魔力增強的木荷樹在防火的能力上變得更加卓越,它們在伊裡絲的操控下迅猛增殖生長,很快從兩側包圍了泰蘭妮所在的14號區域。
做完這一道準備之後,伊裡絲接著調動了15號區域大面積種植的一種植物——勒頸無花果。
這是一種產自美洲的寄生樹,它會寄生在另一棵樹的身上,直到它的根系完全生長纏繞在樹乾上,將寄主殺死。
在伊裡絲的魔力引導下,勒頸無花果的種子很快寄生在了木荷樹的身上,以數百萬倍的生長速度快速完成了寄生過程,它們纏繞在木荷樹的身上,伊裡絲精密準確的生長控制讓它們不至於殺死木荷樹,卻能如八爪魚一般緊緊纏繞在木荷樹的樹乾之上。
這樣木荷樹與勒頸無花果看起來就像一個整體了。
植物的天羅地網已經準備完成,這時將14號區域的植物盡數燒毀的泰蘭妮也來到了14與23號區域的交界處,擋在她前面的便是木荷樹的海洋。
泰蘭妮自然不會對植物有多少的認識了解,更遑論植物魔術師打造的品種繁多的植物魔術庭院。
但她也不傻,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伊裡絲魔術庭院裡準備的殺招,只是自己沒有辦法進行針對破解。
泰蘭妮撇了撇嘴,將這些思考通通拋在腦後,思考戰術向來不是她所擅長,她還是喜歡蠻力破解一切。
她緊了緊握著重錘的手,深吸一口氣,赤色的魔力遊絲像是經歷虹吸現象一般被她吸進了身體裡,再然後,女孩的全身上下燃起了焰苗,形成了一件火焰外衣。
“焰甲。”
雖然是要以力破之,但泰蘭妮也不會盲目亂闖,知道進攻前先在身上做了一層防禦,畢竟這次攔在她面前的植物群陣勢浩大,一看就與噴瓜、捕蠅草不是一個量級。
那條曾經燒毀伊裡絲釋放的劇毒藤蔓的炎龍再次從烘爐天錘上遊出,龍首對著木荷樹林,張開嘴發出怒龍的咆哮。
這既是示威,也是魔力的壓製,植物也是生命,自然而然會對能威脅到自己的事物感到恐懼,她這是用龍吼的威壓降低植物的攻擊性。
我也是很聰明的嘛。
自得一笑,泰蘭妮拍了拍烘爐天錘上張牙舞爪的炎龍的腦袋:“炎龍,我們上!”
像是回應主人的號令,炎龍的龍須上下搖擺,雙眼燃起赤金的火芒。
女孩腳踏地面暴掠而出,衝向最前面的一排木荷樹。
感知到敵人迫近的進攻,木荷樹們紛紛搖曳著枝條,對泰蘭妮展開一層包圍圈,枝條上長滿鈍齒的樹葉向位於中心的泰蘭妮身上圍攏而去。
心念微動,覆蓋在泰蘭妮身上的焰甲頓時高漲三分,外焰的劇烈高溫頃刻間就燒盡了前仆後繼的木荷樹樹葉,每一根枝條都發了瘋似地想往泰蘭妮肉身逼近,卻都在剛剛抵達焰甲外焰中段時就被燒成黑灰。
很快,枝葉就放棄了延伸,蜷縮回自己的枝乾上。
與此同時,沒有被樹葉阻礙前進的泰蘭妮已經欺身到了最近的木荷樹下,烘爐天錘閃耀著赤金色的光芒向前揮舞,纏繞錘身的炎龍順勢向前飛出,燒毀周圍的一棵棵木荷樹,像一把最鋒利的刀刃切開密林中叢生的荊棘開出道路。
“看來也不過如此嘛。”在嘴邊嘟囔完這一句的女孩邁著大步走進去,正前方是不斷為其開路的炎龍,兩側是一片死寂的木荷樹林。
樹影婆娑,與黑暗同色的樹葉在兩邊搖曳,像是籠罩在人心頭最深的黑影。
越往裡走,泰蘭妮心裡越升起不安,高大的枝乾和茂盛的樹葉遮天蔽日,仿佛吞噬掉了一切的光,她的身邊漸漸只剩下炎龍,炎龍還在散發著熾熱的火光,可周圍不知何時起已經只剩下一片寂靜。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那些位於泰蘭妮兩側的木荷樹們,在這一刻突然活了過來。
一道聲音在內心深處炸響:“讓炎龍加快速度!必須要立刻出林!”有些不知所措的泰蘭妮在聽到心中的聲音後立馬驚醒過來,當即命令炎龍加速突圍,但身邊的木荷樹們不可能讓她輕易通過。
纏繞在木荷樹上的寄生種植物,勒頸無花果,在這時終於露出了它尖銳的獠牙。
那些原本八爪魚般死死附在木荷樹枝乾上的勒頸無花果根系在這一刻紛紛放開了自己的寄主,它們在黑暗的林中張牙舞爪,像是從鬼蜮而來的魑魅魍魎,一齊撲向泰蘭妮。
木荷樹陷阱的關鍵就在於不論炎龍與焰甲的火焰再炙熱,也沒辦法將火焰在木荷樹林裡蔓延開來,不知道這一點的泰蘭妮大意深入林中,一不小心便成了林中困獸。
泰蘭妮環視周圍詭異舞動的無花果根,她知道自己背後已經出滿冷汗,雖然在焰甲的高溫下,汗水瞬間就會被蒸發掉,但她的心境難以平息。
這些狂舞的植物,第一次讓她感到了危機。
泰蘭妮不敢停下腳步,奮力向前跑去,同時不惜消耗更多魔力再次高漲兩分焰甲的火焰,但沒等她跑出幾步,無花果根已經從各個方向湧來纏向她。
女孩的瞳孔不斷放大,她注意到一條無花果根的前端在接觸到焰甲的外焰後很快被燒毀,可接連不斷的無花果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前仆後繼不斷突破,很快有兩條無花果根突破了外焰抵達焰甲的內焰部分,連高溫度的外焰都沒辦法阻擋根系突破,內焰就更難阻止它們逼近了,至此女孩不得不另外施放火元素魔法將它們焚毀。
她的魔力,正迅速消耗著。
不能這麽下去,泰蘭妮心說必須立刻突圍,如果被這些伸過來的根系纏住,哪怕它們對自己造不成多少傷害,可頻繁施放魔術消滅植物,此消彼長,這就是在給堡壘內以逸待勞的伊裡絲提升優勢。
到時候魔力所剩無幾的自己,哪怕擁有元素克制的優勢,恐怕也只能打道回府,畢竟沒有魔力的魔術師只是他人眼中待宰的羔羊。
果然不能小覷伊裡絲,她在自己魔術庭院展開陣地戰,實力強得可怕。
“炎龍,收!”前方遊動的炎龍應聲回到烘爐天錘身邊,低沉的詠唱仿佛穿透木荷樹林回蕩在夜空之下:“向深淵的魔神禱告,祈願深埋的熔漿湧上大地,讓人間化作熔岩的海洋。 ”
赤金色的光芒閃爍在女孩的雙眼之中,暴虐的火元素魔力從地底急速上湧,化作血紅色的魔力遊絲壯大著她身上的焰甲。
“岩漿暴動!”
焰甲的火光匯入錘尖,泰蘭妮高舉烘爐天錘,重重砸向面前的大地,伴隨著泥土層層碎裂,深埋地心的熔漿也是在這一刻噴湧而出。
在庭院大門附近,她也曾施放過這一招,但沒有經過詠唱的“岩漿暴動”不僅消耗小,威力也遠不如現在。
這一次,可是完全版。
以泰蘭妮為圓心方圓百米的大地瞬間坍塌碎裂,火紅的岩漿湧出大地,正如女孩詠唱中所說的一樣,她正在用魔術將腳下的人間化作一片岩漿海洋。
炙熱的熔漿瞬間融化了勒頸無花果的根系,以及周圍發揮囚籠作用的木荷樹群,泰蘭妮順勢踏著岩漿前行,很快脫離了14號區域,當前方的視野徹底開闊起來,女孩明白自己已經擺脫了伊裡絲的這一記殺招。
而身在堡壘頂層露台的伊裡絲,神色也愈發凝重起來,雖然借助著魔術庭院和事先布置好的魔法陣,她此刻魔力的消耗只有接近兩成,但泰蘭妮已經抵達23號區域卻是不爭事實,自己堡壘的大門就在對方眼前。
果然還是因為元素克制,不然自己明明還有很多方法可以阻擋敵人的前進,但那些植物在泰蘭妮的火元素魔法下,只能成為炮灰。
23號區域,已經沒有可以阻擋泰蘭妮的植被,就在伊裡絲苦思冥想之際,遠在右側方45號區域的庭院側門,一行兩人卻悄悄推開了側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