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著好奇心，顧運走入知緣亭中，只見亭中的石桌上，確實放著一幅字。

　　這幅字長約一米，寬三十公分的樣子，上書十三個大字，字體瘦長、行文飄逸，既有徽宗之風，又有張旭之意，說它自成一派並不為過。

　　這個字體顧運在夢中見過很多次，一看就知道確是德善的手筆無疑。

　　那十三個字寫的是:“種如是因，得如是果，一切唯心造。”

　　這是佛教關於因果論的經典教義之一，字面意思不難理解，就是任何事情的發生都有原因，一切都是因心中善念、妄念、執念而起。

　　顧運看完沉吟了下，然後問道，“小師父，方才那兩個人，是不是也看了這字了?”

　　知客僧笑了笑，“施主是想說，今天不論誰來，德善師父都會用這幾個字應付對麽?”

　　顧運淡淡一笑，“不敢。”

　　“施主怕確實是這麽想的。”知客僧道，“而事實是，德善師父在出門前特意囑咐我，說這兩天可能有位小友會來找他，大約不及弱冠的年紀，如果來了，就把這幅字送給他。我猜，應該是你。”

　　聽到這話，顧運當即微微一驚。

　　這老頭從沒見過自己，難道真的能算出自己會來找他?

　　顧運在夢中歷經萬世，所見奇人異士無數，確實遇到過一些看上去能未卜先知者，但大都在事後細細一想，也能發現一些漏洞，來證明他並非真的“先知”，而是基於縝密的推理甚至刻意的布局所營造出來的假象。

　　像德善這樣讓他一時間找不出任何破綻的“神預測”，在顧運的印象裡，之前大概隻遇到過兩次。

　　一次在東漢末，一次在盛唐，那都是兩位名傳青史的“大神”。

　　不過這是基於他相信德善和知客僧不說謊的前提下，如果陰暗點想，也可以認為這是他們在故弄玄虛，其實對每個來訪的客人他們都會展示這十三個字，但故意說是為對方準備的。

　　但是顧運不相信德善會做這種事，也不相信跟隨德善的知客僧會自作主張編這種謊。

　　因為他夢中的德善和現實的德善本就是同一人，顧運太了解德善了，拋開他那脾氣不說，那絕對是一個心性篤定、至善至真的人。

　　即便有一世他實在沒轍跟著自己落草為寇，最終也無非是為清涼寺多招了幾十個和尚而已——特麽的，那些十惡不赦的強盜，差不多一半被他感化出家贖罪去了。

　　最後弄得顧運一咬牙一跺腳，經營好久的山寨都不要了，連夜帶著剩下的一幫弟兄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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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知客僧將字卷起，遞給顧運，說，“好了，貧僧的任務完成了。施主收好這字吧……對了，德善師父還說，你的因果太多太亂，需好好理一理了。”

　　顧運接過字卷，若有所思。

　　因果太亂......因果?

　　他想起了那把因果劍。

　　這麽一來，德善的話指向性好像很高。

　　他不禁懷疑，德善一定在現實中見過自己，只是那時自己處於分不清現實和夢境的時期，所以即便在現實見了，也以為在夢裡。

　　那麽，德善可能知道自己在夢中經常見到他，也可能知道一些關於因果劍的事情。

　　然後，他通過某些渠道得知自己不再做夢，很容易就能推測出自己遲早會來找他這個“夢中老友”，就寫了這幅字給自己。

　　這麽一想，這事兒就沒那麽玄乎了。

　　但顯然，

這只是顧運的主觀臆測，未必就對，而且有些細節也邏輯存疑——比如，德善幹嘛要費勁吧啦的安排這些，他顧運既沒有頭上長角，又捐不出一千萬，憑啥?　　一個105歲還能靠11路雲遊四方的老頭，還真不能用常理去推測。

　　不管怎樣，顧運想見德善的心又迫切了幾分，總覺得他一定知道些什麽。

　　便對知客僧行了合十禮，說，“那麽，多謝小師父了，也謝謝德善大師父。不知道是否方便留個聯系方式，如果德善大師回來，煩請通知一聲，我好當面討教。”

　　知客僧點頭道，“也行，你加我個微信吧。”

　　於是顧運掏出手機，加了對方微信，再次道謝後，便回去了。

　　回頭沒走幾步，卻見蘇曉正在不遠處，雙手背在身後，一面無趣地踢著小石子，一面不時地朝他這邊看。

　　見他過來，她立即盈盈一笑，嘴角那一抹向上的弧度完美如月，微露的皓齒潔白如雪，那笑容一如春天的暖陽，明媚地不可方物。

　　走近後，顧運問，“你在這幹嘛?”

　　“等你啊！”蘇曉不假思索地說了一句，然後又好像覺得哪不對，正經地補充了一句，“我是逛著逛著就逛到了這裡，看到你正好在這，就等你一會兒，你可別想歪了。”

　　顧運故作懵懂地問，“想歪?我為什麽要想歪?怎麽想才是歪的?”

　　蘇曉大美女的臉上露出一絲不自然，怔了怔之後，忽然也覺得自己剛這麽說有點奇怪。

　　笨死了！為什麽要加那麽一句啊?

　　搞得做賊心虛一樣。

　　不就是覺得無聊所以過來找他嘛，這山上我又沒別的熟人，不找他難道去找程微芸啊?

　　好笑了！很正常的事情，我解釋那麽多幹嘛！

　　......

　　掩飾尷尬地輕咳了一聲後，她趕緊岔開話題，用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說道，“哈哈，你是不是也想去找德善大師，然後被拒之門外了?”

　　“嗯，德善大師正巧不在。”顧運說道。

　　蘇曉又是嫣然一笑，然後指了指在十幾米外一處樹蔭下乘涼的大金鏈和富貴男說道，“剛才那兩個人也這麽說。不過我覺得，那只是大師的托辭吧，德善大師現在可有名了，可不是誰都見的，聽我媽說，上次省裡有個大官來他都閉門不見。”

　　顧運笑而不語，指了指前面，示意回去吧。

　　蘇曉看到顧運手上拿著東西，不禁又好奇道，“這是什麽?”

　　“一幅字。”

　　“哪來的?”

　　“德善大師送我的。”顧運實話實說。

　　蘇曉登時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說道，“真的假的?德善大師專門為你寫了幅字，然後送給你?”

　　顧運笑道，“很奇怪麽?”

　　“我看看我看看！”蘇曉再也按捺不住好奇，一把搶過顧運手裡的字卷，緩緩打了開來。

　　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立即映入她的眼簾，即便她不懂字，卻也禁不住說道，“哇，寫得真好，比那些書法家還好！”

　　又仔細看了看落款，果然有“德善”二字，而且蓋了紅印，印上的字雖然複雜，但她也依稀能看出這應該就是德善大師的印章。

　　“真的是德善大師寫的！”蘇曉又驚又喜，“你、你不會真的和德善大師有交情吧?天哪，你怎麽可能認識他?”

　　就在這時，只見富貴男和大金鏈也湊了過來。

　　富貴男見到這幅字，頓時像隻炸了毛的公雞一樣跳了起來。

　　“瘦草體！還真是德善大師的瘦草體！有落款有真印，來源清晰故事可考，絕對的珍版哪！”

　　他激動地盯了這幅字很久，正準備再一次抒發內心的讚歎之時，卻發現在場的其他三人情緒還沒跟上來，完全沒跟他在一個層次。

　　於是又解釋道，“德善師父就是葉知秋！民國時一尺字至少能賣800大洋的那個葉知秋，現在知道了吧?”

　　大金鏈子還是一臉懵逼，完全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蘇曉則似懂非懂。

　　顧運是知道的， 但是也裝作不知道的樣子。

　　富貴男怒其不爭地看著三人，實在憋不住，就開始了科普。

　　上世紀四十年代初，中原地區遭遇災荒，德善為了賑災，連續幾個月奔波於滬上一群聞人之間，最終籌集了一萬多大洋。

　　事後為了感謝他們，他以“葉知秋”為落款，給每人寫了一幅字，由於他的瘦草體獨樹一幟，而且獲贈者都是滬上有頭有臉的大亨，再經過別有用心之人一番炒作，他的字一下子就火了。

　　此後，來向他求墨寶的人絡繹不絕，不過德善無心經營此道，很快從滬上消失，回他的清涼寺繼續做他的“德善”去了。

　　也正因為此，葉知秋的字存世量極少，因此這些年頻頻拍出天價！

　　但“葉知秋”到底是誰，也漸漸成了書法界的一樁懸案。

　　直到三年前他指點那位有名富商時又寫了一幅字，那富商附庸風雅地在朋友圈裡展示了一番，恰巧被一位書法界大拿瞧見，一比對發現這就是“葉知秋”的筆跡，然後再一考證德善大師的年紀，就確定原來那位“葉知秋”就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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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曉聽完科普，清亮的眸子裡越發充滿了不可思議。

　　不過不是針對德善大師的，而是針對顧運的。

　　這家夥到底是個什麽怪物啊?

　　一會會打網球，連程微芸都打不過他，一會又認識德善大師，人家還送他親筆字卷，為什麽感覺他和自己不在一個次元啊！

　　PS:感謝老朋友啊哦額一屋迂的打賞，熟悉的內味兒又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