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顧聽完王秀琴的話，布滿血絲的老眼忽明忽暗，乾裂的嘴唇微微抖動了下，那份感動自是掩藏不住地寫在了臉上。

　老顧年輕人也招惹過很多女人，在這方面不謙虛的講，跟他兒子小顧相比也不遑多讓，要不然他也做不到僅在外頭聽了五分鍾，就聽出兒子是在渡劫，且在關鍵時刻恰到好處地出手幫兒子頂了天雷——專業總是來自於實踐。

　老顧年輕時堅持認為自己身邊女人不斷是因為自己人好，比如他會開著奔馳S550免費接顧運班主任上下班，老師回不去家的時候就免費提供別墅讓她住，有一次得知她沒吃早餐，他就開著直升機去買豆漿，豆漿拿到辦公室時還是熱乎的，姑娘含著眼淚誇他“人真好”。

　直到落難後人家拍拍屁股就走，他才知道人說的不是“人真好”，是“錢真好”。

　他以為女人都這樣，但是今天王秀琴給了他一個不一樣的答案，這讓他頓時覺得自己這幾十年算白活了。

　然而正因為這樣，他又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

　看著王秀琴，老顧說道，“秀琴啊，我知道你啥想法。但是這個事我會自己想辦法，你就甭操這個心了。”

　王秀琴要幫他，只能賣房，而房子是蘇曉母女倆的命根子、鐵飯碗，這些老顧都很清楚。

　“顧叔叔，”蘇曉立即說道，“我也知道您是什麽想法。可是欠人家的總是要還的，我跟我媽都商量好了，反正我讀完大學就可以掙錢了，有沒有房子其實……也差不多。”

　老顧聽完蘇曉的話，就不由自主地回頭瞪了眼顧運。

　小王八蛋，睜大眼睛好好瞧瞧，這麽好的媳婦兒你上哪找去?你還、你還花花腸子，搞狡兔三窟那一套，剛才真想好好揍你一頓。

　回頭，再看蘇曉的時候，眼神裡就滿滿的是未來老公公的慈祥了。

　“小小，你能這麽說爹……叔叔很高興，但是叔叔真想好辦法了，你不用擔心。聽話，啊。”

　老顧是真想過了，大不了被抓去關個一年半載，沒錢能有什麽辦法?

　那總比把人家娘倆的生計給斷了好！

　“可是，可是……”

　蘇曉急得直跺腳，老顧實在是太固執了。

　林若茵再一次輕推了下秦雅娟的後背，示意她別光顧著聽。

　秦雅娟也覺得是時候了，正了正身子，優雅地看向顧建新，微笑道，“老顧，其實這個錢呢，我們家若茵已經給你準備好了。”

　待顧建新投來驚訝的目光之後，秦雅娟又看似漫不經心地補充道，“我們家若茵……呵呵，也算個著名的網絡作家吧，網絡你知道吧?啊對，就是手機上看的。一年稿費說多不多說少不少，也就幾百萬，這不剛買了房嘛。本來是有點緊張，不過好在……那陳菲兒你知道吧?啊對，就是那個女明星，買了咱家若茵的版權，還請她當編劇，還想讓她演主角呢。反正吧，湊吧湊吧那五百來萬不是什麽大問題，她幫你還你也不用有壓力。”

　好長的鋪墊啊。

　蘇曉不由地撅了撅嘴，心想說這麽多，是想說林若茵比我會賺錢嗎?

　好吧……我是沒她厲害，可是……我才是顧運女朋友啊，總不能我袖手旁觀讓林若茵幫吧，想什麽呢真是的！

　林若茵也很想知道自己老媽在想什麽，話說聽完這話她都想挖個地洞趕緊遁了，幫還錢就說幫還錢嘛，提這麽多幹什麽呀。

　秦雅娟卻是不動聲色地輕拍了下女兒搭在自己肩上的小手，表示媽說話你放心，薑到底還是老的辣，你以後會懂的！

　秦雅娟說完，顧建新還沒反應過來，卻是程中原先微微地笑了。

　你要這麽說，其實我們家芸芸也能說上一大段的。

　“這位……顧老哥，我叫你聲老哥可行?”程中原笑著問顧建新。

　顧建新還沒從剛剛的驚訝中回過神來，見程中原跟自己說話，忙點頭看向他，說道，“哎，老弟，咱是第一次見面吧?剛才沒跟你打招呼，是老哥怠慢了，實在不好意思。”

　程中原擺擺手，說道，“老哥客氣了。我倒是有個想法，不知道老哥願不願意聽聽?”

　顧建新還能說啥，自然是點頭了。

　“老弟請講。”

　“是這樣的。”程中原娓娓道來，“據我所知，要拿出這筆錢，蘇曉同學家要賣房子，感動固然是讓人感動，但似乎代價太大了點。若茵同學呢又剛好買了房，想必壓力也比較大。倒是我們家芸芸，最近也算是在勤工儉學吧，差不多也攢了這些錢，正好夠還上。來的時候她也說了，無論借也好怎麽也好，只要能幫顧叔叔解決問題，她這趟就沒白來。”

　程中原平常從不會這麽說話，但是不知道為什麽，在今天這種場合，他想多加那麽幾句話。

　可能他覺得自己的寶貝女兒，今天有點被忽視了吧。

　這回輪到蘇曉和林若茵同時噘嘴了。

　兩人倒是難得的想到一塊去了。

　呵呵。

　“勤工儉學”，然後“攢了五百多萬”?

　還只是“最近”攢的?

　夠凡爾賽的呀！

　行，你女兒是頂流，你們全家都是頂流，錢好賺！

　……

　至於程微芸這邊，顯然對老爸的話也有些不太滿意。

　“不是的。”只見她搖搖頭，然後一臉認真地補充道，“不算借，不要還的，就是……就是給顧叔叔的。反正這點錢我可以再掙的。”

　她不知道老爸幹嘛要說借呢，明明就沒想讓顧運還啊。

　程中原歎氣，心想你這麽一說人家還好意思接這個錢麽，說“借”那是給人家台階下，到一定時候你撕了借條人家不是更感激你?

　哎，芸芸哪，啥時候有空爸教教你怎麽說話吧，尤其是跟喜歡的人在一起時，該怎麽說話。

　程微芸這麽一說，蘇曉和林若茵立刻由噘嘴變白眼了。

　呵呵，五百萬，叫“這點錢”?

　父女凡爾賽！

　程微芸倒真不是凡爾賽，她的意思是這些錢對她來說真的不多，讓顧建新不要有壓力，然而木頭就是木頭，一出口就變了味。

　再說顧建新，聽到這裡時已經老眼直楞一副呆樣，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像被點了穴似的一動不動。

　他起先猜測的是這些女孩帶著家長，找顧運要說法來了，但是他怎麽也沒想到，他們竟然都是專程來幫還債的！

　這可是五百多萬的巨款啊，竟然還有人搶著要幫忙還?

　這、這都還沒過門呢不是?

　等下，哪個要過門來著?

　這小王八蛋，到底在濱海幹什麽，招惹了這麽些漂亮還有錢得嚇人的姑娘?

　想到這裡他不由瞥了眼旁邊的兒子。

　顧老狗這會兒正盯著八仙桌上的那一對兒板鴨，心想差不多也是飯點了，一會板鴨用不用蒸一蒸呢?倒是寫著開袋即食，可是蒸熱了會不會風味更佳……

　顧建新隻得收回目光，正想該怎麽說呢，卻沒想到，這還不算完。

　一個精神小夥兒站了出來。

　程大雷來勁兒了。

　怎麽個意思，現在是凡爾賽時間?

　一個個吹自己女兒有意思嗎，我姐這麽優秀我有說什麽嗎?

　程大雷覺得是時候說點什麽了，也好讓顧運心裡有點B數，知道知道應該把自己老姐放在什麽位置。

　“顧叔叔，我來說兩句吧。”程大雷指了指自己旁邊坐著的程雪晴，說道，“蘇曉和林若茵兩位同學我就不說了，就說程微芸同學，也是勤工儉學攢下的這筆錢，挺不容易。相比之下呢，我姐好歹是從拿了全額獎學金的哈佛商學院以‘優秀畢業生’身份畢業後就參加工作了。作為濱海市高端人才引進計劃的其中之一，青浦區十大傑出青年以及2019央視財經高峰論壇十大最具潛力經理人，她目前就職於投資150個億的濱海朱沙角古鎮開發有限公司，擔任執行總裁的職務，這五百萬對她來說也不多，我看就由她來還吧。”

　說完，程大雷瀟灑地歸回原位，依舊站在程雪晴身後。

　全場頓時一片沉寂，安靜得掉針可聞。

　論如何一句話結束聊天。

　程大雷提供了很好的樣板。

　尷尬在蔓延，在肆虐，在空氣中舞蹈。

　程雪晴吸氣、呼氣，吸氣，再呼氣……感覺還是很缺氧。

　程大雷的話，快讓她窒息了。

　她已經懶得罵程大雷了，她現在隻想去監獄找老爸確認下，這個特別的貨到底是不是他親生的，或者會不會存在抱錯的情況?

　當初爺爺給他起名“大雷”，是不是有這貨智商缺陷方面的考慮?

　程雪晴本來還想說點什麽挽尊一下，但是想想自己也差不多已經社會性死亡了，挽尊已無必要，挽聯倒是可以弄一對。

　老顧這會兒已經徹底不知道怎麽說話了，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幾個女孩都是誠心要幫自己的，但歸根到底，她們還是想幫自己兒子顧運。

　老顧這些年一直盼著兒子能好起來，然後像正常人一樣給他找個兒媳婦，哪怕長得醜點、家境差點也沒關系，畢竟他們家這情況，也挑不得人家女方。

　現在看來，這目標是要超額完成了……

　老顧沒想到，自己只是想讓兒子做正常人，但兒子正常起來不是人。

　老顧決定了，就算再難，這幾家的錢他也不能要。

　倒是不是面子什麽的，主要是蘇曉先來的，她已經是兒子女朋友了，衝這個他老顧也不能收別的女孩子家裡的錢——但與此同時，讓王秀琴賣房幫自己他也不忍心，所以乾脆一個都不要。

　哪怕去坐一年牢！

　主意打定，他正要說話，卻聽這個時候，終於決定板鴨不加熱直接吃的顧運開口了。

　“王阿姨、秦阿姨、程叔，還有程總，你們這次趕過來幫我，我很感動。”顧運衝幾人點頭致意，然後又道，“不過，就在剛剛，我一個哥們把錢打給我了，算是我跟他借的。無論如何，各位的好意我都心領了。”

　“真的假的?”蘇曉有些不敢相信地問道。

　畢竟那可是五百萬呢，誰會這麽輕易就借給一個高中生啊。

　但是轉念一想，好像現在這個屋子裡就有四個人肯借……

　那麽問題來了，借給大騙子這麽多錢的那個人，到底是他“哥們”，還是……

　蘇曉趕緊製止了自己的“胡思亂想”。

　怎麽可以這麽不相信大騙子啊?

　林若茵也表示懷疑，隨即說道，“哥，你確定?想好了再說。”

　顧運對兩人笑道，“當然確定了，你們就這麽不相信我啊?”

　剛剛倒是真有筆錢打進來，那是周林生剛剛打到“上膳坊”公司帳戶的，不多不少正好一個億。

　看樣子上膳坊的機器馬上就可以去定製了，不出意外的話上大學前公司可以正式投入運營。

　老顧也有點不信，不過顧運正好給了他個理由，於是跟著說道，“那就好。既然這樣，那麽也就用不著大夥兒的錢了。不過大家的好意，我老顧永遠記在心裡。”

　老顧這話是認真的，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他幾乎不會相信這年頭，還有人肯借自己這麽多錢。

　起身，他又說道，“這都快12點了，大家也都餓了吧?呵呵，知道我這光棍不會弄飯，所以幾個老鄰居幫我開了一桌，就在村大禮堂，大家將就一起去吃點吧。先說好，誰不吃就走，就是嫌棄咱村裡的飯糙。”

　既然話都說到這份上了，眾人也就暫且不說了，便跟著老顧一起去了村禮堂。

　他們出門的時候，門口的圍觀群眾已經差不多都散去了。

　與此同時，新的八卦也已經傳遍了全村各個角落。

　老顧的兒子，同時找了四個女朋友！

　這四個女朋友家裡都賊拉有錢，這次都是專門來幫老顧還債的！

　五百萬，在人家那裡都是毛毛雨！

　老顧攀上了富親家……就是現在還不好說是哪家。

　反正都在搶女婿，剛才差點都打起來了！

　……

　幾乎每個村都有個大禮堂，主要功能是給村民們辦紅白喜事用的。

　大禮堂裡其實不止準備了一桌，而是兩桌。

　一桌是給老顧家客人的，另一桌則是村民組長、三叔等忙活這頓午飯的人的。

　不得不說，大塔村的人雖然八卦，但確是質樸，誰家有點事有時候都不用招呼就會來幫忙，就比如說前些日子那些要債的人要往顧家大門上刷紅漆，硬是被村民們趕走了。

　大抵是村子裡人少，大都或多或少沾親帶故，又或是千百年來祖祖輩輩兒都是這麽過來的。

　總之老顧家來了城裡客人，村民們自然不能讓他丟人，於是也不用他招呼，就給做了一桌子的菜，那菜錢還是顧運幾個叔伯一起掏的。

　村裡人好客，見一行人過來，村民小組長老周帶著顧運幾個叔伯就迎了上來。

　“粗茶淡飯，隨便吃點。”

　“哪裡哪裡，辛苦你們了。”

　一番客套之後就開席，酒自然是少不了的。

　除了女生，在場的顧運、程大雷、程中原等人自是不好意不喝，幾杯下來氣氛就出來了。

　蘇曉、程雪晴、程微芸從小就生活在城裡，尤其是程雪晴和程微芸，從小就在國外，因而對這種氛圍格外好奇。

　她們不太明白就一頓飯而已，為什麽會這麽勞師動眾，這麽多人一起來幫忙，甚至還有陪酒的?

　但是好有愛啊。

　這裡風景也不錯。

　蘇曉發現自己很喜歡這裡，她覺得顧運這次沒騙她，以前他總說自己老家有多好多好，現在一看果然很不錯呢。

　“顧運，下午我們一起爬山吧。”坐在顧運旁邊，蘇曉說道。

　“哥，下午去捉蝦啊?”林若茵問道。

　“還可以捉蝦啊，那我們一起吧。”蘇曉興奮道。

　“我也去。”程微芸立刻報名。

　顧老狗很心累的吃了口菜，心想特麽的剛度完劫，又一拖三，我有點帶不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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