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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歌與夜》第34章
  周然沒再去找路倩。他罕見地大病一場,在單身宿舍裡躺了足足三天,然後全身心投入工作,每天加班到深夜,並且開始學第三門外語。

  陪他雨夜趕路的同事兼哥們兒見他在極短時間內眼眶和臉頰都微陷,不由感慨:“把自己弄成這樣,實在是男人之恥。想開些,不過是一個不要你的女人,以及一顆還沒有形成思維的受精卵,都是沒有意義的事物。”

  周然反駁:“換作你遇上這些事,未必比我更有出息。”

  不久後,周然出國參加短訓。三個月後,他回國上班的第一天在辦公桌上看到一份喜貼。喜貼下有一行他熟悉的字跡:“請一定來。”

  周然滿足了路倩的心願,然後他在她的婚宴上遇見林曉維。那天他心情不好,情感脆弱,疏於防范。

  曉維懷孕他有些意外。她冷靜又矜持,與他告辭時表現得那麽坦然,他本以為她一定很有自我保護意識。

  再後來,當曉維在手術室門口等待,而他跑了幾家小超市去找她指定口味的巧克力時,腦中回想起那個雨夜,他在千裡之外的路上心急如焚歸心似箭,而路倩連幾小時都不肯等他。她剝奪他作為父親的權利和義務,連知情權都不肯給他。

  鼻端隨風傳來馥鬱的香氣,路旁一家花店正把新鮮的玫瑰從車上搬進店裡。周然心念一動,買下一大束。

  他本打算在曉維手術結束後送給她兩個人的錯誤,受苦的卻只有她一人,他深感抱歉,那時他還沒想過他要娶林曉維。當他走到她面前,她仰面微笑,表情平靜柔,眼神卻驚惶不安,他心頭一顫,大腦一熱,鬼使神差便求了婚。

  當時,他那對邏輯運算符號極度熟練的大腦迅速排出一列列公式,每一種運算結果都顯示這女子適合他。他的計算過程隻用了幾秒鍾。

  幾年後,周然與林曉維的關系也陷入僵局。比起當初與路倩的水火難容,他與曉維如溫水煮蛙,表面還是一團和氣。他也漸漸習慣了,覺得其實沒什麽,好像生活本來就該這樣。

  某日凌晨兩點,周然調至震動狀態的手機嗡嗡作響。他視為欺騙電話不理會,但那鈴聲不依不饒。他不得不看一眼號碼,又看看睡在身邊的曉維,起身披衣去陽台接。

  “猜我剛才與誰一起吃晚飯?”電話那端的聲音有一點醉意。

  “英女王?貝克漢姆?……莎士比亞?”

  “特沒創意。我遇見了路倩。”騷擾者打了個呵欠,“他鄉遇故知,不勝感慨。”

  “這位兄弟,”周然耐著性子說,“您那裡是格林威治時間,而我這裡是北京時間。感慨也得講究天時人和,咱倆又沒仇。你遇見路倩關我什麽事?”

  “見到她,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往事。”朋友無視抗議,“周然,當年我冒著生命危險與你一夜私奔,你怎麽好意思詛咒我?你的良心太壞了。”他幽幽地歎一口氣,“我怎麽就沒早一點想起這往事呢。”

  “神經病詛咒過你。”周然掛了電話,重新躺回床上。醉漢說胡話,沒辦法計較。

  周然拉被子的輕微動作驚動了曉維,她睡得正迷糊:“天亮了?”

  “還早,才兩點多。”

  “誰那麽討厭半夜三更打來電話,神經病。”

  “剛剛離婚又去了英國的那位伴郎同志,喝多了,心情不好。”

  “哦,他呀。”曉維翻身背朝著周然,扯了被子蒙住頭,在被子裡說,“活該。”

  時至今日,

周然再回想起這些往事,也不勝感慨。為什麽他也沒早一點想起過去的那些事,早一點記住自己的以及別人的那些教訓。  當周然的回憶隨著夕陽一起沉入雲層深處時,林曉維正與一位心理谘詢師面對面。她通過報紙分類廣告找到了這裡。

  曉維坐進一隻手掌形狀的沙發裡,沙發柔軟,將她深陷其中,猶如一隻巨大的手把她捧在掌心。

  中年女醫師與她保持著一米的距離:“我姓童。我能為你做什麽?”

  “我最近睡不好,每晚做很多夢。夢境很平常,多半是些以前的事,但醒來後很害怕。”曉維說。

  “最近你有什麽不愉快或者讓你緊張的事情嗎?”

  “我正在與我丈夫辦理離婚,事情進行得不太順利。”

  “哦。”童醫生沉吟了一下,“是你提出的離婚?”

  “是的。”

  “條件談不妥?”

  “不是。我的條件很低,可是他不肯談條件,完全置之不理。”

  “那就是他不肯放手。你們現在的狀況是……”

  “我們已經算是分居了。也許我需要等上兩年才能離成婚。我想就是這件事情讓我焦慮了。”

  “離婚不需要那麽久的。去法院起訴,拿出感情破裂的確切證據,或者拿出對方的過錯。兩年的等待是有點久了,長期處於這種懸而未決的狀態確實容易產生焦慮情緒。”

  “我不想和他鬧得那麽僵。不想讓彼此難堪,讓別人看笑話。我們雖然很久以來都相處得不太好,但是也從沒真正地撕破臉。現在既然要分開了,我更不想這樣。”

  “你的內心深處,並不是很想離這個婚吧。”

  “不要這麽說。我是鐵了心要離婚的。從我產生了離婚念頭到下定決心,用了很長的時間,想了很久很多。既然決定了,我就沒打算要改變,發生任何事情都不想改變。”

  “你的表情看起來卻不像你的語氣那麽堅決。你的心裡還有留戀嗎?”

  曉維沉默了許久:“也許吧。最近總想起他的很多好處,每當這時候就不免想,我是不是可以原諒。這樣想的時候,我覺得很難過。留下來,我對不起我自己。但是如果離開,有時候我也會覺得對不起他。”

  “你在電話裡對我講,你疑心自己又得了抑鬱症。你以前得過?”

  “是的。”

  “當時怎麽治療的?”

  “當時完全沒有意識到那樣的精神狀態是一種病,所以一直沒治。我丈夫當時曾建議我去看醫生,我為此與他冷戰過。後來他在家的時間很少,請了保姆陪伴我,治病的事情也不了了之了。”

  “如果你們的關系和你的環境一直沒改善,你也沒進行過治療,後來是怎麽好的呢?”

  “讓我想想……大概三年前的冬天吧,我和他去鄉下度了幾天假,遇上暴雪,我們被困在屋裡三天,停水停電,連食品都快吃完。那幾天過得很悲慘,但是回家後,我的病症卻慢慢好了。”

  “那幾天你倆相處得很好?”

  曉維點點頭:“但是回家後,一切都恢復原狀了。”她輕輕歎了一口氣。

  同一時間,羅依一邊駕著車,一邊戴著耳機通話:“周然,你要的分析報告我已發到你郵箱。”

  “謝謝。”

  “我出去渡幾天假,手機可能會接不通,有事給我網上留言。”

  羅依掛掉電話,打開車內音響,丁乙乙的聲音跳了出來。

  “大家晚上好,我是丁乙乙。現在是晚上十點半,正在開車的聽眾朋友們,你們是否有了一點困意?我放一首老歌給你們提提神,《一無所有》。千萬別開著車睡著了,否則就真的一無所有了。”

  現在是傍晚六點多,離乙乙今晚的節目開播時間還有四個多小時,音響裡播出的是昨夜錄下來的音頻。正是塞車時段,車子走走停停。羅依鎖上車窗玻璃將喧囂隔絕,乙乙的嘻笑怒罵充滿狹小的空間。

  “收音機前有剛參加完高考的同學嗎?很久很久以前,當我還是個年輕人的時候,補充一下,雖然我現在也很年輕,高考結束公布成績之前的那段日子,我玩得晨昏顛倒神經紊亂。那真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光了。所以你們一定要珍惜,千萬要好好地浪費這段日子。”

  盡管昨夜就聽過,但羅依再度被這邏輯混亂的話逗笑了。他當然記得丁乙乙當時晝夜不分的墮落狀。

  “我想起了一個笑話,送給高考完畢的同學們。一位剛考上清華大學的外地學生去報道,背著大包小包走在路上,遇見一位老先生。這孩子問:‘老人家,請問怎麽去清華?’老先生撫著胡子,語重心長地說:‘努力,孩子,只有不懈地努力,你才能去清華。’”

  羅依又笑。這個笑話丁乙乙十年前就講過了,現在還拿出來湊數。

  “哦,還有七分鍾就到節目結束時間了。開車的朋友們,請放慢車速,注意安全。前兩天,我的一位朋友因為別人的違章,遭遇了一場車禍,幸運的是沒受什麽大傷。我們不能令別人不違章,但我們可以自己不違反交通規則和駕車道德。只要控制好我們自己,就起碼保證了一半以上的安全概率。如果有喝了酒正開著車的聽眾朋友正在聽我的這段廣播的話,請務必按我說的去做:將車在路邊停下,熄火,給110打電話,請他們來拯救你。阿門,祝你好運。在本期節目結束的時候,我把我的偶像張雨生的這首歌送給高考結束的各位同學們,祝你們金榜題名,前程似錦。這首歌的名字是《我的未來不是夢》,明天見。 ”

  已經離開人間若乾年的聲音飄蕩在羅依的車廂內,他的思緒也恍恍惚惚回到很多年前。那一年,丁乙乙為她因車禍而喪生的偶像哭得眼睛紅腫。她拉著羅依的袖子:“羅依,我們永遠不要分開,死也要死在一起。”

  音樂播放完了,車內寂靜,而前方塞車不見好轉,一步一挪。

  羅依又找出手機,翻看著每一條短信,把一些信息存起來,把一些垃圾短訊刪掉。翻到其中一條短訊,他撥通那個號碼。羅依對著電話輕松地說:“嗨,沈沉,我回國有半個月了,接了幾份工作,一直忙著。……碰個面?沒問題。周末不成,我得到南方一趟,等我回來。這回該我請你了。你結婚了?恭喜恭喜。那更得我請了。把尊夫人也請上吧,你品位那麽奇怪,我很想看看什麽女子能入了你的眼。好,就這麽說定了,再見。”

  *

  丁乙乙的“閑言淡語”——關於初戀

  聽眾007:我忘不了我的初戀。我早就不愛他了,可是想起他還是會有難過的感覺。這是為什麽?

  丁乙乙:其實吧,這感覺跟你那初戀沒什麽關系,你只是不舍得忘記以前的日子,並且很心疼那時候的你自己。

  聽眾007:我後來也談過戀愛,我現在婚姻幸福。而且我與他的回憶並不美好。我太沒出息了。

  丁乙乙:專家們研究過了,人類的痛覺要比其他感覺更敏銳,人類對痛苦的感知程度也遠勝過幸福甜蜜等其他情感。所以,大多數常常會忘記疼愛呵護他的人,卻很難忘記傷害過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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