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內皇宮昭陽院。
坐落於皇城以內春庭湖上。
‘昭陽’之名。
取自北周庾信《三月三日華林園馬射賦》其中一句,‘歲次昭陽,月在大梁’。
意為日月山河,天命大梁。
取春秋永固之意。
此院最早興建於大梁景宗皇帝時期,為當時大梁第一美人陳蓉所修。
後因陳蓉降下太子,被封為皇后母儀天下。
這昭陽正院,便漸漸成了中宮皇后所居之地。
如今,昭陽院的主人,叫武紅依。
天下四大美人之首。
中原江南春雪樓,有十年一度紅袖評,於一座天下,廟堂江湖,評選人間四大美人。
中選者,又以‘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四號代之。
而武紅依便是以‘沉魚’之名連奪兩界紅袖榜首,被天下才子風流共譽為,‘美人如玉世無雙’。
至於這位傾城佳人與大梁帝王的愛情故事,那更是當今最為世人津津樂道的人間佳話。
相傳當今大梁天子還是太子殿下的那些年。
謙謙君子如他。
也曾悄悄一人遊歷江南。
記得是十五元宵遊燈會。
鵲橋之上。
燈火闌珊回眸處,才子佳人相望。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大概就是那匆匆一瞥。
少年便喜歡上了那個身著一襲紅衣的姑娘。
可人群川流不息,一眼轉瞬即逝。
少年與少女未曾說過一句話,就這樣擦肩而過。
後來,兩人相別許久。
少年曾無處次尋找那個姑娘的下落,卻始終不曾一見。
原本以為那一次擦肩既是永別。
誰曾想數年以後,少年坐上了那張天下人人羨慕的黃金龍椅,已不再是少年的年輕天子終是為了當年一見,付諸努力。
終於,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武紅依。
那座岌岌可危,幾乎要被大梁滅國的隋國公主。
少年天子很高興。
他力排眾議,於那座危城接回了他的所謂伊人。
他沒有滅掉隋國,而是將其納為屬地。
為此,不少功勳大臣痛心疾首,罵他是愛美人不愛江山。
可他只是一笑置之。
後來,炎梁硝煙起。
隋國為大炎說動,那個本該為大梁國丈的藩國皇帝,竟是於國家危難之際,第一個背後捅刀。
雖然舉國只有八千子弟的隋國軍伍並未對巍巍大梁造成如何嚴重的損傷。
但大梁朝堂內外,還是震怒不已。
有道是虎落平陽,焉可犬欺?
一時之間,大梁群情激憤。
更有骨鯁老臣抬棺死諫。
說誓要殺盡武氏一門,為朝廷立威,為那些屈死於背後刀兵的大梁將士,洗冤報仇!
如此呼聲遍及朝野。
‘殺皇后,正國威!’的口號,也跟著一道響徹大梁。
可就在這個幾乎連皇后自己都想要投江掩面以謝天下的時候。
年輕天子卻堅定的站在了那襲紅衣身前。
他說。
‘朕是天子,若是想要一個女子活下去卻不能,那這天子做的還有何意思?’
“今日,要麽是武家一事就此作罷,要麽,就是朕與皇后一起去死。”
年輕天子緊緊拽住妻子的手。
他看著滿朝文武哭天喊地,高斥紅顏禍水危害社稷。
但一直以弱不禁風書生模樣示人的他。
卻自始至終,一步不退。
終於,一切因榆陽關戰敗失利而暫時擱置。
只是從那一日開始。
日理萬機為江山社稷不敢有片刻停歇的年輕天子,再沒有來過這座昭陽正院。
但每日清晨,那襲紅衣還是會一如往常。
為自己的夫君煮上一碗紅豆粥。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
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
今日,天波微沉。
梳洗打扮已閉,武紅依便如每日一樣來到廚房煮粥。
一捧紅豆倒入鍋中。
很快,便傳來一陣特有的清香。
按說貴為一國皇后,烹茶煮飯這樣的事情,大可不必親自勞神。
可武紅依還是堅持親力親為,一如既往。
就像她嫁過來的第二日清晨,便起了個大早為夫君煮粥。
在她的家鄉那邊。
這是一種風俗。
每逢丈夫出門,妻子會煮一碗紅豆粥讓丈夫喝下。
意為告知丈夫,不管多晚,自己都會等他回家。
她來大梁的第一日是如此。
到今日,依舊如此。
就在武紅依望著鍋中滾煮的紅豆。
一雙手突如其來,環抱住了女子纖細腰肢。
武紅依淺淺笑著,神色溫柔。
“陛下怎麽來了?是大炎退兵了嗎?”
年輕天子笑容柔和。
“沒有,我是來喝你煮的紅豆粥。好些日子沒喝了,很想。”
武紅依拿過一隻描龍鑲金玉碗,盛了一碗世上再也平常不過的紅豆粥,遞給身後夫君。
“剛煮好,有些燙。”
年輕天子狼吞虎咽,很快一碗粥就宣告見底。年輕天子也不勞煩自己的皇后,拿過湯杓,就又給自己盛了滿滿一碗。
只是這一次,年輕天子喝的很慢。
他一邊喝著,一邊看著。
心裡暖洋洋的。
武紅依瞧著夫君的樣子,嫣然一笑。
她嬌嗔道。
“陛下看什麽呢,這樣入神?”
年輕天子柔聲道。
“看天下第一美人,看朕的妻子。”
武紅依臉色微紅,露出兩個酒窩。
“陛下是一國之君,說話要得體些。”
年輕天子無賴道:“朕看自己的皇后,有什麽不對?再說你我之間,還有什麽沒看過的?”
武紅依臉色更紅。
她佯怒道。
“陛下!……”
年輕天子哈哈大笑。
喝罷了手中這碗紅豆粥,年輕天子意猶未盡,他又盛了半碗,緩緩道。
“閨女去齊贏那裡也有些日子了,何時回宮?”
武紅依輕聲道。
“大概是今日吧。閨女貪玩,又與齊贏的女兒投緣,兩個小姐妹有說不盡的知心話,就耽擱了幾天。陛下是想她了嗎?”
年輕天子點了點頭。
“當然,自家的閨女哪能不想?再說閨女還沒嫁人呢。嫁出去的閨女是潑出去的水,那還沒嫁出去的閨女便是大漠中清泉一捧,是最珍貴的寶貝,朕能不想嗎?”
武紅依大概是被自己夫君的說法逗笑了,一笑傾國。
她柔聲道。
“那好,今兒個臣妾就把陛下的寶貝接回來,咱們一家人好好的吃頓飯,賞個月。”
年輕天子笑意溫存。
望著妻子絕美容顏。
他在想。
時光如光停留至此。
該有多好。
只是,當他記起不久之前,那個活了兩甲子的老人曾對大梁國運做出的一番推演。
年輕天子臉上的那抹笑意,終是緩緩消散。
他放下了手中還余有小半紅豆粥的玉碗。
他忽然道。
“紅依,無論如何,要照顧好自己,要活著。”
武紅依秋波茫然。
“陛下,你這是說什麽?……”
年輕天子不知不覺紅了眼眶,他握住妻子的手,努力笑著。
“我是想說,這輩子能夠遇見你,比做皇帝,還要好。”
武紅依握緊丈夫的手。
“陛下……”
年輕天子忽又破涕為笑。
“哈哈,剛才只是想跟你開個玩笑,瞧瞧你,比我還緊張。”
武紅依惱羞成怒。
“陛下別嚇唬我,我膽小。”
年輕天子將皇后擁入懷中,呢喃道。
“我知道。”
許久後,年輕天子離開昭陽院,往紫陽閣而去。
不知是否錯覺。
武紅依望著丈夫離開的背影,竟莫名覺的,這大抵是他們夫妻兩人此生最後一見。
又是許久以後。
年輕天子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亭廊盡頭。
那時。
武紅依才忽然記起。
不知何時。
年輕天子已不再自稱為‘朕’。
而那間廚房。
還有小半碗他頭一回沒有喝盡的紅豆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