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聽得有流水聲自前面傳來,一行四個年輕僧人這才停下狂奔的腳步,各個扶著樹乾大口喘起氣來。四人一色的青袍,青袍還一色地已被草枝劃得溝壑縱橫、破洞四見。
其中一僧邊喘氣邊道:“師父叫我們跑半個時辰,這都到後山最深處了吧。”另一僧有氣無力地點點頭,忽地癱坐在了地上,顯是已脫力了。
他這一坐,另外三僧也都紛紛軟在了地上,四人的喘息聲這才漸漸平息下來。之前說話的僧人忽道:“好像有人。”聞言,另外三人神色頓時緊張起來,都豎起耳朵來。果不其然,似乎有人哼小曲的聲音從水邊傳來,一時間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四僧面面相覷,各自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劍柄上。四人抿緊嘴慢慢地站起身來,一人在前,一人在後,另兩人並排走在中間,結成一個簡單的陣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靠去。
流水聲漸漸響亮,一條在山隙間穿過的溪流在草叢掩映間漸入四僧眼簾。溪邊一個背對著四僧的纖細身影正在溪水裡淘洗著什麽。四僧蹲著身,小心地撥開眼前的草叢張望,不約而同地松了口氣。其中一僧收起劍率先站起,從草叢後走了出來,另外三僧忙跟上。
“阿慧施主。許久不見了。”當先的僧人開口友好地招呼道。
誰知那纖細背影卻仿佛大受驚嚇,屁股像是彈弓兜著的石子一樣倏地騰起,轉過來的清秀年輕的臉上滿是驚慌之色,甚至拿在手上的東西也脫手落了下去。
“搞什麽嘛,原來是你們!”見到是這四個和尚,清秀女孩臉上的驚皇頓去,但兩腮卻氣乎乎地鼓了起來,眼神大有嗔意。她抬起手想梳梳自己的鬢發,剛碰到頭髮,臉色卻忽然變了,忙轉頭向溪水中看去,只見一雙棕褐色的鞋子在不遠處正隨著溪流向更遠處漂去。女孩的臉色霎時變得比之前更加惶急幾分,口中呼了聲“不要”,拔足沿著溪岸向那雙漂流而去的鞋子追去。
四個年輕僧人想追上去,無奈雙腿實在酸軟,說什麽也邁不開大步了。
“阿慧姑娘搞什麽嘛!”其中一僧抱怨道。
之前向女孩打招呼的僧人道:“還不是我們把她的東西嚇掉了?”說著向之前女孩待的地方堆著的一堆衣物瞥了一眼。
另一僧立時駁道:“那還不是你嚇得!”四僧你一言我一句,竟互相指責起來。
四僧都認識的這個女孩便是雲慧,過了這麽些年,她已經是個十五歲的姑娘了。這七年來,她一直在五台派負責柴房的活計,但翊龍時常陪她解悶,兩人也時不時在山上亂逛,是以她在五台派眾弟子前露面的次數也不少。
這麽多年來,雲慧愈發能乾曉理,平日裡柴房的活通常都是她一手承辦,她對待寺裡的和尚也都很是熱情大方,因此年輕一輩弟子裡沒有一人對她有敵意的。最難能可貴的是,她從不和五台派的僧眾走得過近,這樣也免去了許多困擾。即使是那些對她的留寺抱有不悅的長一輩僧人也鮮有閑話可說。
如此一來,雲慧便在五台山上安居了七年,過的生活雖然艱樸,但她本來就是貧農出身,也並沒有對此有任何不滿。
雲慧一路快奔追著那雙鞋,然而溪流雖涓,流速可著實不慢,到得終於接近了的時候,她已經沿岸奔出去老遠。她稍稍跑到鞋子前頭,“噗”的一聲躍入水中。
那溪水倒不深,隻沒及雲慧髀間,她伸手亂撈急抓,終於把兩隻鞋都抄在了手中。雲慧小心地一手提著一隻,
輕輕地籲了口氣。她將鞋輕輕地放在岸上,這才雙手撐著岸面爬了上來。 雲慧坐在岸上喘了會氣,想起自己還有衣服要洗,提起鞋子從地上站起來,剛轉過身,忽然口中“啊喲”一聲,差點撞上了身前一個比她高出不少的身影。
雲慧忙抬頭一看,只見一張眉宇柔和的臉上掛著惡作劇得逞時的笑容,這下她嘴裡更是“啊”的一聲輕叫,急把提著鞋子的雙手背到了身後,頭也微微低了下來。
“阿慧妹妹,今天可有空啊?”那人似乎沒有發現雲慧的異常,笑著道。這人一身青衣,但腰間束了條淺黑色的腰帶,頭髮用網巾束著,自然不是僧人。他臉上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奕奕神采,此時雖在得意發笑,但神情並不令人生厭。
雲慧低著頭,語氣裡卻甚有惱意:“寬言師父教了你功夫,你就一次一次拿來嚇我的嘛?”她被作弄顯然已不止一次兩次了。
年輕男子笑嘻嘻地道:“哎呀,這不有趣得緊嗎。來,前幾天我學了一手新功夫,我們去那片林子裡,我演給你看好不好?”雲慧聽他說要去玩,眼裡一亮,怒氣立刻消了大半,正要說話,少年已經在前面跑開了。雲慧正要追上去,卻突然想起了什麽, 站在原地大喊道:“翊龍哥哥,我衣服還沒洗呢!”
原來這年輕人便是姚翊龍,此時他也已從一個孩子長成了一個俊朗少年。他本就愛書,這些年又得寬言指點武藝,體貌和外相上都有了極大變化,雖僅十六,卻已顯出豐神俊朗來。
姚翊龍聽見雲慧的呼聲,停下腳步回身道:“師叔好不容易放我出來,到了明天,可沒機會了。我不管了!”其實雲慧心裡也頗想跟去,聽他這麽一說,自然心癢難耐,拔足追了上去。
兩個少年人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徑往林子深處跑去。姚翊龍有意要作弄雲慧,腳下步子邁得極大,兼之得寬言指點甚久,他的輕身功夫在同齡人中自是佼佼者,不過數息就已把雲慧遠遠甩在了後頭。
他時不時向後張望,一見雲慧的身影已遠遠不見,便停下步子來休息,等到雲慧逐漸靠近,便又大步奔走,如此來來回回,直跑得雲慧一張小臉漲得通紅。但雲慧偏又執拗,只是一直跟著,雖然心裡不知啐了多少句“死哥哥,臭哥哥”,嘴偏生緊緊抿住。
姚翊龍奔到一株較周圍大樹都要更高的青扡樹下,歡叫一聲“是了”,便停下了腳步。眼見雲慧還沒跟上來,他縱身一躍,已攀上了一根枝條,青扡樹本不甚粗壯,但翊龍身子不重,加上提氣輕身是他拿手的本事,所以他輕輕踮在樹枝上也不見摔下。
姚翊龍試了試枝條的韌性,便放心大膽地向更高處躍去,頃刻間便鑽到了青扡樹最高的葉叢間。他收斂呼吸,只露出一隻眼睛向下瞧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