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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帝成長計劃》第二百五十五章 壯即為變
令王忠前去傳召劉恆及代王太后之後,劉弘又將身旁的郎官派去,將太后張嫣請到未央宮。

 不知是不是錯覺——自劉弘從蕭關歸來,陳、周二人授首,朝堂正式步入正軌之後,張嫣就像是脫胎換骨般,完全換了一個人!

 倒不是說脾性有多大的轉變,而是在劉弘原本的印象中,那個即便貴為太后,卻仍舊惶惶不可終日,政治手段略顯稚嫩,性格略有些偏激的太后老娘,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位雍容得體,一舉一動皆符合身份、禮製,且能充分發揮漢太后角色的‘陌生人’。

 便拿朝局來說:自陳平、周勃二人先後離世,兩個家族也被驅逐(流放)至邊地後,朝野輿論頗有些緊張。

 除尚在位的三公九卿,即皇黨一系成員外,幾乎所有的朝臣百官,都對此次事件戰戰兢兢,唯恐禍及己身。

 即便是劉弘許下‘賊首亡,余者不究’的承諾,長安朝堂那濃烈的不安氣息,也依舊是不可抑製的傳播開來。

 最誇張的時候,甚至發生了‘關中某縣令因與陳平有過交談,擔心因此獲罪而掛印離去’的荒誕事件···

 想想也正常——若是在後世,一個政權的軍方總司令和總理同時‘病逝’,必然會在政權內部造成不小的動蕩。

 劉弘在‘太尉、丞相近乎同時病逝’的情況下,能將影響控制到這種程度,已然實屬不易。

 但張嫣,這個上位不到半年,年不過二十余歲的當朝太后,著實給了劉弘一個意外之喜。

 ——秋八月戊申(初五),陳平病逝當天,恰逢每五日一次的常朝;太后張嫣陪同劉弘與會。

 當日常朝,劉弘隱晦的提了一句‘今後朝堂諸公當竭力做事’,實則再度重申了陳、周亂臣集團之事,就此畫上句號。

 就是在劉弘再次給出‘不擴大打擊范圍’的承諾之後,張嫣用實際行動,為劉弘的諾言給出了背書。

 即便是此刻,劉弘都還記得張嫣那日滿目柔和,眉宇間皆為大局的淡然姿態。

 ——太祖高皇帝侯者百四十五,今存不足百;開國功侯如酂侯、舞陽侯等,絕嗣;今複失絳、曲逆二臣···

 功侯多於國有功,而今絕四時血食,朕甚憫之;今天子親政,吏治清明,當議複酂、舞陽、宣平等功侯之家,以全太祖高皇帝之信諾也!

 只能說,‘漢太后’這個群體,絕對稱得上是人均帝王之姿。

 起碼西漢的太后,沒有一個好相於的!

 年不過二十歲,卻三言兩語之間,將劉弘都無能為力的朝野人心安定下來的張嫣,就是最好不過的明證!

 得了張嫣‘複開國功侯之家族,以延其宗嗣傳承’的授意,朝臣百官動蕩不安的心,終於踏實了下來。

 劉弘也樂得付出幾萬戶食邑,將陳平、周勃之死所帶來的影響壓製到最小。

 實際上,即便張嫣不提,這件事也是劉弘必須要做的。

 這與劉弘地意願,亦或是利弊得失無關——只要皇位上坐著的皇帝姓劉,並還想維護劉漢政權的安穩,就必然會以這種‘複封功侯’的手段,來收買勳貴階級。

 歷史上,作為西漢‘開國第一侯’的酂侯蕭何家族,就曾四度因犯罪而失去侯爵,最終又重新被歷代皇帝複封。

 非但蕭何如此——劉邦開國所封的那百余功侯中,排名稍靠前一些的,也都曾享受到這個待遇。

 原因無他——太祖高皇帝封誓言: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國以永寧,爰及苗裔!

 光以這一點,出於照顧先祖劉邦的顏面,借劉邦之名鞏固自身威權的目的,每一位劉漢皇帝,都會選擇複封斷絕傳承的開國功侯。

 如今距離漢室鼎立,劉邦遍封功侯才過去不到三十年,光是開國十八功侯中,就已有近半斷絕傳承!

 開國第一侯:酂侯蕭何一脈,在二世酂侯蕭祿病逝之後,因蕭祿無子,侯爵落到了蕭何的夫人同氏身上;另外封了蕭何的次子蕭延為築陽侯。

 若天子與太后不管不顧,那等蕭何的夫人離世,酂侯一爵就將斷絕傳承。

 十八功侯第三位:宣平侯張敖一門,倒是因魯元公主之故,而在過去幾年中頗得呂太后重視——封張敖與魯元公主所生之嫡長子為魯王,其余庶子二人,張壽為樂昌侯,張侈為信都侯。

 但在年初,諸侯大臣共誅諸呂,呂祿呂產等人盡皆授首之後,張堰、張壽、張侈等人的爵位都被歸入‘呂氏逆臣之亂命’而罷黜。

 即便劉弘拚了老命,將呂後從‘呂氏亂臣;的泥沼中強拉出來,也無法將這幾位母舅的爵位保下。

 至於張敖的爵位傳承者——而是宣平侯張信平,則是在孝惠皇帝最後一年離世,宣平侯一脈絕嗣,國除。

 撇開張嫣出於大局的考量不論,提出‘複封開國功侯’,張嫣那一點點私心,恐怕也正是為了延續宣平侯一脈——與故魯王張堰、二世宣平侯張信平一樣,張嫣也是張敖與魯元公主所生。

 排第四位的絳侯周勃一脈,在前不久剛宣布‘絕嗣’,沒個幾十年,或是後代立下礦世武勳,就不大可能在短時間內複家。

 第五位的舞陽侯樊噲一門,因二世舞陽侯樊伉,在誅呂行動中站隊呂氏,而被諸侯大臣清洗。

 第七位的魯母侯疵,其爵位本就是應當封給在漢立前幾天,不幸陣亡的大將奚涓;因奚涓陣亡,又沒有後嗣,方才被劉邦封給了奚涓之母。

 在初代魯母侯病逝之後,奚涓一門,早已經斷絕了所有血脈——即便劉氏皇帝想為其複家,也根本找不到後人。

 第八位,就是一個劉弘不願意聽到的名字了:汝陰侯,夏侯嬰···

 滿打滿算,開國功侯前十人之中,如今也僅平陽侯、曲周侯、潁陰侯及陽陵侯四家尚存。

 前十位都有超過一半斷絕血脈,就更別提排名在十以外得了···

 這種情況擺在任何一個封建君王面前,都不亞於一個沙包大得巴掌,一下下拍在自己,以及分封功侯的先祖臉上。

 如此說來,複封酂侯、舞陽侯、宣平侯等功侯,乃至於為血脈全然斷絕的魯母侯家族過繼一人,以承繼香火,就都是必然的了。

 而張嫣的舉措,妙也恰恰妙在此處——複封功侯,本來就是劉弘要做的!

 無論張嫣提不提,朝臣慌不慌,這件事都是劉弘肯定要做的,區別只在於早晚而已。

 結果張嫣在朝堂人心不安的時間點,替劉弘將此事擺在朝臣面前,無疑是讓劉弘付出了本就要付出的代價,而換取了朝局的穩定。

 就如同在後世,原本就要繳納給社區的錢款,瞬時多了個‘可換取社區友好待遇’的好處!

 在劉弘的角度上,意味就又有所不同了——張嫣此舉,是在為劉弘解決問題的同時,沒有讓劉弘付出任何東西!

 這樣的政治智慧···

 著實令劉弘為之期待!

 早在年初,張嫣一言不合便將周勃下獄之時,劉弘就曾想過:若是張嫣能多向歷史上的薄後、竇後靠攏,充當皇帝與朝臣之間的潤滑劑,該有多好?

 那樣一來,劉弘就可以肆無忌憚的‘咆哮公堂’;至於受到傷害的朝臣百官,自是有太后撫慰。

 而經過此事,劉弘就隱約體味到了一絲‘陛下唱白臉,母親願意唱歌紅臉’的味道。

 老娘如此‘懂事’,劉弘也不好為難母舅(們)——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封宣平武侯張敖次子,故魯王張堰為宣平侯一事,已經正式提上日程。

 除此之外,改封蕭何次子,築陽侯蕭延為酂侯、封樊噲庶子樊市人為舞陽侯等決議,也都得到了朝堂一致支持。

 不出意外的話,歲首大朝儀,這些關於開國功侯家族複封的詔命,就將正式下達。

 若說複封開國功侯一事,使得因陳、周集團倒塌而陷入不安朝堂的朝堂重新穩定了下來,那還有幾件事,就是與劉弘的皇位法統息息相關了。

 ——大行皇帝劉恭的蓋棺定論,以及劉弘登基五年,卻仍舊沒有改元元年!

 這兩件事,無一不讓劉弘傷透了腦筋。

 出於孝道的顧慮,劉弘只能也必須維護呂後光明偉岸;遍封諸呂為王侯、罷斥王陵等鍋,劉弘也能勉強摔倒‘呂氏子弟’身上。

 但原主的哥哥,孝惠皇帝劉盈長子,史稱為漢前少帝的劉恭,在不過十余歲的年紀夭折於皇位之上一事,卻是無論如何都解釋不清的···

 無論劉弘如何扭曲事實,如何淡化處理,都無法改變天下人腦海中的固有印象:前少帝之死,就是因為那一句‘吾未壯,壯即為變’。

 “唉,難呐···”

 揉搓著額角,劉弘不由為這位便宜老哥的智商感到哀痛。

 即便是普通人,小時候被惡霸欺負了,也懂得壯慫;等長大了,再把挨過的奏都找回來。

 就算是個傻子,也不至於光明正大的喊出‘我還小,等長大了再報復你’這種明顯找揍的話。

 思慮間,劉恆恭敬的身影,出現在了劉弘視野之中。

 看著劉恆如此模樣,再想起劉恆在歷史上的‘影帝’形象,劉弘腦海中,不由出現一種更為有趣的猜測。

 “我這個便宜老哥,不會是被人忽悠了吧···”

 對於大多數人而言,歷史上的漢文帝劉恆,更多時候都是以淳樸善良、心懷天下百姓的形象出現。

 但若是對歷史的了解稍深刻些,就不難發現:劉恆最擅長的,是借力打力,借刀殺人!

 劉恆打太極的功力有多高深,歷史上餓死囚車之內的淮南厲王劉長,絕對有著深刻的認知。

 從這個角度出發,劉恭那句引來殺身之禍的抱怨,無疑就有趣多了。

 當是時,可真是呂太后大權在握,滿朝大臣敢怒不敢言,陳平和周勃都不要臉到為呂後遍封諸呂為王尋找理論依據的時間點!

 要說當時的朝堂諸公、開國功勳們,對呂後大權獨攬沒有意見,那就是在說笑了。

 那有沒有這樣一種可能:朝中大臣惱怒於呂後所為,又出於槍打出頭鳥的顧慮,不敢自己出頭,從而將劉恭當槍使?

 越想,劉弘就覺得可能性越大——呂後一朝的臣子,大都不是什麽剛正不阿的人。

 若非如此,劉弘穿越之初,也不至於因王陵主動投靠,而感到老懷大慰了。

 事實就是:這幫跟隨劉邦南征北戰,打下漢室江山的開國功侯,在大權獨攬的呂後面前,通通變成了軟腳蟹!

 除王陵一人之外,再也沒有哪怕一個開國功侯,在呂後遍封呂氏子弟為王為侯時,說出一聲:太祖高皇帝白馬誓盟者,非劉氏不得王,非有功不得侯···

 要是這幫家夥光是慫也就算了,偏偏呂後一死,這幫欺軟怕硬的敗類又跳了出來,外聯諸侯、內結朝臣,硬生生把長安所有呂氏子弟屠戮一空!

 想到這裡,劉弘便在心中默默心疼起便宜老哥:前少帝那句‘壯即為變’,只怕是敢怒不敢言,不言又不爽的開國功侯,向呂後發出的試探。

 亦或者說,那個誘導劉恭作死的人,實際上已經達成了自己的目的:逼呂後廢立天子,好使呂雉陷於不義!

 如果真是這樣,那諸侯大臣共誅諸呂時的說辭,也就不難猜測了:呂後女聲而臨朝,因天子年少之言便動輒廢殺,長此以往,劉氏盡亡矣···

 “呵,倒也不算笨。”

 這麽說來,燕趙先後共四位劉氏諸侯死在王位,高皇帝劉邦八子今隻存二人,背後也不難看到開國功侯集團的身影。

 想清楚這些關節,劉弘便明白,自己應當如何去做了。

 “代王臣恆謹拜陛下···”

 劉恆拜喏之語未盡,劉弘便輕笑著走下禦階,拉過劉恆的手臂:“入長安旬月,王叔怎還如此拘謹?”

 聞言,劉恆訕訕一笑,稍起身,卻仍舊不敢將脊背完全挺直。

 “陛下近臣,乃臣之福;然禮不可廢,矩不當逾···”

 看著劉恆一板一眼的說辭,劉弘也值得輕笑兩聲,拉著劉恆,走向殿後的涼亭。

 “太后不刻便至;王叔幼子亦於太后同來。”

 ·

 緩慢的走在宮內的石磚路上,劉弘背負著雙手,不時思慮著朝中之事。

 “陛下此召臣,可有何交代?”

 輕輕一聲詢問過後,劉恆面色一肅:“但陛下所命,臣必往也!”

 看著劉恆一副視死如歸,又隱隱帶著‘陛下,輕點坑我啊~“的表情,劉弘無奈一笑,輕拍了拍劉恆的肩膀。

 “不至於此,不至於此···”

 “今日,誠太后欲與王叔之母言談,又無從開口,方托朕以為中介。”

 淡然的解釋著自己的‘動機’,劉弘不忘稍作補充道:“朕於王叔,亦談不上交代,只有些許瑣碎,欲與王叔相商。”

 劉恆自是再拜:“臣,在所不辭!”

 見劉弘仍舊一副滿是警惕的樣子,劉弘卻是淡笑著搖了搖頭,稍行兩步,示意邊走便說。

 待劉恆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劉弘便措辭一番,將自己的打算大致道出。

 “自夏四月,賊起於齊,至今近半旬;幸得王叔在,賊之亂,亦時近止。”

 “待亂平,王叔便當就國於睢陽;故朕欲於王叔臨行,於王叔商討此事。”

 說著,劉弘便稍側過身,眉宇間盡是銳利,語氣中卻滿是淡然。

 “先大行皇帝,不知王叔作何念?”

 劉弘一語,頓時惹得劉恆呆愣在原地;片刻之前還流於表面的‘惶恐’,在此時也是深達眼底。

 “陛,陛下···”

 哆嗦的說著,劉恆的目光一刻不離的鎖定在劉弘的面龐之上:“臣···”

 糾結良久,劉恆似想起什麽般猛一低頭:“先皇之事,臣不敢妄議,亦頗多不解;還請陛下代為解惑。”

 看著劉恆拱手應諾的模樣,劉弘稍一詫異,便不由暗自感歎起來。

 “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啊···”

 “尤其是薄後這樣的‘老’者!”

 劉弘幾乎有九成以上的把握,篤定劉恆所言,俱乃薄太后‘提點’。

 不得不說,作為歷史上與呂後近乎齊名,風評卻遠好於呂後的女強人,薄後的政治智慧, 即便是在劉弘這個穿越者面前,也是讓人相形見絀。

 有薄後在,代王劉恆這一生,就必然不會走向歪路。

 “王叔即問,朕便當於此間事,告與王叔之。”

 既然劉恆如此識趣,願意為劉弘衝鋒陷陣,劉弘也就沒有客氣的必要了。

 只見劉弘環顧一圈,確定周遭無人,才神神秘秘的低下頭,將嘴靠近劉恆的耳邊。

 “大行皇帝惱怒呂後者,皆乃戾侯所惑!”

 隻短短一句話,劉弘就為前少帝之死定了性:都是賊子作亂,離間天家祖孫!

 漢開國數十載,歷代功侯數百人,得到‘戾’這個諡號,隻絳戾侯周勃一人。

 劉弘話裡的意思也很簡單了:呂後和大行皇帝之間的茅盾,都是周勃在暗中搗鬼!

 剩下的,就看劉恆,或者說薄太后,能否理解劉弘話中深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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