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看似不合理的行為,都隱藏著與之緊密相關的訴求。周小乙心裡十分吃驚,面上卻不動聲色。他端坐著不動,也沒有開口表態。
拜師收徒於修士而言,是極為慎重的大事。上官家突然鬧了這一出,總要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
周小乙自己才十五歲,何曾想過要收弟子。退一萬步來說,想收徒弟也不會考慮上官青雲。人家比他還大三歲,要是真成了師徒,豈不是很搞笑。
“哪有這樣霸王硬上弓的,動不動就搞拉郎配。”周小乙陡然想到落雲宗的龍逸秋。
這時老者已經坐上主位,錦衣男子也坐到側位上。上官青雲還伏身於地,未經周小乙同意,他不敢站起身來。
“周長老,我是上官達仲,青雲是我幼子。這位是我的三弟,叫上官達遠。”老者開口說道。
“兩位幸會。”周小乙平靜地應答。
“犬子剛才回來報告,說您賜下試練名額。又言及內門比武時,您曾給他悉心指點。拳拳關愛、殷殷指教,老夫在此專門謝過。”上官達成滿臉真誠,抱拳為禮致謝。
“不敢,上官家主言重了。青雲溫潤如玉,是位謙謙君子。我與他性情相投,之前切磋和此番贈玨,都是從心而為。”周小乙也笑著拱手回禮。
上官青雲還跪在地上,自然不好再稱他為師兄。上官達仲不點破叫兒子拜師的原因,他更不會去提這一茬。反正跪著的是上官青雲,要肉痛還是心痛,都該是上官達仲這個當爹的。
“家叔上官聞達六月底回城,屢屢提及長老大名。他老人家盛讚您是天縱奇才,將來必定光芒照耀東洲。我為家族及犬子長遠計,動了讓青雲拜師的念頭。”上官達仲滿臉堆笑著說。
上官聞達是東洲城副城主,上官達仲這是在展示人脈。結識交好的意圖,也說的很明白。但說一千道一萬,未經允許就貿然拜師,明顯就是不夠尊重。
“事無不可對人言,強按牛頭不喝水。既然要拜師,何必搞突然襲擊呢?”周小乙淡淡地反問。
“您已升任天水宗長老,遲早總要招收弟子。若先與長老開口商量,您顧及長幼之序,必定不會同意收犬子為徒。強行拜師,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上官達仲老臉一紅。
“明人面前,我也不說暗話。周長老,今日借您登門之便,我叫青雲搶先成禮,是相信您會顧念犬子。失禮之處,達仲在此賠罪。”上官達仲為了兒子,完全放下自己的面子。
這一番解釋入情入理,周小乙心中的不滿,已經消除了大半。但上官達遠以金丹之威壓迫,上官達仲還沒有說清楚。
“令弟剛才出手,卻不知是何意?”周小乙直通通地問道。
“長老四道大成,名動東洲。我三弟怕您無自保之力,屆時犬子與您師徒一體,難免也要身陷囹圄。出手試探確實不對,但只是出於愛惜青雲,並無不敬之意。”上官達仲完全坦白。
“青雲,你起來吧。收徒一事,我會向宗裡報備。今後對我要坦誠相待,不得遮遮掩掩的。”周小乙思考了片刻,對長跪在地的上官青雲說道。
“謝師尊,弟子終生銘記。”上官青雲大喜過望。
他起身站到一旁,恭恭敬敬地持手肅立。上官達仲笑容滿面,趕緊奉上拜師禮。上官達遠也刻意迎合,講些討喜的門面話。會客廳內的氣氛,一下子變得極為融洽。
“如今我在四大道上略有薄名,此例一開怕求者甚眾。
請上官家主暫時不要對外傳揚,在宗裡我也不公開此事,這一點還請見諒。至於傳道方面,我會傾囊相授。”周小乙特意提醒。 “青雲參加試煉,我會好生看顧。”他最後對上官達仲說。
周小乙帶上官青雲回天邑峰,獨自找了詹永定說清情況。他要求宗裡晉上官青雲為真傳弟子,並對外封鎖他收徒的消息。詹永定隨之找羅敬天報告,二人又一同去向古天海匯報。
“古太上,為慎重起見,我與永定專程前來,想聽取您老意見後再作定奪。”羅敬天匯報後特意言明。
“敬天,上官家急著結交周小乙,你還看不清緣故嗎?”古天海歎了一口氣。
“請太上賜教。”羅敬天急忙回話。
“上官世家在東洲城屹立不倒,就是始終順勢而為。周小乙成長之快千年罕見,現在不抓緊投資,將來怎麽會有大的收益。”古天海說道。
“我擢拔周小乙,用的是光明正大的陽謀,就是要他感恩並生歸宗之心。等他開宗立派,不說保我天水宗千年平安,讓本宗繁盛個兩三百年又有何難!”古天海隱隱有些得意。
“開宗立派,真有這個可能?”羅敬天悚然而驚。
“敬天,四個時辰殺丹妖四十七個,還能毫發無損、全身而退。就算以你如今的修為,你做得到嗎?不要忘了,他今年才十五歲。”古天海加重了語氣。
“列上官青雲為真傳弟子,對外就說入我門下,省得有些人不知好歹、問七問八的。”他直接交代。
“是。”羅敬天、詹永定齊聲應諾。
“敬天,今天只有你和永定在,有些話我說得再透些。你為人方正,但失之於循規蹈矩。在處理周小乙試煉名額時,就做得很不好,沒有大宗之主的格局。”古天海接著說道。
“太上教訓得是。”羅敬天十分無奈。為了這一件破事,他已經挨批好幾次。
“永定思慮周全且無野心,升他為副宗主是想幫你,並無分權之意。你要放下芥蒂,不可胡思亂想。”古天海提醒。
“古太上,敬天絕無不平之意。”羅敬天趕緊表明態度。
“敬天,你打小在我身邊長大,你心中有何想法我豈能不知。上次長老會後到今天,你來請過幾次安?莫非你以為我還貪戀權杖,或是認為我真的老糊塗了?”古天海的臉沉了下來。
“太上切勿動怒,敬天不敢。”羅敬天叫了起來。
“你自己好好回想,當年師兄要傳宗主之位給我,我推辭了多少次。當時我又是如何力排眾議,扶你上位的。”古天海的口氣越發嚴厲起來。
“太上息怒,敬天記得、敬天記得。”羅敬天惶急起來。
“我早已行將就木,這些年以水火相生秘術,吊著這半條老命。說得好聽是水火既濟、陰陽和諧,實為盛極中衰、氣血日敗。天天都如熬油煉魂一般苦痛,你看不到嗎?凡此種種所為何來,兵解之法我不會嗎?”古天海已經壓製不住胸中的怒火。
“太上萬萬息怒,切不可傷了身子。”詹永定一直不敢插話,這時也嚇得叫出聲來。
“師叔,小天知錯了,求您老人家不要再生氣。要打要罵,小天絕無怨言,您千萬不要氣壞了身子骨。”羅敬天頓時老淚縱橫,跪到古天海身前。
“是小天不爭氣,害得師叔不能脫離苦海、遁入輪回。我被豬油蒙了心,為一點小事心生怨念。大錯特錯,求您責罰。”他嚎啕大哭起來。
古天海看羅敬天真心悔過,臉色終於緩和了下來。他示意詹永定坐下,又伸出乾枯的手掌,撫摸著羅敬天的頭頂。
“好了、好了,天兒,師叔不怪你了。不哭了,起來坐下說話。”他像哄小孩子似的勸著羅敬天。
“小天犯錯,就跪著聽師叔教訓。”羅敬天還在抽泣。
“師叔,那九虛歸一丹,這些年弟子派人日日都在尋找,聽聞在中洲有出現過,或許真有機會尋得。”他的情緒漸漸平複。
“癡兒,那是頂極的九品靈丹。此等傳說之物,哪能輕易尋得。我知道你的孝心,不要再費心費力做這無益之事了。”古天海的臉上,現出慈祥的表情。
“古太上,天無絕人之路, 或許事情還真有可為。”詹永定突然插話。
“此話怎講?”羅敬天目露精光,急聲問道。
“聽宋進明說,周小乙在內門比武時,煉丹水平到頂也才四品。失蹤這一個半月回宗,就煉出七品上階靈丹。此子四道貫通,境遇又極逆天,未必不能成就九品丹王。”詹永定答道。
“那孩子倒真是個異數,他給我的通心延壽丹,壯大氣血之效也著實明顯。”古天海露出了笑容。
“那我立時去找他再要些來,多給些補償就是了。”羅敬天馬上說道。
“你啊,關心則亂。一宗之主,怎能說出這樣的話。你去找他要,跟強取豪奪有何分別。況且延壽丹於我,是治標治不了本,豈能明珠暗投。”古天海輕聲訓斥。
“永定,你講的只是個可能,太過虛無飄渺了些,這事不再說了。敬天,你起來坐下,我另外有事情要講。”他接著說道。
羅敬天依言落座後,古天海低頭沉默下來。二人知道他在考慮大事,靜靜地端坐著沒有言語。過了好長一陣時間,古天海重新才抬起頭。
“敬天,宗裡在你調理下,這幾年日益強盛。外人看東洲三大強宗,隱隱有以我宗為首的趨勢。殊不知這花團錦簇之下,天水宗已然危機重重。”古天海緩緩說道。
“風雷宗三十年前折戟官沙海,一直在圖謀反擊。申屠寒不聲不響,實則已經修煉到金丹七重。他還以為老子不知道,哼,想得美!”古天海在冷笑。
“什麽?”羅敬天、詹永定二人同時失聲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