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這個時代已經四個多月了,鄭中原還是第一次坐火車。顧愷對洛陽到鄭州這條線路非常熟悉,其實鄭中原更熟悉,山川依舊卻換了人間。 火車裡亂糟糟的,看著窗外的景致,有熟悉的山熟悉的河流,但是貧窮如同瘟疫籠罩著這片大地,春光也不能絲毫讓餓著肚子的人漏出一點笑容。對於窮人來說,春天絕對是個最難熬的季節。春荒,青黃不接就是說這個時候,路上要飯逃荒的人絡繹不絕,緩緩移動的人流沒有生氣,如同木偶,眼光望著遠方,毫無希望。
火車在鄭中原看來不比自行車快什麽,走走停停,時而拉響一下長笛,如同老黃牛一般。隴海鐵路線上行駛的是燃煤的機車,速度很慢,慢騰騰的火車很快就把鄭中原的一點點新奇消磨乾淨。
中午的時候,火車在一個小站停了下來,看一眼站牌,回郭鎮,這裡已經是鞏縣的地界了。嘰嘰喳喳,大呼小叫上來一群人,和路上其他幾個站不同,這些人大多都背著大箱子。從穿著打扮看,也算富裕。顧愷介紹道:“這些都是煙客。這個地方盛產卷煙,有幾十家煙廠呢。”
鄭中原沒有什麽煙癮,看對面也坐下一個煙客,買了包香煙,就攀談起來。煙客名叫趙七,在家行七,家裡就是開香煙作坊的。這裡香煙銷售一般都是做小買賣的背了煙去各個城市或者鄉村銷售,香煙有小包也有大包。小包是20支,大包有100支的也有五百支的。趙七家的煙有牌子,蓮花牌香煙,鄭中原看了,粗糙的包裝上印刷一朵蓮花。聽趙七介紹這裡經常有外地客商上門,這些都是大客戶,動輒交易額上千塊大洋。鎮子上大部分店鋪都是做卷煙的,周圍十裡八村的閑散人員工作都和香煙有關。
鄭中原估摸著,這裡的情況和二十一世紀的專業鄉鎮差不多。
趙七非常健談,走南闖北的小買賣人都這樣。他主要跑歸德(今商丘)周圍,據他言講幾乎每個村子都去過。
有了趙七的參與,旅途總算不那麽難熬,短短的不到兩百公裡鐵路旅程,一共走了近七個小時,簡直慢的不可思議。到了下午四點的時候,火車喘著氣才到鄭州。
鄭中原和顧愷兩人出了火車站,鄭中原深吸一口氣,鄭州是他最熟悉的地方。比洛陽還熟悉,他從上中學開始,除了大學和柴油機廠工作的十年其余都在這裡生活。聽著熟悉的口音,熟悉的地名,一馬路,二馬路,德化街。地理位置一樣,但全部都不一樣了,沒有一樣熟悉的建築,稍稍感慨一番,兩個人抓緊時間買了火車票,就搭上了前去漢口的列車。
這個時代竟然也有臥鋪車,比二十一世紀條件還更好,不用爬上下鋪,隻一層。和現代不同的是,車廂裡小販是挎著籃子叫賣。
鄭中原嘵有興致的看著這一切。買了點吃的,兩人喝點杜康,舒舒服服睡下。半夜鄭中原感覺有點不對頭,“小偷?”裝作翻身從枕頭下抽出軍刀。正眼一看,竟然是一個粉嫩的小孩,大約四五歲,在拍自己的腿呢,
“小朋友,有什麽事情啊?”
“呼呼,你睡覺呼呼。。”鄭中原明白,肯定是自己睡覺打呼嚕吵著隔壁了。
“小朋友,幾歲了啊?”
“五歲,我不叫小朋友,我叫何東東。東方的東。’
小家夥還很明白啊,鄭中原繼續逗他:“你一個人坐火車?‘
‘不是,我和媽媽,還有妹妹一起呢。”
這時,一個少婦過來,歉意的道:“打攪先生了,東東快睡覺去。”
臨走小孩還說:“不要呼呼啊。,乖。”
旅途寂寞,白天的時候,鄭中原就和何東東一家三口熟悉了。她們一家三口是去南京的,小孩的父親叫何知農,是個軍官,在南京陸軍學院任教官,從日本留學回國的。顧愷聽說,何知農也是日本留學歸國的,有了興趣,一打聽,兩人還是一個城市的,不過何知農上A是炮科,民國十九年已經回國,他民國十九年年底才去,兩人根本就不認識。
看得出,何夫人也是大家出身,言辭文雅。她們三口去南京是定居,前幾年她夫君四處征戰,如今做了少校教官生活安定了下來,一家是去團聚呢。顧愷一邊恭喜,鄭中原心中卻不知是什麽滋味,一九三七十二月十三日南京大屠殺,不到兩年了。張張口卻不知說什麽好,總不能說一年多後南京要被日本鬼子攻佔吧, 隻能暗中祝福。
幾人一路,到漢口下火車,鄭中原幫何家三囗買了船票,又忙著拿行禮。沒有辦法幫上他們更多,鄭中原感覺有些不舒服。等船到了南京,鄭中原連去南京逛一下的興致都沒有,他有些害怕進南京,大屠殺的噩夢困擾他幾天了,隻是在碼頭打了電話,等何知農接了家人就回船休息。顧愷倒是同何知農聊的非常投機,何知農拜托顧愷一件事情,顧愷很有興致。原來何知農請顧愷幫忙找些日本新裝備的迫擊炮和山炮野炮資料。1935年日本新研製並裝備部隊了好幾種新式火炮,何知農是個炮兵教員,對這些信息很關注,他雖然在日本留學但是對日本人非常警惕,他認為中日之間很快就會爆發大戰。這種心態在中國軍隊中普遍存在,不獨何知農一人。
鄭中原曾經在網上看過一則消息,抗戰剛開始的時候,國軍對日本很多火炮的彈道數據都不知道,日軍可以根據國軍的彈道計算出炮兵陣地位置,而國軍卻不能。以至於國軍本來就少的大炮損失慘重,打對攻的時候根本不是日軍的對手。於是很嚴肅的對顧愷講了這件事情的重要性。顧愷雖然紈絝,但是究竟是上過軍校的,對於能為國家出一份力很有興趣,自告奮勇道:‘不僅把資料弄到,看我怎麽把他的炮表也搞到手。”所謂炮表是指火炮的具體實戰參數,比如仰角和射程關系。
兩人於三月十五日趕到了上海,忙忙碌碌幾天,顧愷忙著體驗紙醉金迷大上海,鄭中原除了簽證還來回奔波於各家外國銀行,以及在各國洋行間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