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和中堂離開的時候已經是深夜，零星小雪又開始飄零，漸漸地就像是柳絮迎風而起。

　　災民已經麻木了，他們就像是牛羊一樣幾十個人幾百個人，甚至幾千人擁擠在一起，最裡面是稍微強壯一點的男人。再往後就是婦女兒童老人。按道理文天祥最起碼也有一個在裡面的位置。

　　然而事實卻是他打著擺子撐開把自己破爛官袍張開，聊勝於無，能為百姓擋一點風就擋一點風。

　　夜深了，人群人頭上空已經飄滿了白雪，白花花的波浪卷一樣。文天祥身上早己掛滿了厚實的雪花，感覺雙腿有些麻木他把官袍蓋在一個婦女身上，然後悄悄把兩個饅頭拿出來。

　　喉嚨咕咚一聲，使勁咽咽口水，兩根枯瘦的手指輕輕撚下指甲蓋大的饅頭屑舔進嘴裡，滿足的含住，然後推醒兩個還在哺乳的婦人，悄悄把饅頭塞進她們手裡。兩個婦女急忙把饅頭塞進嘴裡，沒兩口就整個囫圇吞下去。

　　婦女抱著嬰孩，不便行禮，只能用眼神感激。文天祥揮揮手，能幫一個人都好。他把兩根手指伸到嘴邊舔舔回味香甜滋味。

　　大白饅頭對於整個大唐的的百姓來說都是只有過年才能吃到的糧食。打下來的新糧換掉舊糧，把新糧磨成麵粉，等到過年的拿出來澆上一捧清水，慢慢揉合，再放進蒸籠裡面蒸上一炷香的時間。

　　那滋味，神仙也不換啊！

　　飽暖思，文天祥對那方面不感興趣，他直到現在也沒有妻子。既然如此，那就想想饅頭就很好，越是饑餓的時候越這麽想想日子就不會拿那麽難熬。頭如點蒜，文天祥發現自己身邊突然出現很多很多白花花地香甜饅頭。

　　咽咽口水，往身後一看，得趕緊喊災民過來，他們實在餓壞了！激動地文天祥向後轉去，脖頸傳來一陣疼痛，睜開眼，眼前只有麻木的眼神以及他們頭頂厚厚的積雪。

　　歎口氣，“原來是夢啊！不過沒關系，禦史大人和大人已經知道災民的困處，災民馬上就有糧食吃了！”文天祥地內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麽火熱，天一亮就開始放晴，文天祥抖落官袍上面的積雪重新穿起來就開始驅散人群。

　　這些天有很多人死去，總有人借著人群的掩護悄悄多在人群裡面“窸窸窣窣”啃食，果然沒過一會兒他就聽到渝麻之聲。

　　文天祥登時大怒，撿起一根木棍就把人群打散，果然，人群散處只剩下一具殘屍。一個痞裡痞氣的年輕人一把推到瘦弱不堪的的文天祥，泛著淡淡綠色的眼珠子往外突出，滿臉凶相:“你他娘的多管什麽閑事，現在這個時候誰還管你是不是官?再敢凶老子老子打死你！”

　　他瞪了文天祥一眼就蹲在殘屍邊上撿起一具手臂，旁邊幾個青年見狀，食物的欲望迫使他們挪動腳步。文天祥大喝一聲，“君子寧可身死，不可無人性！你們雖然不是君子，但是也不能變成沒有人性的野鬼！”

　　說罷！

　　他舉起棍子就打，也不知道從哪裡來的力氣，幾個年輕人硬生生被他打得連連後退。文天祥不打算放過那個帶頭的，這個人已經完全沒有人性了。子不語怪力亂神，但是這個人已經和鬼沒什麽區別了。

　　手臂粗的棍子一下又一下敲打在那個帶頭的人身上，直到他的身體連本能的抽搐都不再有，文天祥這才住手，他把官袍脫下來包裹碎屍，然後又撿起那個被他打死的“鬼”！

　　一用力，身體深處隻傳來空竅，沒有一絲多余的力氣。

　　“來個人！”文天祥怒罵道:“過來個人！”

　　沒有一人理會他，

所有人都麻木的蹲坐在地面，不時瞥兩眼兩具屍體，流露出絲絲渴望。　　“哎！”終究是歎了一口氣，君子不做無用功，可是今天不把這兩句屍體埋的深深的，肯定還會有人偷偷把他們刨出來吃了。易子相食的事情都已經阻止很多次了，可是每天醒來清點人數總會少些人！

　　文天祥不管，就像是一頭老耕牛一樣，雙臂環住打死的那個人的腿彎，兩隻腳不停的蹬地，雖然每次只能慢慢挪動一點點。看不見死人，念想就會減弱。換做自己，如果有一個沒有脫光了衣服的好姑娘站在自己身邊，自己也不敢說不會生出邪念，不過自律還是有的，但是聖人子弟，即便能保持行動可是心生邪念便是最大的罪惡！

　　一個婦孺跑出來從問文天祥手裡搶過一條腿，文天祥欣慰一笑，他認出來這個婦孺就是昨晚那個有饅頭吃的其中一個。知恩圖報，既然還知道知恩圖報就證明聖賢教化還沒有被區區饑餓吞噬，這就好，這就好！

　　文天祥老懷欣慰，這就是他堅持的期望，人自從開始穿上衣服禮義廉恥就再也脫不下來。如今災民人心惶惶，易子相食，這樣不行，不行啊！那就不叫做人了，虎毒不食子，可是用自己的孩子換別人的孩子吃就能欺騙自己嗎?

　　餓了可以吃樹葉，可以吃泥土，甚至可以吃糞便，但是唯獨不能吃人，不然那就不叫做人了！

　　文天祥欣慰的點點頭，兩個肌瘦的身影慢慢把屍體拖向遠處。等看不見人群後，文天祥就開始掩埋這兩具屍體，不資道他是怎麽在嚴寒飛雪裡怎麽掩埋兩具屍體的。等到人群再次看見他們兩人的身影時，隻發現文天祥雙手滿是泥土，沒有一塊好肉，只不過因為長久缺乏食物血液都留不出來才沒那麽醒目而已。

　　“糧食來了！”

　　“糧食來了！”

　　一顆又一顆麻木的腦袋波浪般順次抬起，眼神夾雜了一絲渴望，但更多的是惶恐和狐疑！賑災的官員來了一次又一次，可是每次趕過去都是窮途末路而已，隻發現身邊衣衫襤褸的人越來越多，那個官說的話可信嗎?

　　天邊，一騎策馬狂奔，“奉賑災總管和大人令，梁中縣令文天祥何在?”

　　文天祥趕緊整理了一下早就不堪入目的官袍，站出來行禮道:“下官在！”

　　“文縣令，和大人奉旨賑災，已在三十裡地外清遠城發放糧食以及過冬棉衣，只不過災民實在太多，所以只能選取中間位置發放，不能送過來，還請文縣令勞駕帶領災民前去！”

　　文天祥看了一眼，高興地雙眼還沒有沉下去，他知道災民在想什麽，於是趕緊撫慰道:“和大人可是京城禦史，是天大的官，既然和大人發話，肯定是有糧食。大家夥請你們一定要相信朝廷，相信和大人啊！”

　　人群有了一些動靜，但還是沒有太大變化，文天祥焦急道:“就在昨天，和大人扮作流民親自來我們這裡查驗過了，我們在不過去，到時候可就要被別人搶了先了！”

　　這下子人群終於開始沸騰起來，是啊！就算是糧食不夠，但是我們只要能比別人先到就能多吃一口糧食，文天祥看見起色！

　　急忙喊道:“所有人現在就跟我走，我保證一定讓你們吃上一頓飽飯！”騎士對著文天祥行了一禮，“文大人，這裡就交給你了，我還要通知其他人，告辭！”

　　流民再次開始流動，只不過這次他們早就空洞麻木的眼神中帶上零星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