簾卷細雨,付一闕別離,樓上舊曲依舊。
李長耕拖著一條瘸腿,捧著手裡的破碗一瘸一拐慢慢挪動那條瘸腿。經過那暖鄉樓閣,嬉戲依舊如此悅耳。
左手習慣性摸向腰際,落了個空,這才想起來老農劍已經插在白帝城頭。吹著鼻涕泡的的稚童腰裡別了一把木劍,愛惜地舔食一串糖葫蘆,不忍心一口咬掉。
稚童站在李長耕身邊,問道:“你是大俠嘛?”
本來無所事事的李長耕聞言,回頭一笑做了一個鬼臉。
“嗚啊!”稚童放聲大哭,街坊鄰居頓時大罵李長耕不要臉,竟然扮鬼嚇唬小孩子,稚童的娘親擠開人群,唾了李長耕一口,“不要臉的,和小孩子過不去幹嘛!”說完就把稚童抱進懷裡,要不是現在已經不小了,早報進懷裡喂奶了。
李長耕笑笑,拿著自己的破碗一路沿街乞討剩菜剩飯。街坊雖然還在罵罵咧咧,不過手底下也沒有閑著,有剩飯的就給一些,有剩菜的倒上一點。
喲,今天運氣不錯,竟然還有半塊子滴著肥油的的豬肉。這得好好謝謝,李嬸插著臃腫的腰身得意笑罵:“也就是你了,換作其他要飯的早就把他轟走了。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孩兒他爹爭氣,每天能賺一些銀錢,這不昨兒個剛切了一條豬大腿回來。孩子就是不爭氣,哭著鬧著要吃點蔬菜,非說光吃肉腸胃不舒服這才剩下一點便宜你了。”
好家夥,街坊鄰居頓時滿臉便秘的表情,知道你家男人能乾。這李嬸也是個好面子的,沒事就喜歡拎著一條豬後腿到處串門顯擺,心腸到不壞。
張媽子不樂意了,嘟囔道:“有本事叫你男人殺隻羊才算好,豬肉也只有咱們這些醃臢人才會吃,你看那些公子老爺那個不是食羊羔,啖羊尾,那才叫瀟灑,你啊就是小人得志!”
“哈哈哈哈!”
鄰裡間笑做一團,大家紛紛笑罵李嬸瞎得瑟,其實沒有真本事!李嬸拄著腰也跟著哄堂大笑,李長耕眯著眼小心把自己的瘸腿放下,然後坐在青石板小巷邊上,聞聞那塊肥肉,沒有吃下去,先擺在米飯尖上。然後波濤洶湧般扒拉白米飯。
在這個大多數人還在喝粥度日的時代,能有一碗白米飯就是最大的幸福日子。
稚童不哭了,掙開娘親的懷抱蹲在李長耕面前看他吃米飯。他也經常吃米飯,可是並不覺得有多香甜。
寶瓶巷住的都是工匠,在這個工匠沒有尊嚴的時代,他們卻是一群能夠吃飽飯,還有幾個閑錢的人群。
老麻花的閨女不小心掉進河裡面,旁邊誰都沒個會游水的人。是李長耕拖著一條瘸腿把那苦命的閨女從河裡撈了出來,大家算是看得清楚,這個乞丐不是個壞人。
所以也願意接濟一下這個乞丐,李長耕吃飽了沒事乾就喜歡坐在牆角蜷縮在一起嗮太陽,不時撚起一條肥碩的虱子舔進嘴裡。一開始大家還是抱有戒心的,可是後來發現這個乞丐還不錯,晚上沒事乾就喜歡瞎溜達,遇上個蟊賊牆客就會大聲嚷嚷,然後大家就鑽出被窩舉起爬犁鐮刀在後面追趕。
一來二去,大家接受這麽一個乞丐,也把他當做寶瓶巷子的人。稚童留著鼻涕,他娘親不讓他離李長耕太近,說是他身上髒,有蟲子。不過稚童很喜歡和李長耕待在一起,尤其是喜歡聽他講那些江湖的事情,那可比說書先生說的有意思多了。
只不過他好像不太願意提起那些江湖故事,總是說什麽漁歌,
什麽唱完! 聽不懂,因為是工匠之後,所以戶籍就是賤籍,不能讀書。讀書是高雅的人才能讀的,士農工商說的很清楚,可是為什麽這個乞丐識字?
稚童歪著腦袋,然後很嚴肅的把自己的木劍從腰帶裡面取出來掛在李長耕的腰帶上面。
李長耕有些意外,那張幼稚的笑臉卻非常嚴肅,“這把劍送你了,我聽爹爹說過,好劍才能配好劍客。這是我最好的劍了!”
“滾!”李長耕吐出一個字,米飯已經見底,只剩下那塊油汪汪的肥肉,一筷子塞進嘴裡然後就閉上眼睛似乎非常享受的樣子。
稚童學者大人的模樣搖搖頭,背著雙手就像是一個落寞的老頭。李長耕一腳踹在他的屁股蛋,沒好氣道:“早就和你說不要老是學老賴皮,你才多大年紀還裝什麽多愁善感。怎滴,皮緊了,不怕你爹揍你啊!”
這一腳並不重,稚童拍拍屁股,“你又不跟我玩,我就只有去找老賴皮。對了,我學會寫自己的名字了,怎麽樣我厲害吧!”稚童把腦袋抬得高高的,一副大將軍的模樣,想要得到表揚,李長耕又是一腳,笑罵道:“我還會撒尿和泥玩,給老子滾!”
說完這話,李長耕就起身離開,經過稚童的時候沒看見稚童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趁李長耕不注意也踢了一下李長耕的屁股蛋,然後再李長耕的問候他娘的時候一邊大跑,一邊回頭喊道:“今晚我家也有豬肉,晚上你在大槐樹下等我,我偷一塊瘦的給你吃。我娘說了,窮人家才吃肥肉,瘦肉才好吃,不膩不說還香的很!”
李長耕拍拍屁股,看一眼腰裡面的木劍,小孩子才玩的玩意兒,不過也挺順手的哈!
只是學會寫自己的名字,雖然還是和鬼畫符一樣,但是卻能讓一個天不怕地不怕的稚童高興成這個樣子,螭哥兒說的沒錯,大唐的百姓就應該全部會寫字,還能寫文章。那樣才能活出人位來,不然一輩子和泥巴打交道,臨死看見自己的木牌還在問那上面寫的是誰,是不是把自己的牌牌寫錯了?
想起瘦肉的滋味,李長耕咽咽口水,又拖著那條瘸腿費勁兒的挪動,前面不遠處一顆老槐樹正迎風招展,兩片槐葉落在他頭頂,卻怎麽也沒有掉下來。
煙花三月下揚州,等楊螭到達揚州的的時候已經到了五月,人間三月芳菲盡,揚州好像就不是如此。依舊滿城芬芳,水道遍布,雕簷壁刻,古樸自然。
踏進古城,遍地瓊樓玉宇,畫閣倚扇,美人拂面香自留,才子闌珊唱江南,人間煙火,人間仙境!
經過城門樓子,張貼數十張通緝告示,卻沒有人在此駐留。血手人屠依舊只有名字不見圖形,木子李親眼見過自己的樣貌,沒理由的!
長衣蓑衣,一張鬥笠,便好像於這處仙境格格不入,俠子浪客雨衫珞袍,長冠玉帶,唯有楊螭一身蓑衣罩住青麻布衣,沿途所過嘛,士子摒夷佳人蹙眉。
這便是溫柔鄉,骨子都已經舒軟,才氣衝天儒雅之極。
一城門官攔住楊螭,要他解下鬥笠,楊螭依言。露出蒼白的臉色,城門官看了一眼便放他進去,搖搖頭。
心裡卻暗自鄙夷,人長得不錯,就是不學好,偏偏學人當什麽俠客。
正經人誰當俠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