強忍著恐懼，程小魚把視線從李小天身上移開，投放到他身前的草地上，深深地吸了口氣，接著道:“你不要激動，這種猜想我從來沒跟別人說過。”

　　顯然是因為太過恐懼，少女的身體不斷打著哆嗦，但她的語言依舊組織得很清楚，聲音也很清晰。

　　“你會寫字，你會做農活，而且，你會使用計謀，很多人類都做不到這一點。”

　　“最重要的是……是你剛剛的反應，你讓我覺得我猜的是對的。”

　　李小天看著她那副顫抖的樣子，突然心生不忍，歪著腦袋又重新臥在了地上，這也讓少女微微松了口氣。

　　“不過你究竟是人類還是魂獸，其實對我來說都不重要，你是我的恩人，你救了我，又幫我報了仇。”

　　“我……我那天不是在跟你說笑，盡管我什麽都不會，不會修煉，不會打架，也不會……殺人，但是我願意給你當牛做馬，我願意服侍你一輩子。”

　　“知恩要圖報，這是爺爺教我的，盡管他……不在了，但是教過我的東西我都記得。”

　　“就算……就算你覺得我沒用，哪天餓了想把我吃了，我也沒有怨言，讓我跟著你吧。”

　　說完，程小魚的眼淚宛如廊簷的雨水，順著面上柔和的線條，斷了線似的落了下來。

　　聽完眼前淚人的一席話，李小天陷入了一陣沉默之中。

　　他討厭抉擇，但生活卻總要他抉擇。

　　他的未來顯然是更為廣闊也更為野蠻的魂師世界，但在那之前，他不可避免地要在森林中度過一段獸性的時光，試問眼前這沒有一絲魂力的少女，該怎樣在那樣的黑暗世界中生存呢?

　　假使在他的庇護下，程小魚成功渡過了與魂獸相處的黑暗日子，那麽當李小天回到魂師社會的時候呢?那才是一個真正的吃人不吐骨頭的世界。

　　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就算未來李小天的隱藏能力通天，但也不免有魂獸身份暴露的時候，想想未來的小舞，當她身份暴露時比比東那瘋狂的樣子。

　　而且不止有比比東這位饑餓的獵人準備狩獵，到時候，恐怕九成九的魂師都會打他的主意，而弱小如螻蟻的程小魚就會是他最致命的軟肋。

　　但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縱然此時的李小天尚且對程小魚有著一份特殊的感情，而到了未來，相處時間愈久，二者更會產生難舍難分的情誼。到時候，又該教他如何是好啊。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

　　李小天在心中默念著這句話，一次又一次，直到感覺內心終於宛如鐵石後，緩緩站起身子，目露凶光，滿口的尖牙對著面前這孱弱無比的少女亮了出來。

　　“吼！”

　　伴隨著這聲震耳欲聾的咆哮，一陣恫嚇心靈的凶威從其身上散出，對著程小魚籠罩了過去。

　　“啊！”

　　感受到這種來自食物鏈頂端的恐懼，程小魚發出了一聲驚呼，一下子跌坐在地。

　　這時，就見李小天猛地撲到程小魚的近前，幾乎是臉對著臉地在其面前低吼著。

　　他想以這種方式將這有些執迷不悟的少女嚇走。

　　可是程小魚仿佛是當真鐵了心，就見她直挺挺地坐在原地，伸長了脖子，閉著眼，淚水順著脖頸浸潤到早已被汗水打濕的單衣裡，活生生一副任君宰割的模樣。

　　“這……”

　　少女這般一意孤行的樣子讓一向自以為睿智的李小天也變得無可奈何，

但此時架勢都擺出來了，一時間竟有些騎虎難下。　　程小魚久久不曾感到痛楚，心中疑惑，偷偷把眼睛睜開了條縫，瞧見面前這白色大獸虛張聲勢的樣子，又緊著抽泣了幾聲，接著開口道:“你若是餓了，要吃我，我絕無怨言，我也不會叫的，你動口吧。”

　　這心甘情願的話語帶著哭腔，就宛如一把把刀子，一字一下地刺在李小天的心上。

　　“哎。”輕歎了一聲，李小天緩緩走到了一片樹蔭下，背對著程小魚，又臥下了。

　　人心真是複雜且奇怪，為了永絕後患，他可以不顧血腥撕裂於老大的右腿，齧斷他的脊椎;而如今到了關乎他未來發展的時刻，卻又忽然變得心慈手軟。

　　他終究，還留著一顆平凡人的心。

　　看著李小天黯然離去的樣子，程小魚擦乾臉上的淚水，站起身，緩緩走到他的身邊，就那麽靜靜地依靠著那具雪白的身軀，坐了下來。

　　良久，李小天扭動身體，把一張紙條遞到了身邊少女的手裡。

　　原本還有些忐忑的程小魚看到紙條後，盡管眼角還噙著淚水，但臉上卻露出了燦爛的笑容，一把將面前這白色大獸摟到了懷裡，口中喃喃道:“謝謝你，小狐狸。”

　　李小天扭頭， 把自己從程小魚的懷中掙脫，但卻沒再離去。

　　一陣風吹過，將被輕輕夾在少女指間的紙條吹落到地上，陽光閃爍，透過斑駁的樹影在其上留下幾塊不規則的金光，把上面的字跡映得通亮，就見其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安靜，聽話，暫且依你。”

　　……

　　金烏飛，玉兔走，東升西墜之間，時間來到第二天晌午。

　　昨夜二人一說一寫暢談到凌晨方才睡去。

　　原來程小魚之所以突然如此堅定地投靠李小天，除開昨天白天所說的那些之外，還有一條直接原因。

　　老程頭這才剛剛下葬，程二牛夫妻竟然立刻就為程小魚尋了一家離此足有千裡遠的人家，打算立刻就把她嫁過去，一則少個負擔，二則他們聽說老橫村的於老大不明不白的死了，擔心這夥歹人再借著於老三的引子使其受了無妄之災。

　　而程二牛夫妻的這種行為深深地傷害了程小魚的內心，原本老程頭在世時，她就時常受這二人的白眼，如今老程頭不在了，她更是在他們身上受到了這樣的欺辱，心下實在氣不過，這才帶了自己所有的魂幣，選擇一走了之，投靠了李小天。

　　而李小天在聽說她的這些遭遇後，也深表同情，並在心裡盤算著，等自己實力再精進一步，就想個辦法把她安置到諾丁城，畢竟，讓毫無魂力的她跟在自己身邊，也實在不是個辦法。

　　不過此刻，看著頭頂高懸的太陽，他卻無暇再去思考這些事情，因為，24小時時限將到，系統的惡值處罰，就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