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七堅持自己的決定,每天挑煤炭的糙米分成兩份,叔叔家一份,魏紫家一份。魏紫媽媽說什麽也不肯要,李七就要回去住,說是不能給他們家添負擔。魏紫就懇求媽媽留下七哥哥。魏紫媽媽歎了口氣說:伢子,你辛辛苦苦掙這點米,分成兩份,自己一點也不留,以後你長大了靠什麽成家?靠什麽討堂客?
李七笑著說:大娘嘰,我現在沒有想那麽多的,以後我守著大娘嘰過,給大娘嘰做事,幫紫妹妹買新衣服。
魏紫媽媽看著女兒嬌羞的樣子,笑著打趣說:七伢子,以後大娘嘰就乾脆把紫妹子許給你做堂客。你掙的這些米我們以後折成錢給你們修房子。
魏紫嬌羞的叫了一聲媽媽!歡快的跑了出去。李七憨憨的笑了:大娘嘰,我就是喜歡紫妹妹。
不到半月,李七的肩胛和腳板都磨練出來了,雖然每次只能挑七八十斤煤炭,但是,除了下雨,天天都出去。每天早上魏紫媽媽讓女兒早早起來做早飯,吃得飽飽的才出門,還給他帶了紅薯乾,烤紅薯路上吃,晚上回家又讓他吃得肚兒溜圓。15歲的男孩就是半大的漢子了,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吃得多,消化也快,加上做挑夫腳腳要勁,步步流汗。半年過去,李七長高了,身上的肌肉也有了駝駝,長結實了!現在,挑100斤煤炭正好。好幾次,他故意等著杜老漢,要幫他接肩,杜老漢高興的直誇這伢子有仁義!
姚家橋的人雖然能去煤窯下苦力,當挑夫,但這都掙不了多少錢的,家家戶戶還是租種著地主的水田。有些人即使家裡有點薄田,也只不過維持一家人口糧而已。家裡的其他開支就靠去窯上賣苦力了,遇上荒年,稻谷欠收,就要勒緊褲帶過日子了。
正當李七對生活充滿信心的時候,湖南遭受了大雨引起的水災!端午節過後,接連半個月大雨,湘江河水猛漲,姚家橋兩岸都泡在洪水之中!正打包抽穗的禾苗全部泡在洪水之中,家家戶戶望著姚水河中的滾滾洪水發愁:今年的糧食是沒有收成了!姚家橋上遊有兩家煤窯還穿了水,幾十個煤黑子沒有地方下力掙錢了。連日大雨挑夫也無法挑煤,家家戶戶在坐吃山空!
這幾天,魏紫的父親更是唉聲歎氣,他家沒有一分水田,全靠租種姚老爺姚欣艴家的10畝水田過日子,每年的租谷就是20多擔,自己家還剩不了這麽多呢!今年這場水災一來,肯定是顆粒無收了,不但租谷還不了,這一家人一年的生計可怎麽辦?
李七看到魏紫的父親坐在門口的石頭地方上,望著屋前的洪水滾滾東流,抽著自己地裡種的旱煙,嗆的他連聲咳嗽:老天真不給我們窮人活路啊!
洪水過了,一片敗像:南邊山上的樹吹斷了很多,最大的有碗口粗。從上遊衝下來好多死雞死鴨,還有半大的豬,人們不顧一切去洪水中打撈。李七想:上遊的人家遭的災肯定比我們這裡還要大啊!
李七也想去水中撈點死雞死鴨來改善夥食,便拿起魏紫父親平時撈魚仔的扒箏準備出去,魏紫媽媽攔住了他:七伢子,那些死的東西就不要拿回來,那個吃了會得病的。你拿回來我也不會煮。你就去小壩巷子裡撈一些苦板子,膘線子(都是一些小魚仔)回來炒辣椒吃。說不定還能碰上一條鯉魚呢。
李七答應著出去。魏紫跟上了說:七哥哥,這麽大的洪水你要小心點。
李七笑道:你放心,我從小就是在這姚水河裡長大的,最大的水我也不怕!
的確,
李七六歲開始,整個熱天裡,他就沒有在家洗個澡,姚水河哪個地方水深水淺他是清清楚楚。人家的父母都怕小孩去水裡出事,小孩也是偷偷摸摸下河的多,而李七嬸嬸卻從來沒有管過他。說句沒有良心的話,他嬸嬸倒是希望李七在姚水裡淹死呢。剛開始時他也被水淹過,還是自己家的水牛用牛角將他拱到岸上的。後來,他可以將水牛趕到水中,自己躺在牛背上睡覺,也可以躺在水面上睡覺了! 這個雨季,李七和魏紫的哥哥魏富田竟然撈了幾十斤小魚仔,除了吃新鮮的外,其他都用煙熏了醃起來。魏紫父親一個勁的歎息說:這魚不是個好東西,耗油!老人們有句話說:養塘魚要吃掉一倉谷,種一塘芋頭,能省下一倉谷呢!
最讓人們心疼的是洪水退後,看到那些青翠的禾苗都倒在泥地裡了,連喂豬都不能了!有些女人就在田塅上嚎啕大哭起來:天啊,你讓我們今年怎麽活啊!我不活了啊!
聽得人的心裡淒淒慘慘戚戚!
更讓人罪孽的是,不到半個月,新安二化討米的一家一家的下來了!
其實,每年的夏天都有新化安化的人來湘鄉討米,有時候還有益陽沅江一帶的災民也下來。他們那些地方是年年發洪水,湘鄉一帶還只是極少年份有災。所以,年年有災民過來討米。討米的也罪孽呢:毛發披散,臉龐黝黑,衣著破爛,牙齒黑黃,端一隻破碗,拄一根竹棍。男人基本上是赤膊,女人薄薄的對襟衣杉也沒有扣攏。不時用乾癟的喂著身上抱著的嬰兒。小孩吸幾口後吐出大哭,因為媽媽根本就沒有奶水了!能跟著走的小孩赤著腳東倒西嗆,不停的喊:媽媽,媽媽,我難走了!
然後按門按戶的乞討過來:爺爺奶奶,大叔大嬸,哥哥嫂嫂,行行好,可憐可憐我們吧,家鄉遭水災了顆粒無收。家裡還有老娘老頭等我們討了米回去救命呢!
要是平時,良心好的女人大多要給半碗糙米。還會陪一些眼淚。可是今年姚家橋這裡也顆粒無收啊,誰家的米袋子都捂得死死的,哪還有一粒米施舍出來?
但是,魏紫的媽媽還是給了幾個要飯的一人一個紅薯,抹著淚說:你們也看到了,我們這裡今年也是顆粒無收啊,只能給你們一個紅薯了。
要飯的有些不心甘,站著不願離開。魏紫的父親高聲喊著:我們也馬上沒有吃的了,還不滿意,紅薯也請你們放下,這些紅薯是我們一餐夜飯呢!
李七陪著笑說:現在還沒有開天呢,如果天氣好了,你們可以到煤窯上來挑煤,也可以掙點口糧。
要飯的漢子哼了一聲說:吃都沒有吃的,哪有力氣挑煤?
魏紫的父親也哼了一聲:這些人討米討習慣了,不想乾苦力的。
沒過幾天,李七的叔叔得了重病!原因是吃了從河裡撈上來的死雞死鴨!李七的叔叔身體一直不怎麽好,加上在窯裡下苦力,身上濕氣很重,好幾次咳嗽都吐出了血絲。這次發洪水,從河裡撈了幾隻死雞死鴨,多吃了一些,病就加重了, 也沒有錢請郎中,就這樣拖了幾天,一天早上起來說要喝點粥,堂客們在洗衣服,沒好氣的回了一句:你要吃上鬧食自己不曉得煮?又沒有去做事,還要老娘服侍你?
李七叔叔苦笑了一下,嘟噥道:不知道你還有沒有福氣服侍了。當天夜裡連吐了幾口血就死了。
叔叔一死,李七便回去幫著辦理喪事,嬸嬸問李七要出錢來。李七說:我這一陣子都沒有去挑煤炭,哪裡有錢?嬸嬸又哭又鬧,還把李家的長輩都叫來了,逼李七出錢。還讓一個長輩出面來說:有人看中李七家的兩間破房子,願意出高價買下。
李七不同意,和魏紫的爸爸媽媽一商量,這是嬸嬸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是叔叔對他好,10多年的養育之恩也應該報答。最後李七還是決定賣了,他對魏紫的爸爸媽媽說:反正我嬸嬸把我當成了眼中釘,現在叔叔不在了,我也不想去和嬸嬸生活在一個屋簷下。
他對嬸嬸說:賣多少錢他要一半,另一半給叔叔辦喪事。
嬸嬸同意了。喪事過後,給了李七10個大洋。李七也沒有吭聲,一個人分幾次把家裡的壇壇罐罐搬到魏紫家裡。現在,他徹底算是魏家的人了。
離開父母留給的祖屋,李七心裡一陣淒涼,父母留給他的都讓他賣了,覺得很對不起李家的列祖列宗。紅著眼睛回到魏家的時候,魏紫媽媽柔聲的安慰他,只有魏紫卻高興的說:七哥哥,你應該高興,以後你再也不要看你嬸嬸的臉色了!
年青人還真是沒煩惱,李七一聽,破涕為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