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早晨的功夫,顧言山獨自一人來到葉府,他與葉正明雖是故交,可也不便托大,畢竟堂堂邊疆重臣,顧言山又非大儒,讓葉正明攜子拜訪的話,實在說不過去,稍有不慎,怕是要驚得滿城風雨。
葉正明把臂迎進顧言山,進到書房中,順便遣人,喊葉靖過來,到齊後正要說話時,書房口,苗嬤嬤徑直走進來,並未請安,直接道:
“老爺,夫人已遣得力人將顧先生住所、仆役安排妥當,院子是個清幽的去處,極為合適,小廝仆役選的也是謹慎人,請老爺放心。
另一個,少爺今天生日,而且身體才大好不久,大夫囑咐多休息,夫人讓顧先生明天再開課,讓老身帶了少爺回內宅去。”
葉正明一臉複雜,不好逆了夫人意思,但當著顧言山的面答應,會顯得自己夫綱不振,半晌後道:“顧兄望祈恕罪,賤內隻此一子,平日裡溺愛非常,且前些日子受過傷,等到明日,犬子一定拜師,請顧兄先安頓下來。”
喚過身邊的小廝,讓人領著顧言山,去往住所,顧言山自無不可,心裡暗笑,一方節度居然懼內,傳聞不假啊。
得以走脫,暫緩一日,葉靖旁的不提,倒是對對苗嬤嬤產生些許好奇,看著並非下人,或許有別的緣故在。
葉正明胸中有氣無處發散,見到葉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氣道:“不長進的東西,想什麽美事呢?還不快滾!”葉靖無奈,面上唯唯,告退後隨苗嬤嬤回到後宅。
顏清雲一見葉靖,立刻喊他過去,寵溺道:“老爺沒為難你吧?新夫子對你印象如何?娘親左思右想,生日時候,拜勞什子的師,即使不看戲玩耍,陪娘娘說說話也好。”
聽著母親叮囑的話語,葉靖一一作答,顏清雲又問他今兒想吃點什麽?覺著第一次吃的那個鹿肉不錯。
聽到兒子回答,顏清雲連聲吩咐丫鬟們,趕緊準備去。用過午飯後,仍不讓葉靖走,拉著說了好一會話,才放他回去。
回到書房以後,葉靖瞧見千兒和含玉,笑盈盈的迎了上來,一左一右攙扶他坐到桌前,然後端茶倒水、捶肩捏背,十二分的獻殷勤。
葉靖對她們的小九九,心裡門清,卻偏不說話,反倒享受起來,老神在在的抿了口茶,示意捏重些。
含玉鬼點子多,見少爺一言不發,眼珠子轉動,想到個主意,於是邊捏肩,邊指向千兒道:“少爺,千兒妹妹今天好看麽?”
葉靖順著指引,好生打量一番,千兒梳著個垂鬢分肖髻,兩根銀簪斜斜的插著,穿著大紅色的襦裙,繡著朵朵牡丹芍藥,許是沒出去的緣故,臉上未施半點粉黛,卻愈發明媚動人。
見他打量的久了,千兒羞不自勝,葉靖目現癡迷,良久才回過神道:“好看。”
含玉見葉靖呆呆的模樣,吃吃的笑著:“哪裡好看呢?”
“都好看,你也好看。”
牡丹海棠,各有千秋,含玉並不遜色千兒半分,身著墨白色襦裙,上面描繪錦繡山河,一樣的發髻,不同於千兒的明媚,含玉一身裝扮,更顯素雅嫻靜。
葉靖不好再直愣愣的瞅含玉,怕讓二人誤以為自己下流,但他想岔了,深宅大院的,打扮不是給他看,又能給誰看呢?
含玉臉也紅起來,與衣服兩兩映照,相得益彰,她忍著羞,說道:“那是我們好看呢?還是白素貞好看呢?”
所謂聞弦歌而知雅意,葉靖了然,果然在這等著自己呢,
好笑的伸出手來,對兩人點了點,端坐身軀,將桌上鎮紙作醒木用,一拍道: “難怪你們殷勤,坐好了,聽本公子一一道來:話說那法海,見許仙臉上若有若無的繞著一縷妖氣.....”
一個時辰過去後,葉靖疲憊不已,頓了頓,聽的兩人見少爺停下來,頗為納悶,眼巴巴的盯著他瞧,兩雙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帶些不解與委屈。
本想下回分解的心思直接被掐沒了,無法,隻得強打精神,繼續道:“.............許仙上山進寺,自願剃度,隻為法海一句:雷峰塔百步之內,非出家人不得擅入。法海踉蹌地站起身,退了三步,一回頭,須發皆白。許仙每日掃塔,一個塔裡一個塔外。白素貞用法術打開油傘為許仙遮陽,自此兩人守望終生,又七百年後,雷峰塔倒,不見人出。”
天光漸漸暗淡,千兒、含玉聽得淚眼朦朧,抽泣道:“法海太可恨了,為什麽非要拆散許仙與白素貞,嗚嗚嗚...”
葉靖站起身來,望向窗外,此時天朗氣清,景象秀麗,夜色伴隨月光,輕輕地灑進屋內,院子裡的花香,在微風的護持下,浸潤進空氣中,萬物希聲,隱隱有空靈之感。
一片梧桐葉,左右來回晃蕩,應是覓得良機,瞅準窗口的絲絲縫隙,偷偷溜進來,落葉頑皮地停在少年肩上,討好取悅他,少爺微微搖頭,將視線自明月處收回,手撚落葉,念道:
“十裡平湖霜滿天,寸寸青絲愁華年。對月形單望相護,隻羨鴛鴦不羨仙。”
兩個姑娘聽完早已癡了,看著窗口佇立的葉靖,雖是少年,但其容貌酷肖父母,五官清秀俊美,尤其是那雙眼,燦若朗星,面上的疲憊,反倒襯托出一線傷感情緒,恰恰好對應詩句。
此情此景,多年以後,千兒與含玉依然清晰記得。
不知過去多久,房外傳來一陣敲門聲,打破房內的寧靜,含玉生出股惱意來,氣鼓鼓道:“哪個不曉事的現在來敲門?”
說完走到門口,原來是苗嬤嬤,領兩個小丫鬟,端著蒸籠,還有些碗碟蘸醋之類。苗嬤嬤知道千兒、含玉在葉靖面前十分得寵,上次撞頭事件後,都在夫人那硬保了下來,聽到含玉抱怨後,顧忌葉靖面皮,裝作沒聽到:
“玉姑娘,後廚剛蒸好蟹,夫人吩咐撿最好的,往少爺這送兩籠過來,個頂個的大。”含玉瞧見是苗嬤嬤,心裡‘咯噔’一聲,這可不是個普通的,幸好她沒發作,小心地回應道:“請苗嬤嬤安,東西放在桌上好了,奴婢們待會伺候少爺食用。”
苗嬤嬤指使身邊的丫鬟將蟹以及一應碗碟、吃蟹的工具擺放好後,退了下去。
千兒打開蒸籠,看到螃蟹個個足有四兩往上,欣喜的對葉靖道:“少爺,過來吃蟹,要是涼了可不好吃了。”
葉靖走過來,道:“我一人吃不完,母親大概顧念你們,坐下來一起吃好了,反正沒有外人在。”
“謝少爺。“
兩女一一坐好,仍是不準葉靖自己動手,用小剪刀、小杓子幫他一一處理好。吃蟹這等事,自己動手,反而更具風味。
葉靖不好推卻,想到前世有趣事兒,道:“剛剛講的白蛇傳,內裡的法海可惡,看我與你們變個戲法,瞧好了。”
自己取過來一隻螃蟹掀開蟹殼,用杓子在內裡掏出三角胃,清理一陣後,一個活靈活現穿著袈裟的長眉老和尚現出身來,拿著這“老和尚”,笑道:
“白娘子水淹金山後,法海用雷峰塔鎮壓了白娘子。民間百姓不忍,禱告天神。天神知道後,派下天兵天將捉拿法海,使其無處可躲,鑽入了蟹殼裡。你們看,可不就是個法海麽。”
兩個小姑娘喜笑顏開,千兒還裝模作樣的拿著小杓子,輕輕拍了拍葉靖手裡的“法海”,嘴裡道:“讓這個老禿驢做壞事”。
三人其樂融融的吃完螃蟹,配些糕點,算是用過晚飯了。除非特殊日子,葉府裡晚飯歷來是從簡,以養生為目的。
葉靖走到書架旁,繼續潛心努力起來。千兒與含玉看到少爺發奮的樣子,也是高興,怕打擾到葉靖讀書,輕手輕腳的收拾著桌子,各自無言。
到的晚間,葉靖躺在床上,心思不寧,難以入睡,目前的美好是前世難以企及的:父母關心,身邊的兩個丫鬟嬌俏可愛,生活比起前世少年時,好的太多。
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樣的情形,會不會打擾到這份難得的安寧,只希望,如今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續下去。
前世已是過往,那些人,那些事,再不會重現,留下的遺憾,無法彌補。興許無盡黑暗出的金佛,看自己可憐,多給了一次機會,實在難以要求更多。
想著想著,慢慢的,葉靖腦海裡趨於平靜,終於睡了過去。不知不覺間,他已拋棄前世身份,逐漸認同現在,漸漸融入到這新的、陌生的、美好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