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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重樓》第12章 迷霧盤旋
  文事先行,武道後驅,大俠夢得提上日程。

  上午念完書,葉靖預先和顧先生告假,提上幾盒小糕點,來到馬勇住處。馬勇,即是穿越前,將大夫一路拎回家的人,府中大管家,眾人口中的武道高人,效忠母親長達三十余年的老人。

  葉靖記憶裡的馬勇,身形富態,眯眯眼、大肚腩,不喜陽光,常立身陰影處。寡言少語,卻又和藹可親,無論對誰,都是笑眯眯的。他慣常在外院中,或是出府辦事,很少與自己照面。

  馬勇的小院坐落在東北角,很清靜的地方,院子裡沒有一絲聲音傳出,安靜而寂寥。

  無聲並不是唯一令人奇異的,整個小院裡到處是竹子,院門、院牆全是竹子做的,有新有舊,青綠與枯黃互相交織,引人注目,裡頭更是鬱鬱蔥蔥的大片竹林,時值秋日,長勢喜人。

  葉靖見無人立門外,信步走入院中,進竹林,順林中小路穿過。不出所料,映入眼簾的是一棟兩層高的竹樓。葉靖此刻,反倒不急於和馬勇相見,欣賞起眼前的景色來。

  竹子品種、粗細不一,翠、黃、紫、墨、湘妃,各具特色,大者碗口一般,小者若嬰兒手臂,其內幽處輕漫,氣息清神怡情。

  沒等他欣賞多久,馬勇悄然出現在小樓前,臉上慣常的笑容,眼中溫和道:“小少爺怎地有空來老奴這?”

  葉靖答:“閑來無事,找馬老聊聊天。”將手裡的糕點遞過去,道:“廚房新做的點心,味道不錯,特意帶過來給您嘗嘗。”

  見只有他一人,不由好奇問道:“馬老身邊怎麽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馬勇近年來,年歲漸高,很少管理瑣碎事務,奴仆事以前也未操過心,而葉府不崇奢華,下人少,但再怎麽樣,以他的地位,不至於沒人伺候,應該有其他原因在。

  “老奴一向無需人伺候,倒是小少爺一個人過來?身邊也不帶個使喚丫鬟,要是讓小姐知道,不太好。”馬勇一邊搖頭,一邊接過葉靖手裡的點心,對於小少爺獨自過來,覺著不妥當。

  葉靖解釋道:“是我要一個人來的,和您單獨說說話,聊會天。”

  說話的功夫,馬勇將葉靖迎進樓裡,走進門,迎面而來的是座暗金色屏風,鏤空的花紋組成屏身,紫檀作底,鑲嵌些五顏六色的寶石,做工精雕細琢,許是純金打造。

  轉過屏風,見得整套黃花梨木的桌椅,瞧著上年頭了。葉靖粗略掃幾眼,並未仔細打量,一心欲要達成目的,徑直拉開椅子請馬勇坐,起先不肯,見葉靖堅持,於是道:“老奴倒是倚老賣老了。”

  葉靖等馬勇坐定,在桌子的另一頭坐下來,屁股剛挨著椅子,想起一事,笑道:“沒想到的是,馬老身邊沒個伺候的人,早知道將千兒、含玉帶過來,現在也有個端茶遞水的。”

  這話未免顯得矯情,一來周圍沒有旁人,二來對坐的是馬勇,葉靖沒什麽需要提防的,有一說一即可。馬勇喜歡他沒拘束的模樣,回道:“老奴這些事情也做得。”

  葉靖連忙攔阻:“並不覺得口渴,隨意一說罷了,馬老無需客氣。找您有兩個原因,其一是小子年少時不懂事,頑劣不堪,如今到的十五,是該學點東西,聽些教誨。

  其二是武學,書中所載武道故事,極為神奇,小子想了解些關於武道的事,思來想去,找馬老是最好的。”

  姿態擺足,原因更是無法拒絕:一為成人,一為興趣。馬勇推卻不得:“小少爺不嫌棄老奴囉嗦,

便多說兩句。老奴不知如何才算有幫助,話些自身經歷、看法,至於武功,應是有資格為小少爺解惑的。”  葉靖正襟危坐,聽馬勇一一講述,直到中午飯時,苗嬤嬤領千兒、含玉過來,隨身兩個食盒,對二人道:

  “夫人知道少爺在馬管家這,擔心吃不習慣,讓老身帶些少爺喜歡吃的東西,一並將千兒、含玉也送過來。另外老爺吩咐,少爺今天就在馬管家院內聽聽教導,不要到處亂跑。”

  葉靖不敢怠慢,起身回道:“回老爺夫人的話,靖兒知道了。”

  苗嬤嬤道:“如果沒有其他事情,老身告退。”她走後,兩女將食盒內的菜式,一一端上來,伺候葉靖、馬勇吃完,又端來茶水、小食。

  飯畢,含玉湊過來道:“少爺說是來馬爺爺院裡,也不帶上我們兩,怪無聊的。”看她嬌俏的臉龐,葉靖心內舒暢,眼裡含笑道:“和馬老請教些事情,要是好玩的,肯定捎上你們。”

  千兒小小的委屈,抿著嘴唇:“還以為少爺嫌棄我們,就知道少爺是有正事。”話才半道上,委屈變為一臉的慶幸,學著葉靖的樣子,對她的玉姐姐扮鬼臉。

  葉靖哭笑不得,欲蓋彌彰的對馬勇道:“平時禮數周道,並不是這樣的。”

  隨即對兩女道:“我接著聽馬老教誨,你們要是無聊,先回院裡去,晚上等我回來。”

  對於葉靖喜愛身邊的兩個大丫鬟,經常沒規矩的事,馬勇早有耳聞,在他看來,小事而已,不值得關心,繼續講述那些個陳年往事。

  馬勇實在不是一個好的聊天對象,年紀大,話說的瑣碎,經常詞不達意,而且語調平淡,無論大小事,均是緩緩道來,未有半些起伏,兩個丫鬟聽的昏昏欲睡。

  葉靖不受干擾,細細地聽下來,抽絲剝繭,整理其中有用的信息,時而振奮,時而驚悚,內心起伏不定,不怪他心中起波瀾,實是因為平淡的話語裡,藏匿著令人驚奇的事項。

  得來的信息分為兩部分,第一部分是天下大勢,其中馬勇的人生經歷,略過不表,其他的事情和顧言山大致一樣,僅僅對於二十年前大戰,出現些許差別。

  顧言山的原話裡,是當今聖上一意孤行,全力攻打冀州,馬勇僅多說一件事,使得整個戰爭變得詭異起來:

  那時期,北周軍事鼎盛,大軍縱橫原野上,深入齊國腹地,河東已下,隻待一鼓作氣,攻陷河北,順勢南下取河南、山東,統一大業便近在眼前。

  正面戰場摧枯拉朽,密探也緊跟軍隊到來,遍布齊國境內,局勢大好。

  連番征戰下,軍隊處於修整狀態,並未全部集結,本意是壓製齊國本土勢力,慢慢消化戰果。不曾想,此時宇文謹獲得密探回報,內容令人驚喜:齊國內部動蕩,人心不穩,各路人馬對獨孤奕星掌權不滿,認為牝雞司晨,有辱國體,國中上下人心浮動,隻待我軍奮力一擊,必然崩潰。

  密探紛紛到來,消息繁雜,關於齊國內部的消息卻是一致,宇文謹大喜過望,於冀州城外,集結所有軍隊,僅留五萬左路軍殿後,結果一朝傾覆,滿盤皆輸。

  顧言山並未提及密探事,反而點明齊國當時上下一心,並心抗周,或許是因為他不了解詳情?畢竟在軍中無職。

  按照馬勇了解到的信息,最後冀州大戰時,背後有一個巨大的身影,在推動一切,間接促成大敗,由此引發了一系列的變故。

  自此以後,北周邊疆起火,內亂頻發,再也無力東征。齊國戰勝,國力卻大不如前,又因君主年少,太后把持朝政,內亂的根子,肉眼可見。以當時北周軍事力量來說,密探誤報的可能性非常小,只能是謊報。

  謊、誤,一字之差,天壤之別,亂世終結的希望,大一統的局面,化為泡影破滅。

  說個題外話,在三國中,女性的地位非常高,當官尋常事,甚至從軍也不是沒有,顏清雲便是典型的例子。

  齊魏大戰時期,葉正明左路大軍中,就是她擔任隨軍轉運使,負責糧草軍需事項,初時頗為人詬病,等到大軍行進時,再無人質疑半分。後來的平叛、邊疆戰事,也是她帶上一乾家人,支撐葉正明軍中所需。

  馬勇在其中的角色,至關重要,他作為一直追隨顏清雲的老人,所說內容有相當高的可信性,畢竟是親身經歷。

  當年葉正明天縱奇才,三十出頭執掌一路大軍,風光無限的背後,隱藏著許多博弈。一來,葉家在北周的地位,祖上余蔭;二來葉正明本身能力出眾,又是宇文謹的左膀右臂。

  真正讓他崛起的是後來十年,那時節,北周將星凋零,國內兵員為之一空。唯有葉正明的左路軍,建制最為完整,他本身是潛邸之臣,得信重。又是國公府邸,連綿二百年,姻親無數,實力、聖雋、人脈,一樣不缺。

  葉正明不負眾望,南征北戰十年,內剿叛軍,外禦蠻胡,聲望達到頂點,以至於邊境出事,朝野內外不作他人之想,共舉葉正明,出鎮靈州。

  由此看來,父親是最大的獲利者。如果是他操縱一切,那葉家的處境,宛如屠刀高懸頭上,迫在眉睫,除非奮起一搏,行問鼎之舉。

  而使得父親坐鎮邊境,憑節度使掌一州軍政大權,會不會是皇帝的試探?

  想到這,葉靖發覺不對,純粹用結果反推,父親獲利最大,但說不通,今天的地位,一半靠的聖眷、余蔭,另一半是實打實的戰績。不提早年功績與齊周大戰,單是平定四方,使北周近十年來地方安靖,刀兵不起的功勞,足夠吃一輩子了。

  況且叛亂歷來不是隨隨便便平定的,國內並沒有到民不聊生的地步,亂軍的背後,大部分是豪強世家。平亂過後,往往一地雞毛,若是沒有妥善治理,叛亂便會如野草一般,春風吹又生。

  一個不小心,可能連自己這號人都出不來。

  如果說父親導演一切,獲利太小,且得不償失。葉家與宇文家,明面上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父親坐擁從龍之功,地位穩固無比,除非想坐一坐龍椅。更無法理解了,哪有試圖謀逆的人,用盡辦法平叛的?

  那時期最急切的,只有齊國,滅國之禍近在眼前,肯定不甘坐以待斃。君主年少,做不得如此大事,或是獨孤奕星?又或是獨孤家?難!姓獨孤的有這般能耐,也不會被打的那麽淒慘,甚至於險些滅國。

  國內?事後的北周軍方,從上至下,迎來一場大清洗,當今聖上宇文謹得位手段,陰暗下作,朝中、軍中人心浮動,卻借著這波清洗,直接穩固住權位。

  幕後人是宇文謹?簡直笑話,他若是贏下大戰,南梁又孱弱至極,一統天下的機會,近在眼前。到時候,誰能擋得住他?

  大一統的局面,結束百年亂世的絕代帝王,古往今來,僅僅數人辦到的事。在史書上,一定會畫下濃墨重彩的篇章,怎麽可能,又怎麽會去破壞?急功近利倒是真的。

  綜上所述,葉靖唯一想到的可能是:有一個人,或是一夥人,不想看到北周一統天下。同時這個人或勢力,在北周、東齊雙方,均有地位不低的人呼應他。

  勢同遮天大幕,在背後操作一切。將天下英傑,數百萬軍民,戲弄於鼓掌之間。那他,到底想要什麽?又從中得到了什麽?

  想不透,看不明,葉靖悚然而驚,告誡自己萬萬不能輕視古人, 而且熟知的歷史,已經改變,天下大勢模糊不清,稍有失誤,便是滿盤皆輸。更比不得前世,失去一些權位金錢而已,在封建社會裡,身死族滅,歷來是明晃晃擺在眼前。

  現在最大的可能是有個勢力,在幕後導演了一出兩敗俱傷,延續亂世。性子中的穩重提醒自己,以後行事需得慎重些,不能過於肆無忌憚。

  得出結論的葉靖,無聲地笑,惺惺相惜的感覺油然而生,躲在幕後翻雲覆雨,不正是前世的自己麽?

  看天下人在舞台上,扮生旦淨末醜,唱宮商角徵羽,演繹出一幕幕大戲,各自精彩紛呈,實在痛快。可惜誰人能明白,連舞台都是我搭的,哪個能掙脫開?規矩全是我定的,哪個翻得出去?

  只不過現在,身在戲劇中,說不好還是個角兒,躲不掉避不開,那便光明正大,站在這兒瞧著,看他能演成哪般模樣!

  父親葉正明,是否揣測到前因後果,縱使他障目也無妨,有自己兜底,萬事無憂。

  葉靖胸中豪氣萬丈,大有看輕天下人的意味。

  要不說葉靖的性子,實在複雜難言呢?剛剛還想著慎重,不能輕視天下人,一會兒過去,就拋在腦後。前世好歹是一步步掙扎過來的,身邊還有個神隊友。

  如今穿越第二世,揉合記憶後,輕狂的意味多上不少,謹慎卻大大降低,也許好就好在這,壞也壞在這。

  前世的縱橫捭闔,今生的親情溫暖,揉撚在一塊,再經過黑暗中孤寂的洗禮,這個世界,會迎來一頭噬人的猛獸,還是良善灑脫的敗家子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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