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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重樓》第10章 紙上得來終覺淺
  人皆知滌其器,而莫知滌其心。——《傅子》

  晚間,葉靖來到正廳用晚飯,飯畢,正要告退時,顏清雲拉住他,不滿道:“顧先生怎麽樣?靖兒覺得不如意,娘親辭了他。一整天的,也不說早點放你下學。”一旁的葉正明哭笑不得,打算勸說。

  葉靖先回道:“顧先生學問極好,母親大可放心。”好不容易有個對女孩子沒偏見,又願意教學的,僅僅是依著先生的身份職責,喜歡說教而已,辭了他,找誰來教咱家的小丫頭?

  顏清雲掛起笑臉,兒子不說先生壞話,顯見得懂事了,道:“你覺得好,那留他下來。咳咳,老爺不是有事對靖兒說?”

  伴隨著輕咳聲,顏清雲面對丈夫使眼色,葉正明一時愣住,心想:什麽情況?要我說些什麽?

  正要順口來些尊師重道,一心向學之類的話,眼角瞅到夫人眼色,桌下雙手動作,明眼人一看便懂:兩手大拇指指肚對著碰了一下。

  葉正明恍然大悟,當是定親的事情,於是道:“靖兒年已十五,所謂男大當婚。昔年為父在京城時,做主與你訂了一門親事,此時說出來,是讓你有個準備。”

  顏清雲接過話茬道:“靖兒不用擔心,娘親已經找人去打聽她了,斷不能委屈我兒。”葉靖反倒無所謂,到時候看看怎麽樣,不合意的話,自有辦法攪黃掉。

  若要問如何去做?阿巴阿巴阿巴。

  幾人之間扯了些家長裡短的,大部分都是顏清雲在說,葉正明偶爾附和兩句,葉靖聽的很認真,這是了解所處環境的好機會,他像塊海綿似得,吸納接觸到的一切。

  天色漸漸暗淡,葉靖告退,帶上丫鬟們回小院裡。

  修身院內讀書,光陰流轉,某日書房內,葉靖提出第一個問題:“先生,學生看書越多,越發現書中多有對古人推崇,認為探索新的學術,不如研習以前的。稱之為刻古終勝雕今,學生不解,古人是否真的勝過今人?”

  顧言山不以葉靖年紀小而輕視,正襟危坐,深思許久方緩緩道:“自漢武至今,天下讀書人,莫不以儒為正學。大周治學,也多以儒家經典為本,讀書的,寫書的,全在裡頭。

  追根溯源,得先論儒。儒家尊的是孔聖人,論的是‘仁義禮智信’。仁字最先,仁何解?《論語·顏淵》有言:克己複禮為仁。克己,去私欲也;複禮,複周禮也。

  孔聖人一生倡導周禮曰:周監於二代,鬱鬱乎文哉!吾從周。既孔聖此言在先,後世人莫敢不從,奉為天下至理,此即為複古源頭。”

  說到這,顧言山頓了頓,面上露出不以為然的神情,輕蔑道:“儒家怎樣成為正統的呢?慢慢道來,

  秦時法家,漢初黃老。

  法家講規矩,無論君與民,均得在規矩之中,無人能越雷池半步。

  老子崇無為,為無為,則無不治,統治者不應有過多動作,打攪庶民生息,講究的是一個其政悶悶,其民淳淳。

  漢武以前,無論哪時,從未有一家獨尊之說,各派學術,上承春秋為本,演繹百家爭鳴,儒、墨、道、法、兵不一而足。

  直至漢武,董仲舒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又有‘天人感應’一說,君王自此非凡,皆稱天子,號令天下讀書人,以儒為官學。”

  葉靖思索良久,說道:“盍各言爾志,後人盲從,孔聖初心未必如此。”

  “今人今學,古人古學,未曾設身處地,誰人能知前人所想?後世讀書人肆意妄為,

遍注百家經典,和己心意的留下,相悖則舍去,謂曰:古文為主,兼采今文,擇善而從。更有惡者,行斷章取義事,誤導世人。”  顧言山嗤笑一聲,問道:“可曾習《孟子》?”

  “讀過的。”

  “當今之世,各書院治儒學,未聞哪一家將《孟子》作為經典來講,為何?”

  “《孟子》言: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是極,書你是讀明白的。君若為輕,何來君權神授。君王亦人也,是人皆有私欲,為人者生來即知探尋吃喝,若不予,必要大哭引人注目,此即為人欲之始。

  欲之極盡處在於君王,君王欲之最者,莫過於千秋萬代,唯我獨尊。

  儒家先有天命論,再有天人感應,豈有君王不喜?豈有君王不從?國朝治學,只能治那君權神授之學!“

  葉靖鄭重問道:“能變否?”

  “能!”顧言山大聲道,氣質完全一變,眼中光芒熾烈,直視葉靖,胸中似有無盡烈火,欲要燒灼盡這人間汙穢,雖是坐著,卻讓人生出高山仰止的感覺,

  他大呼道:“若使天下,人人識字明理,各家學說不禁,由天下人自做選擇。到那一天,你看複古之說,還有人提麽?你看君王,還有人敬麽?”

  葉靖不由的生出敬佩之情來,這顧言山腦後有反骨,生在古代,思想居然如此超前,即使自己所在的後世,使天下人明理,也辦不到。

  對顧言山問道:“當今之世,可能行?”

  顧言山氣勢一頓:“民眾衣食尚不能全,哪有向學之心。不為學,不明事理,終生為人驅使,與走獸何異?

  但事在人為,一代人無力變更,多有幾代,未必不能行。為師之前說你暮氣,就在於此,一生平安喜樂,豈是大丈夫志向?”

  頹然僅是片刻,顧言山振作精神,一襲儒生袍,一副書生意氣,催人奮進:

  “吾輩老邁,縱使身負凌雲之志,然軀乾腐朽,終究難行。爾等少年,風華正茂,值此天下糜爛之際,百姓困苦不堪之時,正當奮勇前行,焉能做獨善其身之想?”

  顧言山當頭棒喝,繞了一圈,仍舊在勸導葉靖,可惜媚眼做給瞎子看,葉靖臉上仍是古井無波,縱使他大雨傾盆,依舊無風也無瀾。

  許是擔心先生面皮掛不住,葉靖輕微頷首,擺出副深有感悟的模樣,卻一語也無。

  顧言山至此絕了念頭,發覺之前話語,太過犯忌諱,於是道:“今日談論,出得我口,入得你耳,勿要傳出去。此皆大逆不道之言,你以後要在朝中走一遭的,被人聽去,不好。”

  不等葉靖回話,顧言山起身督促一旁的千兒與含玉,兩女在內間,聽的懵懵懂懂,也不知他倆論的什麽,像是吵架般,極為大聲,正在張望時見顧言山進來,擔心殃及自身,慌忙寫字。

  兩人讀書雖晚,好在足夠聰明,且肯下功夫,封建社會裡,即使主人家寵愛,識字容易,但真要明理是很難的,總不能專門請個先生教導。好在是顧言山,奉行有教無類,不以兩人身為女子,而有所估計,是以進展飛速。

  論起讀書來,千兒確實算不錯,可跟含玉比起來,差的不是一星半點。含玉天賦異稟,往年葉靖深有感觸,無論他教多少,含玉立刻能學會。

  顧言山第一天時,已經發現這點:識字極快,文章一點即通,雖說未真正寫詩賦詞,但點評起來,頭頭是道,即使是沒看過的書籍,兩三遍後,亦能說出個所以然來,且虛心好學,從未以聰敏而驕矜自得。

  為明面上的遮掩,三人讀書歷來是分開的,葉靖獨自學習,有疑問時,才會找到顧言山。

  當下,正教導兩女習字的顧言山,抽空看葉靖一眼,見他沉默不語,以為之前言語刺激到他,心生不忍道:

  “為師並非責怪你,生為何人,無從選擇,只是,如何做事,卻是後天能為的。你見識不凡,對事物看法獨到,若是教你太多,反而不美。

  需記得,萬事萬物,書上豈能言盡?往後有機會,自己去外面看一看人間、世道,將你所學所思與現實,一一對照,自然會明白何為塵世間。”

  葉靖躬身行禮,道:“古人學問無遺力,少壯工夫老始成。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先生淳淳教誨, 學生必定銘記在心。”

  顧言山聽到這詩,起初並無反應,過一會,仿佛觸電般,激動道:“好!好!好一個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一句話道盡,我輩讀書人的要義,你能明白這個道理,再好不過了。”

  他來回走動,不停轉著圈,時而擊節讚歎,時而踱步沉思,滿腔的話語,一時間不知從何說起:詩平鋪直敘,內容也很淺顯。

  唯獨這意思,卻不簡單,經世致用訣竅,向來不止於字面上的明白,而要躬行實踐。更與自己之前所說的話,前後呼應,只是短短時間內,葉靖竟然能寫下如此不凡的一首詩,興許是他往日寫的?

  想到這,顧言山面色怪異的問道:“詩是你之前做的?還是?”

  葉靖推脫不得:“現做的,學生有感於先生教導,一時心情激蕩所作,請先生指點。”

  顧言山道:“詩用字淺顯,但意思深奧,極質直卻自情至,一字都改不得,可有詩名了?”

  葉靖心想:再用《冬夜讀書示子聿》肯定不合適,不如讓他起名。答道:“未曾有,正要請先生賜名。”

  顧言山手捋胡須,看著窗外,正值秋日,陽光肆虐,又細細的想了片刻,道:“此詩起於你我關於學問的探討,然而終究是你自書中所得,題為《觀書有感》可好?”

  葉靖自無不可:日後若還有朱熹,見此詩名,他那正宗的觀書有感得換個名頭了。顧言山見他答應,很是高興。

  讀書是這般,天下是怎樣的?顧言山是否能為葉靖驅散些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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