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葉靖,樹葉的葉,寓意平安的靖。我來自雲中公國,大陸歷210年,你要問雲中是哪?210年又是哪一年?說來話長,還是不說為好,開個玩笑,簡單介紹下。
雲中上承華夏,有據可依的歷史長達五千余年,泱泱中華文明,歷久彌新。在210年前,君主與議會公開決裂,新歷自此而始,北方帝國,南方公國,互相征伐不休。兩百年來,無數能人志士前仆後繼,欲要一統天下,其中不乏絕世英主,可惜,始終差些意思。
不對,誰在問我?這是哪裡?還有人在嗎?
黑暗中一片寂靜,無人應答,此時的葉靖與瞎子沒有分別,他伸出手在黑暗中,到處摸索,觸手之處空蕩蕩地,沒有任何回應,朝前走去,四周的黑暗仿若永恆存在,未曾出現一絲變化。
用手指戳戳自己,同樣毫無感覺,一透而過,莫非是靈體不成?葉靖好奇心發作,嘗試飛起來,卻是白費力氣,大吼著呼喚,亦無動靜。
沒有觸感,沒有痛覺,看不見東西,聽不見聲音,純粹的黑暗,純粹的空無一物。無垠的空曠中,葉靖腦子不由自主的亂想起來,無垠的黑暗中似乎隱藏著極為恐怖的事物,正在伸出爪牙,一點點朝自己探過來。
不由自主地後退,仍是躲不開這片寂靜。
人生中,經歷的所有驚悚、怪異似乎在這一刻,全部湧進心中,即使堅韌如他,也害怕起來,強行忍住恐慌的情緒,繼續實驗,試圖找出條道路來。
黑暗中不知歲月,更無時間概念,許久後,葉靖勞而無功,隻得終止試探舉動,長歎一聲,想到這便是死後的世界嗎?早知道是這麽個鬼地方,哪怕是用盡辦法,強行苟活,能晚來一會是一會。
心裡的不安愈發濃重,葉靖強行按下恐懼的念頭,自我調侃起來。
生死兩茫茫,當初為何隻喜歡一個人,鬧到最後,連個後代也沒留下,十年鰥夫生涯,有些兒難過唉,為些虛無縹緲的承諾,做出傻事,替自己考慮多好,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短短幾十年,及時行樂才是正經事。
為了擺脫恐懼並排遣孤獨,葉靖閉上眼,回憶生前往事。
210年1月1日,電視上所有頻道,全在播放雲中新聞的節目,原本是由青春靚麗的女性,來報導新聞,此刻換成個濃眉大眼的正派人士,抑揚頓挫地念荒誕:
“驚天大醜聞:現任執政周成,私生活混亂,情人多達數百,發生過關系的更是不計其數,下至16歲少男,上至80歲老婦。”
“執政周成受賄金額巨大,單單星河城中,就有數百套房產。”
“他子女無數,每人都身居要職,或是坐擁巨量財富。”
雲中公國瞬間炸開鍋,執政官邸前,各路媒體如嗅著血腥味的鯊魚,蜂擁而至,無奈大門緊閉,無人出來應答。
任他是鋼鑄的身軀,鐵打的意志,終是扛不住。在主流媒體的連篇累牘報導下,現任執政周成在議會上宣布辭職。
同時期,涉足金融、能源、生物、軍工、民生等行業的巨無霸元成集團,內部風雨飄搖。世人皆知,集團董事長葉靖與周成相交莫逆,背後的家族,攜手共進上百年,一從商,一從政,相輔相成。
僅僅數日之後,新任代理執政劉德,宣布成立調查組,著重研究元成集團與前任的利益往來,調查一有結果,立刻對外公布。與此同時,雲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大恐慌,所有人紛紛拋售元成集團的一切,
北方帝國趁勢挑起戰爭,動蕩的帷幕緩緩拉開。 元成集團的停擺,帶來的影響超乎想象,失業高達百分之六十,物價暴漲,國內動蕩不安,即使是繁華的星河城,時不時也會響起槍聲,往日裡的熱鬧非凡,此刻變得冷冷清清,人們龜縮在家裡,緊閉門戶,擔心著,恐慌著,好似末日將臨。
而集團董事長葉靖呢?新聞裡半句話沒提到過,民眾們短暫的患上失憶症,沒有人把矛頭指向葉靖,那他,在幹什麽?
一個月後,星河城中,前任執政周成,深夜裡,獨自一人,來到一棟位於偏遠郊區的別墅。房子孤零零的佇立在公路旁,方圓百米內別無建築,盡是些荒廢的菜地、草叢,一些覓食的小動物穿梭其中,隨著車聲的響起,一哄而散。
周成下車來到別墅門前,門的兩邊各站著一個黑西裝,神情嚴肅,對他的到來,卻視若不見。往房子裡面望去,漆黑一片,似乎無人居住。周成走進來,在幽暗中前行,熟稔的來到二樓房間,看起來對別墅的結構非常熟悉。
他舉起手打算敲門,又放下來,聽著屋裡動靜。房內全無聲響,唯有遠處難聽的烏鴉叫聲,不停地騷擾耳朵。過了半晌,他打開房門,腳抬起、放下,猶豫著是否該進去,房間內充斥著黑暗,偶爾亮著一抹忽明忽暗的紅光,周成踟躇良久後,終於走進來,摸索著打開燈。
驟然亮起的燈光讓人很不舒服,適應以後,他饒有興致的打量起環境,似在懷念,屋內的家具有些年頭,但打理的十分乾淨,雪白的牆壁上掛著許多書法作品,字體有幼稚的、老道的,鐵畫銀鉤、信筆塗鴉,皆陳列其中,宛若人的一生般,由稚嫩至老成。
那些字帖中,唯獨缺少過渡階段,時間宛若被人摳掉一大塊,一下從無知跳躍至博學,沒有半點兒過渡。
所謂字如其人,別墅主人的所作所為,到底是深思熟慮,還是任性妄為呢?周成邊看邊想。
房內還有一個書櫃,裡面塞得滿滿當當,多是些文學類的書籍,房子正中央,擺著一張紫檀木精雕的圓桌,桌旁坐著一個老年男性。
大概六十左右,滿頭花白鬢發,國字臉,眉毛濃厚,嘴唇偏薄,胡須如雜草般,在臉上肆意生長,應是很久沒打理的緣故,因為突然亮起的燈光,老人下意識的眯起雙眼,神色驟然間,變得無比凶狠,如年老的雄獅一樣滿是力不從心,仍強作精神注視來敵。
老人適應了光線後,看清來人是周成,問道:“現在來幹什麽?”周成先是不說話,欣賞牆上的文字,臉上掛著微笑,不時點頭搖頭,好一陣子才開口道:
“葉靖,這房子你我住了二十年吧?從寂寂無名的旁系,一躍到今天。最初的那些歲月,全是在這裡度過的啊。”
周成言語裡滿是感概,卻答非所問,名為葉靖的老人沉默靜謐,似無所覺。周成向來極有耐心,葉靖不語,他便安然等待,仍是微笑看字,好似是絕世名品一般,值得他好好品鑒。
良久後,葉靖心知周成的耐性遠勝自己,熬不過他的。於是用手撐著座椅,努力挺直胸膛,戲謔道:“嘿!幾十年努力,兩家上百年基業,而你,想拿去做什麽呢?”
“你呢?”周成板著張政客臉,反問道。
“提醒你而已。”
“困獸猶鬥?”
葉靖重新閉上眼,指了指牆上的一副大字,順著引導,周成望向那副兒童塗鴉般的字,心中明悟,轉身離開這棟,二十年前生機勃勃,二十年後死氣沉沉的房子。
偌大的別墅裡,葉靖漠然獨坐,回想一生,突然間,似乎想到些開心的事情,僵硬的臉上露出兒童模樣的笑容,純真、乾淨,隨著笑聲變大,嗓子逐漸嘶啞,如嘈雜的幽靈飄蕩、尖嘯。
已經走出別墅的周成,拿出手機撥通電話,一聲響後,電話被迅速接通,但無人應答。周成臉上浮現出掙扎的神色,猶豫不決,而電話的另一端也十分耐心,和多年前流血的夜晚一樣,安靜等待。
此時的別墅內,葉靖依舊坐在椅子上,笑聲早已停歇,臉上面容肅然,同樣在等待,時間好似凝固在這一刻,房外的周成,房內的葉靖,一動不動,默契十足。
無言的寂靜持續在夜空中,天色微微發亮,這一次輪到周成喪失耐心:
“動手吧。”
“嘭”的一聲,傳來槍響,葉靖的身體撲向桌面,倒在他少年時最喜歡的桌子上。子彈穿過他的頭顱,打在那副大字中央,字體幼稚,顯見得是少年所作,上面明明白白的兩句詩: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倒下後的葉靖來到黑暗中,回憶到死前一刻戛然而止,他嘿嘿地笑起來,勝券在握般遐思:周成接下來的動作,用屁股也能想到,葉家喪失領頭羊,隻得依靠他主持大局,而且誰都想不到是他殺的我。
喉舌們歷來是見風使舵,更何況一直是元成集團在飼養,到時,一句誤報便能輕輕揭過,再對民眾轟炸一番,將周成裝扮出救世主的模樣,重新出任執政,不過是尋常事,容易的很。
接著把目標指向劉德,區區代理執政,怎麽扛得住兩家合力打壓,等政局安定,整個雲中只剩下一個聲音,那時候,立刻開啟北伐, 將國內經濟矛盾轉移成民族矛盾。
嘖嘖,誰不想天下歸心,宇內一統呢?奈何,奈何,命裡注定活不久,天殺的的癌症,即便能安排天下人,也安排不了自己的命運,人生啊,還真是可笑至極。
想著想著,葉靖惋惜起來:當初設計好的是,一槍打過來,我巋然不動,擺出一副水深難見底,虎死威不倒的模樣,就完美了,可惜啊,希望那個家夥,立傳的時候,能明白。
隨著他的回憶結束,黑暗中陡然亮起金光,一尊黃金大佛突兀地出現,葉靖狂喜,居然有自己認知裡的事物出現,趕緊向著光亮處走去,金佛不等他行動,徑直來到眼前,葉靖大著膽子,伸手摸向金佛,但怎麽也夠不著,明明是近在咫尺,卻遠如天涯。
徒勞無功,葉靖索性盤坐在地上,金佛見他安靜下來,發出一道宏大的聲音:
“你,願不願再活一世?”
“願意,願意,讓我回到原來的世界,幹什麽都行!”孤寂使人瘋狂,即使讓葉靖變成女人,此時的他,也會咬著牙同意。
黃金大佛吼道:“由不得你選!”
一呼一應,葉靖見他不是死物,心思湧動,沒等盤算多久,大佛散射出無量光芒,包裹住他,葉靖立刻失去知覺,意識陷入混沌中。
醒來後,便瞧見一個陌生男性,關切地看著自己,葉靖趕緊閉上眼,察看目前處境,還未瞧見個完整,腦子裡翻江倒海起來,平息後,發現多出一段記憶,原來自己穿越了,來到一個陌生的世界,不,還是有些相同的,是哪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