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李建元終於回來了，又是一個心事重重，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悲。張文若隻瞧著他，也不著急發問，要有事兒早有事兒了。

　　“這件事很奇怪，六扇門也就罷了，錦衣衛居然也沒動靜，我到街上轉了兩圈，連行走的番子幾乎都不見了。你們那天殺的真是錦衣衛嗎?我瞧這個樣子一點兒也不像苦主啊。”

　　“唉！”張文若敲敲桌子，“你屁股得坐正啊，正兒八經論下來，我們哥倆才是苦主。什麽傷天害理的事兒沒乾，就被逼到不見天日的地方來蹲著，跟蹲大獄有什麽區別呀?頂多夥食好一點兒唄。”

　　“你這話太傷人了。”李建元不由得道，吃我的，住我的，整日裡還提著心吊著膽，合著就落一獄卒的差事兒啊。

　　“這個不重要！”張文若手一擺道，“關鍵是你不能因為老虎沒露出獠牙來，就以為它不咬人了。我琢磨著，人家只是因為現在找不著人，才蹲在某一個陰暗的角落裡，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跳出來咬住了你的喉嚨。”

　　“有道理”李建元點點頭，沒想到張文若口風一轉:“可總是這麽窩著也不算事兒啊，咱哥們也不能叫一頭野獸給嚇住了呀。”

　　這時李昊開口道:“擔心這個是沒有意義的，錦衣衛即便凶名顯赫，歸根結底也只是明王豢養的家犬而已，如果我們一直和錦衣衛糾纏，其結果就是在明王的支持下，無論下多少工夫，取得多少勝利，最後都注定是徒勞。所以我要越過他們，直接和最高層對話，這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方式。”

　　“最高層，有多高?”張文若問道。

　　李昊道:“至少也要是能管得住錦衣衛的。”

　　李建元道:“錦衣衛是明王親軍，能管住他們的，除了明王，只有金陵王家嫡脈的幾人了。”

　　李昊道:“我來江南幾年了，明王要是想見我，早就見了。他要是不想見我，我現在想見他還真有點兒困難。不過他那幾個兒女，和我的身份倒也對等。”

　　李建元想了一下道:“明王有一子二女，原本長公主是最合適的人選，不過她現在不在金陵，指望不上啊。”

　　“為什麽她是最合適的人選?”張文若問道。

　　李建元道:“三個兒女中，長子王雲一出生便被立為太子，人稱‘小明王’，深得明王歡心重用，不過對上是亦步亦趨，從不見忤逆。二公主年紀尚小，頂不得用。最關鍵的，長公主對錦衣衛有意見。當年錦衣衛護衛兩位公主不利，險些出了大簍子，雖然最後化險為夷，但長公主心中一直不喜，想要規整規整他們，紀綱正是首當其衝，只是多方掣肘，一直未能成功，即便如此，紀大人的臉也是被來回的抽啊。”

　　“那她什麽時候回來?”張文若又問道，有這麽粗的大腿，最好早點兒抱住。

　　李建元道:“那至少得明年了，而且就算她回來了，估計咱們也靠不住。這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她現在已經在盆裡了，未必願意趟這趟渾水。”

　　“渾水?”

　　“嗯。”李建元點點頭，解釋道:“錦衣衛的老大是指揮使朱順，這個人沒有多大本事，但是他是明王幼時的玩伴，從小感情甚篤，因此才當上了這個指揮使。但錦衣衛的職責並不只是侍駕禦前，還有偵知國內不法，國外情報的重任，這事兒沒有能人是絕對玩不轉的，紀綱這不就有用武之地了嗎?這個人貪婪殘暴，膽大妄為，但確實有能力，撐得起這一攤子。”

　　李昊想了一下道:“如今明王籌劃北伐，

正是用人之際，那咱們想搞掉他就更是難上加難了。到目前為止，明王還沒有要殺我的明令，我要是上趕著去找紀綱的麻煩，豈不是當抽他的臉，那事情才是真不好收場了。”　　“你打算怎麽辦?”張文若問道。

　　李昊又想了一下，道:“那我還是先見見‘小明王’吧。”

　　“你見了他跟他說什麽咧?”張文若問道，“沒聽建元兒說嗎，人家就聽他老子的話。”

　　李昊道:“我雖然沒有縱橫家的口舌之利，但是在父子關系這一塊兒，還是有相當多的感悟，或許可以和他交流一下這方面的心得。或許不至於讓他奉我為座上賓，但至少要給錦衣衛這條瘋狗帶上嘴套，然後我再騰出手來，先收拾了那幫掙錢不要命的下九流玩意兒！”

　　“咳！”李建元咳嗽了一聲，臉色有些難看，“您那個最好注意一下言辭啊，我們是下九門，但不是下九流，我們做事有自己的規矩準則，你們這些個王孫貴族，才是做起事來最不守規矩的那個。”

　　“呃……”張文若忍不住插嘴道:“這個話不要亂說啊，我們家祖上八輩都是軍戶出身，比你們那還不如呢。”

　　李建元回道:“你們再不如，是吃官家飯的，手裡頭有家夥。下九門裡頭是一幫什麽人?扔掉上頭的大人、殺手和錢商，剩下的是什麽，說書唱戲的，走南闖北的，說媒拉纖的，青樓賣笑的，還有我們抓藥看病的，最後，還有一幫子鰥寡孤獨掃大街的。天地之間，沒人管沒人要的，形單影隻的怎麽活下去?就得抱在一塊互相取暖，互相接濟著過。我們活下來了，也想過好啊，那怎麽著，只能上頭靠著大人，下頭靠著同門，互通有無啊。”

　　“就拿我們濟世堂來說，行醫之人，懸壺濟世，治病救人，難道有什麽罪過嗎?可是我們救得了天下的病患，卻獨獨救不了自己。高居在廟堂之上，動輒受貶，甚至還有殺身之禍;深入到宮廷府邸之內，稍涉人陰私，生死立時不由己定;行走在鄉村山野之間，不時淪為山賊野寇的嘴中魚肉。我們靠誰來保護自己，六王嗎?只有我們自己的規矩！”

　　“自真武帝國崩潰，千年以來，諸王割據一方，彼此征伐不斷，互相之間設關立卡，彼此不相交通。江南有糧，關中有鐵，西域有美酒美玉，塞北有人參鹿茸，天南有翡翠玉石，天府有蜀錦，冰原有雪蓮。我們這些人都用不上啊，有它們沒它們一樣過日子。但是那些王孫貴族，高門大戶，少了這些個東西，日子就過得不爽利，鞭子還要落到我們的頭上來。”

　　“所以有時候不能怪下面的不規矩，而是上面的太操蛋。”

　　“那你們孜孜不倦的追著我要打要殺，又是為的什麽?”李昊不由得問道。

　　李建元笑道:“下九門裡頭，上三下六，通天塔，易水寒，通濟莊，是領頭羊，他們往哪兒牽，我們往哪兒走。至於其余的六門，濟世堂是一幫大夫，繡衣坊是一幫妓女，四方行是一幫力行，更別提掃尾堂那幫掃大街的，能做些什麽?不過是相互圍著，以求有個照應罷了。殺人，我們是不敢，只不過是袖手旁觀。”

　　張文若瞧著他問道:“大夫也乾這事兒?”

　　李建元苦笑道:“大夫也是人呐，只會醫人，醫不了這天下。”又瞧著李昊道:“下九門的事情，看似最難解決，其實也最好解決，錢或者權，只要你能有一樣，就能夠號令他們。我打聽過了，為要你的命，有人足足花了一百萬兩銀子呢。”

　　李昊搖頭道:“這兩樣我現在都沒有，隻好手頭上的東西將就著用。”

　　“你手上有什麽?”

　　“刀。 ”

　　李建元歎了一口氣，道:“其實還有更簡單直接的辦法，金陵是王家的地盤，只要他們發話了，江南就沒有人敢動你。”

　　李昊聞言笑道:“轉了一圈，聽起來好像又回到了原點。”

　　李建元還要說話，李昊伸出手來止住了他，“感謝你的建議，這就足夠了，你如果參與得太深的話，以後好像就沒法再做人了是嗎?”

　　李建元苦笑了一聲，有時候連他自己都恍惚了，拿不準主意，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些什麽，明知道是很危險的事情，心中害怕的同時居然還有一絲的興奮?

　　李建元回去了，臨走時又是一番叮囑了不提。

　　待得地下室裡又剩下兩人時，張文若開口道:“其實他是個好人，某種程度上還是可以信任的。”

　　李昊道:“我沒有懷疑過這一點，但是有些事不是光信任就可以做的，能力也是決定性的因素。而且，我不怎麽喜歡欠別人的人情，很麻煩的事情。”

　　張文若知道這一點，從第一次見面就知道了，如果不是因為自己受傷的話，恐怕他永遠都不會向別人張口求些什麽。

　　“有一個問題你想過沒有。”張文若突然好奇地問道，“能花一百萬兩銀子的買你性命的，會是誰呢?”

　　李昊瞧了他一眼，不答反問道:“你琢磨些什麽呢?”

　　張文若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實在解決不了問題，是不是能解決提出問題的人。”

　　“你這不廢話嘛，我要是能解決提出問題的人，還能解決不了人家提出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