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在他的面前屍首分離,雖然沒有血流滿地,但張文若還是當場就嚇尿了,他上輩子加上這輩子都沒有遇見過這樣的場景。江南是個好地方,湖光山色之間,說不盡的萬種風景,可獨獨沒有這樣的風景,一言不發就把人的頭顱給砍了下來。
張文若果斷地逃跑了,沒有半點兒別的意思,所幸多年的訓練雖然沒有激發出武夫骨子裡的悍勇之氣,但總算賦予了他一副驚變之下還能夠發力奔跑的好身板,使他得以迅速脫離這個血腥的戰場。
少年在滂沱的大雨中奔跑,不記得跑了多久,但他知道跑了多遠,還遠不足以擺脫危險的境地,但他已經跑不動了,人在緊張的時候的消耗,要比平時大得多。這也是他二叔告誡過的,武夫臨敵的時候,身體要保持亢奮,心神卻要絕對的冷靜。但那只是說說而已,有些事真的是很難做到。
一個不留神,張文若從路邊滑了下去,摔到了山坡下的草叢裡面,沒有受什麽傷,這裡的雜草很深,張文若躺在裡面,突然覺得這裡是一個藏身的好去處。如果那兩個大人追過來的話,他肯定是跑不過人家,躲在這裡,正好躲過人家的追殺。他很慶幸,甚至有些得意,這樣的情況下沒有慌不擇路,不然小命兒就沒啦!
草叢裡窩著當然很不舒服,尤其是這樣的天氣下,雖然高大的林蔭擋住了滂沱的暴雨,但全身上下濕漉漉的感覺總不是太好,尤其雜草鋒利的邊緣更是割得他渾身直癢癢。張文若在這裡躺了很久,急促的呼吸終於平緩了下來,耳邊那種嗡嗡的聲音消失不見了,一切似乎又變得寂靜起來,只有嘩啦啦的雨聲依舊。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突然覺得後腰有點兒磕得慌,手伸過去,掏出來一把長條狀的物體,是那把刀。
這當然不是他的刀,同樣,他身上的衣服自然也不是自己的,都屬於他的二叔,江南西路奉安縣捕頭張豐年,為了能徹夜的眠花宿柳而不被這些繁瑣小事打擾,抓了自己大侄子的壯丁,叫他來乾每月一次的巡山。這樣狐假虎威,張文若其實也很享受,而且還有小錢拿。
當然,不是他二叔沒心沒肺,這麽放心自己的大侄子,而是奉安縣這地方,治安還真就不錯,這當然不是他二叔的功勞,而是這地方實在太窮,連刁民都待不下去了,他二叔出去耍玩一番,得走一夜的水路到彭澤湖邊上才找得到。
張文若把刀拔出半截兒來,刀身鋥光瓦亮,刀鋒散發著危險的寒芒。捕頭這身衣服是六扇門發的,市面上的便宜貨,這把刀卻是他爹親自打的,他的父親是打鐵的,自然不能虧待自家兄弟,這把刀的用料可是十足十。張文若眯著眼睛看了刀鋒許久,感覺自己的眼睛都被刀的鋒芒給劃傷了。這一刀砍下去,應該也能把那個胖子的頭砍下來吧?
張文若在草叢裡貓了良久,路上沒有一個人追來,或許他們已經忘掉了自己這個小蝦米,從另一個方向走掉了。張文若手握著刀把,心裡莫名生起一股悵然,不知道是松了一口氣,還是提起一口氣。
下一刻,張文若突然從草叢中竄起來,拔出了手裡的刀,深一腳淺一腳又摸索著爬回了山路上,回頭一看,暗罵了一聲,原先他摔下去的地方,留著明顯的痕跡,要是真有人追過來,都不用費多大勁兒。
關乎生死的事情,真不是想躲就能躲得掉的。張文若不再猶豫了,他提著那把刀,開始往回走。距離真的是一個很奇妙的東西,當你在意的時候,
它能夠變得像在天邊那麽遠,但心裡有底的時候,又好像只有兩步的距離。 張文若覺得自己走得很慢,但還是很快就走了回去,花費的時間好像比他逃走時還要短。果然像他預料的那樣,是同歸於盡了。兩個大人,年長一些躺在地上,被一刀開腸破肚,內髒都燒的焦黑了,另一個趴倒在路上,後背插著那把黑刀,正好在心臟的位置,所以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那個少年,也趴在地上,背上一片血漬,同樣沒有半點兒動靜。出於某種人道上的關心,張文若走近前去,把人翻過來,胸口突然飆起一道血泉,嚇得他連手裡的刀都扔了。少年咳嗽了一聲,嘴裡也吐出血沫來,胸膛微微起伏,居然還沒死,艱難地睜開了眼睛,瞧了張文若一眼,還是沒有說話,反而把頭偏到一邊去了。他很虛弱,馬上就要死掉了,但是他仍舊不肯開口,乞求是這個世上最沒用的行動。
張文若深吸了口氣,彎腰把刀撿了起來插回到鞘中,走到少年的跟前,單膝跪在地上,提起他的右臂,一個轉身把人背到了背上,瞧他健碩的樣子,體重竟然出乎意料的輕。他站起身來,兩邊張望了一番,那頭死驢子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看來是指望不上了,沒辦法,剩下的路只能自己走了。
但願我能走到,還有但願能來得及,張文若暗歎了一聲,背著人往回家的路上走,路過趴倒的那具屍體的時候,少年的手動了動,張文若抽出手來,拔出屍體背上的刀,比想象中要重得多,而且還能感覺到陣陣的溫熱,一摸就知道是絕對的好刀,搞得他都想殺人奪寶了。
當然他終究還是沒有那膽,還是救死扶傷更符合他的人生價值觀。天幸夏日的大雨來得也快去得也快,張文若背著人一路上也沒出什麽差錯,順著山後的小路,躲過前灣的人家,終於回到了家中。
張文若背著人闖進院中,直進主屋,走到一處房門面前,把門拍的啪啪作響,嘴裡還連聲喊道:“姐,姐!快快快,我有急事兒找你!”過了好半晌,裡面都沒有回話,張文若急了,他背後的這家夥此時好像有千斤之重,而且好半晌都沒動靜兒了,都不知道死了活了,當即變臉道:“張文靜!你再不出來我就把你的胭脂水粉都扔到溝裡去!”
“你敢!”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隔門響起,抽栓開門一氣呵成,從裡面冒出一個白撲撲的臉蛋兒來,把張文若嚇了一跳,想好的話都扔到腦後去了。門裡面轉出來一位十四五歲的少女,個子比張文若還要高上一些,身段姣好,一雙眼睛閃爍著靈動的光芒,當然,現在臉上白茫茫的一片,啥也看不清楚了。
張文若後退了兩步,嫌棄地道:“姐,我都跟你說了,易家的公子瞧不上你那絕不是因為你長得醜,而是你這性子太虎了,你該改改這個。”
“胡說什麽!”張文靜秀了秀自己胳膊,瞧了一眼張文若背後的少年,奇怪問道:“這是個什麽玩意兒?”
張文若回過神來,焦急道:“快快快,你趕緊救救他,這位帥哥馬上就要死了。”說著就要往裡進,張文靜堵住房門,兩隻手捧在一起,故作扭捏道:“人家一個黃花閨女,怎麽好意思讓別的男人進閨房嘛!”
張文若咬著牙一跺腳,往左挪了兩步,剛想進自己的房間,轉念一想,老媽走之前剛換的被褥,要是回來發現沾了一灘的血跡,那少不了一頓好打。張文靜在一旁建議道:“還是把他送到咱爹的打鐵的屋子裡去吧,萬一人要是死在你屋裡,你以後還怎麽睡覺啊?”
張文若剛要同意,轉念一想不對,問道:“那要是死在那件屋子裡,咱爹以後還怎麽乾活呀?”
張文靜一想也對,又道:“那還是放到咱二叔的房間裡吧,反正他也不常回來住。”張文若點了點頭,再沒有比這更合適的了,轉身又出了主屋,院子左手邊就是他二叔張豐年的住處,挨著打鐵的屋子,因為他二叔沒有成家,也就一直沒有分家另過。
張文若一腳踹開房門,雖然沒有人住,但多虧他常收拾,裡面還沒有生灰。把人放到床上,胸前的傷口失了壓迫,又開始汨汨地開始流血了。正焦急間,張文靜大踏步走近屋來,手裡領著一個箱子,一副白衣天使的模樣,不急不忙地到床邊坐下,打開箱子,拿出裡面的刀子斧子錘子各樣工具,那叫一個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張文靜忍不住得意道:“老娘一身的本領,今天總算有用武之地啦!”
然而這些玩意兒都沒有用上,張文靜拿著一把剪子,先把少年的上衣剪開,擦拭了一番,露出胸口尺長的傷口,取出針線來就要縫合。 張文若見狀忍不住提醒道:“難道不應該先消毒嗎?”
“是嗎?”張文靜回想了一下自己在濟世堂進修時學到的東西,沒提到有這一步呀,不過自己這位老弟一向有想法,他說有應該就是有吧,當即點頭應允道:“那你來消毒吧。”
張文若張了張嘴巴,沒有說出話來,彎下腰從床底下抽出一壇子酒來,這可是他二叔的珍藏,打開塞子,一股辛辣之氣彌漫屋內。張文若對這玩意兒不是太感冒,托著酒壇子就往傷口上澆去。那受傷的少年躺在床上本來已經毫無知覺,這時候忽然渾身一抽,雙腳一蹬,身子一挺,嚇得張家姐弟倆都以為詐屍了呢,好半晌又沒了動靜。
張文靜看了自己老弟一眼,張文若道:“應該是行了,趕緊給他縫上吧。”心裡卻在暗自琢磨,剛才酒好像倒多了,是不是多灌點兒水裡去呢?張文靜默不作聲,心道原來這就是消毒,也沒什麽了不起嘛。
好半天,張文靜縫完了傷口,再上好藥,取紗布包扎好,才長舒了一口氣,一拍手道:“好了,大功告成!”張文若湊上前一看,不由得嫌棄道:“姐,說實話,你這是第一次乾吧?”
張文靜臉上毫無羞愧之色,昂首道:“第一次能乾成這樣很不錯啦,有些小女孩瞧見傷口都嚇哭了呢。”
張文若沒有再說什麽,好歹人家是專業的,花了錢學的,再看看少年的臉色,突然道:“他嘴唇怎麽烏了?”
這個就超出張文靜所學了,她看著人的臉色端詳了良久,才不確定道:“應該是中了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