牆頭之上,鄭奇坐在垛口那兒,擰了一把濕透了的褲腿兒,看了一眼門下迤邐而行的錦衣衛眾人,看著他們吃癟,心情莫名的便好了一些。
“就這麽放過他了?”一道清脆的聲音在背後響起,正是如是。
鄭奇頭也不回地道:“那還有什麽辦法,錦衣衛是明王親軍,只有明王能處置得了他,大公主瞧他不順眼久了,不也還是沒能收拾他了嗎?”
頓了一頓,接著又道:“而且這事兒鬧大了,還真就是個同歸於盡的下場。那倆小子昨天夜裡殺得瘋了,連著錦衣衛也一道給砍了,死了一個百戶,一個總旗。這事兒要擱在平時,紀綱非得掀大案不可,也就是現在,他有把柄落在咱們手裡,相互遮掩著吧。”
“那要是明王知道了,會怎麽樣?”
鄭奇歎了一口氣道:“李昊的死活,往大了說涉及兩國的邦交,北伐的大業,看起來很敏感。但其實也就那樣,只是明王一直拿不定主意,加上這又不是什麽要緊的事情,才一拖這麽久。錦衣衛的事鬧上去,事情反而倒簡單了,李昊是必死無疑。”
“那……他身邊那個武夫呢?”如是不動聲色地問道。
“張文若呀,這等大案,一旦辦起來,肯定是錦衣衛擔綱,還能有什麽好下場嗎?”
原來他的名字叫張文若呀,一個武夫,幹嘛要起這麽文質彬彬的名字呢。
如是在那裡胡思亂想,鄭奇在那裡怨天尤人:“可憐我放著江西好好的日子不過,萬裡迢迢來趟金陵這趟渾水。這倆小崽子,一天的時間都不給我,殺人放火的勾當乾得那叫一個順手!那個李昊,昨天晚上還登高一呼,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他在金陵城似的,這下糊裱匠也不好做了,明王想瞧不見他也不行了。而且啊,消息傳出去,關中長安必有反應,不過這就不是現在要考慮的問題了,他們能能活到那會兒還兩說著呢。”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責怪道:“侯爺就是太謹慎,前天既然已經在外城看到了,就應該當即立斷,在外城就給他拿下,叮咣五四一通暴打,看他們還敢不敢造次。結果派你去摸底,反而是打草驚蛇了,人家錦衣衛動手可從不拖泥帶水。”
“恐怕沒那麽容易吧。”如意倒並不敢苟同,“如果是咱們先動手,那昨夜地上躺著的很可能就是六扇門的人了。”
兩人在這裡說著話,突然城牆拐角處出現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子,面貌忠厚,頗有風霜之色,身上穿著粗布的袍裳,還打著補丁,腳上一雙布鞋,也舊的不像樣子,遠遠的瞧見兩人,也不上前搭話,只是在牆角那裡低頭站著,不敢發出半點兒的聲響。
如是眼角瞧見了他,展顏笑道:“楊叔叔來了,怎麽也不說句話呀?”
那中年男子忙道:“不敢不敢,小人這邊的事已了,正要向大人匯報,怕打攪了大人和姑娘的談話。”
如是收斂的笑容,無奈道:“楊叔叔這便生分了,我雖是養在王家,但當初畢竟是楊叔叔把我從柳樹下撿回來的,活命之恩,有如我生身父母,如是永不敢忘。”
任她如何說法,中年男子只是謙遜不已,不敢居功,最後如是也無可奈何了。
鄭奇哈哈大笑道:“楊堂主,我要恭喜你啊,聽說昨天一夜,下九門的人都發了一筆大財,除了易水寒,你們其余幾門可是共分了十萬兩白銀,不知道掃尾堂分得了多少?”
楊堂主憨厚的一笑,答道:“下九門裡擺宴席,
從來都是其他幾門吃肉喝湯,掃尾堂在一邊看著,事兒了了才能吃點兒殘羹剩飯,順便再把場地收拾乾淨,乾的就是這活兒呀,能得多少。” 鄭奇止住了笑,走到跟前兒來,拉著他的手,情真意切地道:“實不相瞞,兄弟我剛剛調任金陵,管著外城的這一大攤子,以後少不了掃尾堂的幫襯。養濟院有什麽短缺的,六扇門能幫的一定盡力,兄弟別拿我當外人呀!”
楊堂主沉吟了一下,道:“下九門中,通濟莊是看不上這點兒小錢的,而且他們是天一黑就關門,也說不上什麽封口不封口;八卦門得了兩萬兩的封口費;四方行收了一萬兩的車馬費,今夜也不跑活兒了,都在家歇著;濟世堂的分了三千兩,早早的關門停診了;下海堂的收了五千兩的跑腿費;繡衣坊分的最多,秦淮河今夜的花船,到了點兒全部歇業,足足補貼了五萬兩呢;掃尾堂分了兩千兩。”
“不對吧。”鄭奇心裡頭默算了一下,“這麽算下來,只有九萬兩啊,剩下的一萬兩呢。”
“按規矩,下九門的進項,要十抽一上繳給通天塔的大人們。”
通天塔,下九門之首,號稱九門提督。一如其名,裡面都是真正的手眼通天的人物,不如此,不足以遮蔽一方,也是其余堂門想要生存不得不巴結的對象。人數不明,地位不明,他們隻永遠存在於通濟莊的帳簿上,連消息最靈通的八卦門都難以窺其一角,卻沒有人懷疑過他們的存在,因為他們的力量,是那樣的真實可感。
“哦!”鄭奇發出了意味深長的詠歎,旋即為他鳴不平道:“我來時看了,掃尾堂昨夜去的人不少啊,得有小三百號吧,比易水寒的人都多,怎麽分的反倒最少,兄弟我很是為你不平啊。”
楊堂主老老實實道:“掃尾堂乾的就是清理街道,疏通水路的活兒,這本是分內的事。現在還好些,殺了人知道遮掩,以前都直接扔大街上,不還是得掃尾堂的人清理,那時候分文無有啊,現在好歹還有仨瓜倆棗的,強不少啦!”
鄭奇不再多言,地下世界運轉這麽多難,自有他的規律,不是他一兩句話就能夠撬得動的。
“昨日夜戰,所有人的屍身都處理了嗎?”
楊堂主答道:“除了有官身的屍體,錦衣衛都領走了,剩下的都在城南義莊停著呢,這一日內就要火化。”
鄭奇伸手止住他道:“先不忙化,我得先瞧瞧再說。”
“這……”楊堂主為難道:“依著規矩,是要一日內處理完的,要不就官家接手,想停多久都行。”
鄭奇擺擺手道:“你不必為難,我現在就跟你去看。”
城南義莊,這是個已經破敗的廟宇,原先規模甚大,現如今連牌匾都被人拆了賣了,四面漏風,八面漏雨,住活人夠嗆,隻好用來委屈死人了。
此時廟前的空地上,密密麻麻排滿了四排的屍體,毫無遮攔,連塊白布也無,足有上百具之多,幸虧此時天不甚熱,還是春寒料峭,沒有滋生出蚊蟲來。
鄭奇走在當中,把這些屍體一具具仔細瞧過,臉上毫無異色,倒是如是跟在後面,臉色慘白,幾度欲吐。
楊堂主見狀道:“這場景不是姑娘該瞧得,您不妨轉過山去,那邊有竹海瞧。”
如是捂著嘴,堅定地搖了搖頭,表示不願,楊堂主也不再多說。
“這些人裡,有不少是軍中退下來的武夫,功夫尚在,還有一些修士,不過都不到徹地,差不多佔半數吧,還有一些奇人異士,手裡的家夥千奇百怪,不過應該都是易水寒的殺手。”
“統計的有數目嗎?”鄭奇突然問道。
“有。”楊堂主掏出一本小冊子,答道:“總計是一百三十八具,其中二十五具是被火燒死的,還有五十六具是被利刃利器傷及各處要害而死,剩下的都是被堅硬的鈍物擊死, 只是不知道用的是什麽兵器。”
“盾牌。”鄭奇答了一句,在一具屍體面前蹲了下來,伸手摸了一下他胸前的凹陷。
楊堂主道:“是用拳頭硬生生錘死的,這樣的還有十幾個。”
幾人再往前走,是一個腦殼碎裂的,死狀尤慘。如是再也忍受不住,緊跑了兩步,蹲到一邊把昨晚上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
一路走下來,鄭奇拿手撫著額頭,連他都感覺到一股莫名的眩暈,本以為李昊是大頭,那小子不過是給人敲敲邊鼓罷了,現在看來,這家夥居然也是一號主力呀。
“還有嗎,不在這裡的,你知道多少?”鄭奇又問道。
楊堂主想了一下,答道:“錦衣衛折損的人馬不清楚,不過南城兵馬司副指揮使白蘭地,巡城禦史黃太吉,還有他們的武衛,均已喪命。正指揮使丁卯修不知所蹤,倒是發現了他的武衛屍體,猜測可能是……”
“不用猜了,天剛亮我就遣人去吏部的承命堂問過了,命燈已熄,早死球了。”
鄭奇歎了一口氣,只聽楊堂主接著匯報道:“昨夜大火,燒毀了兩條街道,房屋一百三十二棟,死亡八人,受傷百余。南市樓也著了火,幸虧撲救及時,沒有大的損壞,不過小明王今日要宴請賓客的計劃,只怕是要泡湯了,因為樓外掛著的彩幔已經盡數化為了灰燼。”
鄭奇吸了口氣,強忍著問道:“還有嗎?”
“東水關閘門被毀,致使城外河水湧灌,花船傾毀無計,淹死嫖客兩名……”
“還真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