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列舉疫情以來中國給予黎巴嫩的各種援助。然後,作者就摟不住地滑向了帝國論思維,她啟發讀者思考,黎巴嫩“是一個——歷史上——並不包括在中國利益內的國家”,而納斯魯拉在內的“一群黎巴嫩政治家察覺到,它的生路,在於掉轉航向,從政治上和經濟上都進入中國的軌道”。最後文章竟能得出這樣的結論:“北京認識到了形勢變化是何等重要,其中最重要的是政治的地平線發生了修正,足以讓黎巴嫩成為中國的投資項目”。
這位作者肯定會堅持:我才不是宣揚帝國論的教條,我是在討論黎巴嫩的客觀形勢!
確實,作為本地記者,她看到的客觀形勢是這樣的:中東各國雖然名義上是獨立的,但幾乎都無法擺脫西方強國乃至鄰國的干涉,大家已經習慣了這種現實。
黎巴嫩從奧斯曼帝國分離出來之後,曾經由法國“托管”一段時間,這次港口爆炸後的接下來幾天,竟然有六萬黎巴嫩人——人口的百分之一——簽名請願,希望法國恢復托管十年。馬克龍雖然否決了這個可能,但還是希望利用這個機會,綻放一下昔日大國的余輝,因此積極介入黎巴嫩政治,為組建新內閣提出了原則——“法蘭西倡議”,還劃定了兩個星期的期限。
《阿拉伯新聞》報道中的圖片,8月6日,馬克龍飛抵貝魯特,慰問災民。
但是,目前真正鉗製黎巴嫩的是美國,法國說了不算,結果黎巴嫩各派別來回扯皮,過了法國劃定的期限,仍然無法確定內閣成員名單,急得總統奧恩公開警告,再這麽拖下去,國家會走向“地獄”。可是總統的警告也不起作用,目前,貝魯特三十萬人流離失所,無數房屋急待修繕,然而卻遲遲整不出一個正式的政府,實在是看得路人也著急。
《阿拉伯新聞》報道中的圖片,這樣的街道比比皆是
在那六萬親法派之外,大多數黎巴嫩人都看出來,法國扮演宗主國的角色是有心無力了,在半島的一檔《新聞的背後》談話欄目中,貝魯特國家研究和文獻中心主任便直言不諱:“法蘭西倡議已經失效,現在是時候說明白這一點了。”
法國不行,而由於真主黨的抵抗,美國實際上也無法真正控制黎巴嫩。在我們看來,當西方霸權無法左右一個小國的時候,那正好這個小國可以獨立自主了呀。但,不,被帝國論熏陶的精英們不這麽想,他們被灌輸的觀念是,在一個小國那裡,當原有的大國力量衰減的時候,會形成“權力真空”,然後就像中學物理課的實驗那樣,新的大國力量會被吸進來。——可是人類社會不是中學物理實驗課啊,汗。
中國的外交官們已經熟悉了這套邏輯,中共中央國際聯絡部西亞北非司司長張建偉就申明:“我們不打算在黎巴嫩取代美國,我們也沒有能力這樣做,因為中國仍然是一個發展中國家。即使中國經濟更加發達,它也不會尋求填補黎巴嫩的任何真空。”(據“黎巴嫩”一文)
然而,在中東,像在世界上其他地方一樣,有相當一部分人認為,美國的影響力在衰減,而中國的能量在增長,並且預測,中國很可能是最後的勝利者。
黎巴嫩有一份純法文的大報《東方日報》,親法、親西方,曾經發表過一篇文章《納斯魯拉與死胡同》,痛斥納斯魯拉“靠攏中國”的提議。然而,該報還發過一篇文章《中國,站在中東腳畔的巨人》,一起首就說:“目前在中東的較力當中,最大的矛盾之一就是,亞洲巨人中國,
本來應該比其他國家都更加關切中東的穩定,然而它卻在這裡缺席。相比美國和俄國,這個國家更加地依賴這一地區,畢竟其能源的一半都來於此。”照這意思,中國就該像美國和俄國那樣,“傻小子睡涼炕”地跑去中東折騰。
《東方日報》官網《中國,站在中東腳畔的巨人》一文的標題
似乎,一部分中東人真的在等著,哪一天早晨醒來以後,會在電視上看到《拯救大兵瑞恩》場景的再現:中國軍艦在海平線上一字排開,過一會兒,直升機群像蛾子一樣漫天噗嚕噗嚕飛,然後登陸艇載著中國士兵一船船地向海灘上湧。
所以,“貝魯特”一文的作者實際是在告訴讀者,根據——她熟悉的——“客觀規律”,中國必定會給出解決黎巴嫩當前困境的“打包方案”。
而“黎巴嫩”一文則是借助黎國一位親華人士的口,暗示了相近的意思,“誠然黎巴嫩的經濟和軍隊以及銀行仍然與美國體系捆綁在一起”,“除非另有變故,否則……它既不能向中國開放,也無法擺脫美國的影響”,但“如果黎巴嫩想要變得更好,那麽它必須向中國開放。如果形勢始終這樣,黎巴嫩將破產”。
對我們來說,這兩篇文章槽點滿滿,像在講述一個平行的世界。實際上,人家確實是在講述一個平行的世界,那個世界的客觀規律,和我們掌握的客觀規律,竟然是不一樣的。
在中東,外來的大國乾預是常態,所以大國乾預就成了客觀規律,政治分析家在媒體上替大眾分析形勢的時候,會不帶感情地討論這方面的實時情況。
半島電視台的一期談話節目《新冠疫情過去之後,會是美國停止領導世界、中國接手掌舵嗎?》中,嘉賓之一是位在多哈教書的學者,他認為中國不可能超越美國,原因之一是“中國自建國來就沒有過入侵(他國)的行為,而且也沒有擴張的意願”。要順便一提的是,他的辯論對手是一位貝魯特教授,堅信中國會取代美國的領導地位。
半島的另一期談話欄目《華盛頓還是北京?——疫情之後,中東的未來屬於誰》中,現場的阿拉伯專家很斯文地分析中美兩國的長短,提到,美國在中東一些國家有駐軍,而中國只是“在一個封閉的環境裡被感知到”——這個所謂封閉的環境,大概是中東人想象中的東亞。
中東精英的這些論點,揭示了一個意外的情況:中國抱著善意,覺得找到了各國之間合作和溝通的辦法,那就是憑借最樸素的生活經驗,來形成共鳴。沒想到的是,人的經驗是不能相通的。
我們說“和平發展”,可是那位巴勒斯坦女記者,任何一個黎巴嫩人,都不知道什麽叫和平。阿拉比亞通訊社有篇報道《黎巴嫩在動蕩和危機中迎來建國百年》,文中,該國一位著名的詩人說:“我今年53歲,就沒有一年是平安的。”內戰與他的青春同步,此外還有以色列入侵、不同宗教派別互相屠殺、前總理拉菲克·哈裡裡在炸彈爆炸中身亡……
《黎巴嫩在動蕩和危機中迎來建國百年》中的插圖,兩個男人坐在炸毀的陽台上
我們說平等、互利,中東人也沒見過,他們承受的都是乾預、霸凌,以及本國既得利益集團的貪汙腐敗。就在最近,土耳其出兵利比亞,意圖佔據地中海東部的石油資源,而以色列公然說,不排除哪一天暗殺納斯魯拉的可能性。
最樸素的人生經驗不同,影響周圍世界的客觀規律也不同,這就造成中東與中國之間的種種誤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