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陽地界,烈日當空,官道上只有一老一少行走。
老者五十上下,灰須灰髯,一身短打裝扮在前;少年十八上下,頭戴網巾,身著灰衫,背著包裹,手上拿著一本書籍在後,邊看邊走,邊走邊喊:“賀師叔,你給我看的這本本門秘籍好像不對!”
“對的!”
“不對!”
“那你今年所學的不是這上面的招式、輕功?”
“是,不過……”
“不過什麽?”
“這本《登雲功》上明明說有二十四式,但是我翻完了卻只有十二式。而且……”
“而且什麽?”
“我學的這些招式是對了,可完全沒有書中寫的這般厲害!”
老者當然知道為什麽,歎了口氣,道:“你現在功力不夠,趕緊將它全部記下來,等下我要將它燒了!”
老者正是當年逃生的控鶴門賀長風,時光荏苒之後,再無當年的那股豪邁之氣,臉上留下了一道道歲月滄桑的痕跡。少年乃是賀長風逃離之際在農家所抱走的嬰兒。
控鶴門以“波浪三江口,風雲八字山”這兩句詩為弟子取名。賀長風是控鶴門的風字輩弟子,替師兄騰馭風收徒,為少年取名柳雲,為控鶴門雲字輩弟子。
這十八年間,賀長風害怕無極門繼續追殺,便帶著柳雲四處藏匿,每個地方所待時間都不超過三月。
十八年前受到無極門掌傷之後,賀長風傷勢一直未愈,一身功夫也停滯不前,感覺自己報仇無望,便將希望寄托在柳雲身上。
從柳雲六歲起,賀長風便開始教他習武。到了去年,柳雲已經將他一身功夫全部學完。
十八年前,騰馭風與賀長風兩人在師父死後,知道兩人不足以保住神功,便將《登雲功》一分為二,分別藏匿。
騰馭風所藏那半本應該被無極門得去,而賀長風並非掌門,礙於組訓不得練習自己藏匿的一半,只能代騰馭風收徒,將自己所藏的半本《登雲功》交予柳雲練習。
柳雲也不負他的期望,不到半年時間就練習得有模有樣,只是功力稍差,登雲功的威力發揮出來不到一成,可即使如此,柳雲現在也遠遠超過了賀長風同齡之際。
前段時間兩人呆在湘南山區,偶然聽到“十三字鏢局”湖南鏢行招募鏢師,賀長風便想著讓柳雲去闖蕩江湖,找機會為師門報仇,便帶著柳雲前來到衡陽地界。
這回前往衡陽路途之中,賀長風又擔憂自己所藏的這半本《登雲功》被別人覬覦搶奪,打算銷毀,但又擔心柳雲忘記,便在一路上催促柳雲背誦,待其背誦完畢再將它銷毀,這樣一來,也算是完成了師門傳承的任務。
過了一會,賀長風問道:“記完了沒有?”
柳雲練習這登雲功已經半年,今日不過是拿著書本複習,不到半個小時,便已經背誦下來,一直沒有放下這本書,是在想著這書缺失的那些部分。
柳雲回道:“師叔,我已經記完,這登雲功應該還有半本,在哪?”
賀長風徑直拿過這這本《登雲功》,掏出火折吹燃了之後,徑直地在官道上點了起來,不過片刻功夫就化成了一堆灰燼。良久之後,賀長風悠悠地說道:“還有一半在你師父那裡!”
柳雲閉嘴不言,到了這個世界之後,以前的事只有點零星的記憶,連以前自己叫什麽都不記得了,但是在這裡已經十八年了,師父都沒見過,說出去誰信?但這卻是真事。
以前成天被逼著跟師叔練功,他哪受過這等罪過,馬上就打算不乾,不過在鞭子木棒馴服之下,隻得規規矩矩地練功,好在天賦不錯,這不已經出師了。
師叔一提要柳雲一人去闖蕩江湖,找機會為師門報仇,柳雲立刻滿口答應下來。來到這個世界整天躲躲藏藏,人都沒有認識幾個,只有了解了這個世界才不枉自己穿越一趟。
當然柳雲加入了控鶴門,到了江湖之上,便代表控鶴門,為了這師門榮譽,師門的仇肯定要報,而且另一半的登雲功還要去無極門奪回。
這官道之旁有個茶肆,茶肆四周通透,裡僅有一胖一瘦兩人,兩人莫約三十來歲。胖者光著膀子躺在躺椅之上,不停地搖著蒲扇,罵罵咧咧:“這鬼天氣一點風都沒有。”
瘦者一身麻布粗衣,正趴在桌上打盹,聽到胖者之言,道:“雷哥,你說黃二那廝在路邊賣茶,每天都能賺千八百文,我倆今日開張之後,怎不見一人前來?”
雷哥不屑地道:“他那死皮賴臉硬拖著人去他那茶棚喝茶的模樣,我是做不來的。”
瘦者歎了口氣道:“那也要道路上有人,才能硬拖著人喝茶,我倆選的這條路上,鬼影都沒見一個,想拖也沒法拖!”
“等等吧,這條道前面幾十裡都沒有地方歇腳,只要有人到了這裡肯定進來歇腳喝茶!”雷哥說完之後,閉上了雙眼繼續搖扇。
瘦者不管不顧繼續說道:“我說雷哥,鏢局都半年沒有生意,我們也是半年沒有收入,你說下個月那趟鏢還招募鏢師幹嘛?這不是搶我們的飯碗嗎?”
雷哥雙眼也不睜開,緩緩地說道:“我說王猴,這趟鏢你還最好不要指望,你參合不起。”
王猴一聽有些急了,道:“我這家裡上有老下有小,在鏢局半年都沒有收益,不指望這趟那豈不是讓家裡喝西北風去。”
說完之後,似乎想起了什麽,又接著道:“分行裡的鍾鏢頭在衡陽有二十多間鋪子,劉副鏢頭在城外有四千多畝的良田,鏢局不開張,對他們絲毫沒有影響,我們可就慘了!”這王猴的聲音越說越大。
“噓…”雷哥睜開雙眼坐了起來,低聲道:“你才進了鏢局幾天,就發起牢騷來了?”
而後又瞧了瞧周圍,見到四處無人,才繼續道:“這鍾鏢頭乃是十三字鏢局湖廣‘陳字鏢’陳總鏢頭的妻弟,劉副鏢頭又是陳總鏢頭髮小。你這番牢騷要是被他們聽到,小心將你革出鏢局,再也吃不了鏢師這碗飯。”
王猴心中一凜,想到前幾年自己托了關系才加入鏢局,瞧上的就是江湖上十三字鏢局的名頭,進來之後也享慣了別人的尊敬,不敢想象被開革出去之後的情形,但又想到今年在鏢局毫無進項,心裡有些不滿,於是道:“聽說這跑趟鏢,每個鏢師最少有四十兩……”
雷哥用蒲扇拍了一下王猴,道:“打住,你也進了鏢局三年了,幾時見過一趟有這麽多銀兩分與你的?”
就是沒見過一趟有這麽多銀兩,王猴才很是眼紅:“這一趟下來,全家大半年的生活費便有了著落,總好過整天無所事事!”
雷哥剛想再訓導一下王猴,突然見前方道路上走來一老一少,趕緊道:“有客來了!”
幾十裡路走下來,柳雲早就口渴了,見到前方一個茶肆,趕緊奔了過去。
這個茶肆不大,僅有四個茶桌,柳雲進入茶肆之後,坐在靠邊的茶桌凳上,喊道:“店家,趕緊來壺茶解解渴。”說完之後,賀長風才走進坐在柳雲身邊。
王猴依言奉上了茶,柳雲道:“師叔先喝!”見賀長風喝了之後,柳雲直接一口喝完,感覺像是一鍋水煮了一片茶葉一般,只有一點點茶味,頓時皺起了眉頭,想起自己只是為了解渴,便沒有說話。
“嘚嘚”之聲由遠及近,有兩人馳馬過來,到了茶棚面前才勒馬停下,濺起的一路飛塵也飄入了茶肆。
這兩人寶馬金鞍,錦衣馬靴,腰佩直刀,手戴護腕,顯然非富即貴。
為首的一人為一個少年,身體修長,莫約二十來歲,面白無須,玉帶、玉佩再加上左腰鑲嵌寶石的長刀,襯托得十分瀟灑爽利。
另一男子跟在身後,大概三十上下,高大魁梧卻是一臉橫肉,存托著腰中長刀十分纖細。
兩人下馬後,橫臉青年撂下韁繩便道:“小二,將馬匹拴好,再來兩壺好茶!”說完兩人徑直走了進來,打量了這裡面的幾人一番,橫臉青年用衣袖擦拭了凳上的灰塵,少年才坐了下來。
王猴出去替兩人照顧坐騎,雷哥看不慣兩人的趾高氣昂,直接將茶壺茶碗扔在了兩人所在的桌上,也不言語,徑直地回到了他剛才的躺椅上繼續躺下。
橫肉青年站起來說道:“這般奉茶,莫不是一家黑店吧!”
王猴正指望茶棚賺錢,見狀趕緊進來賠禮道:“不是黑店,不是黑店,兩位客官稍安勿躁,我家哥哥脾氣不好,兩位客官還請多擔待一些。”
橫肉青年還想再說些什麽,少年錦衣人拉他坐下,悄悄地耳語了一番,這人才哼了一聲沒有計較,自己動手倒了一碗茶,剛一入口就噴了出來,又站起來罵道:“你這是茶是水,淡出個鳥來,還是涼的!”
王猴近來毫無收入,為了賺錢養家,煮茶的時候就難免就少放了一些茶葉,這時被人指出頗為尷尬。
雷哥聽後,毫不在乎地道:“涼茶,涼茶,可不是涼的?”
橫肉青年一聽, 右手一拍桌子,直接將茶碗震翻在地,怒道:“你這個胖子可是找死?敢與我這般說話!”
雷哥毫不猶豫地回道:“這是衡陽地界,尚還容不得外人在此間放肆!”雷哥長期混跡衡陽,與這裡有頭有臉的江湖人物早就熟絡,才敢這麽說話。
橫肉青年將桌子一掀,直接一腳飛踢過去。雷哥起身隔開,便回以拳腳,兩人瞬間便拆了四五招,你來我往之下,瞬間打翻了四五張桌凳,雷哥邊打邊喊:“好賊子,敢來這裡撒野?”
王猴心疼桌凳,又不好貿然插手,隻得喊道:“停手!停手!”但是兩人絲毫不予理會。
少年錦衣人聽完雷哥的話,哼了一聲,拿刀就著刀鞘“唰唰”點了兩下,雷哥便一動不動,接著少年錦衣人回過頭來看向賀長風和柳雲二人,想要看出這兩人是否跟這胖子一夥。
這兩下動作極快,但賀長風和柳雲還是看得清清楚楚,這正是無極門的招數。柳雲又仔細看了看對方的刀鞘,果然只有一指多寬,這正是無極門的窄刀。柳雲剛要起身,便被賀長風伸手按住,示意別動。
柳雲隻得對錦衣少年勉強報以微笑,拿著茶壺續了一碗,繼續喝茶。
雷哥全身被製住,嘴上可未曾討饒:“十三字鏢局乃是天下第一鏢局,這衡陽地界乃是其‘陳字鏢’地盤,二位在此地撒野,也不怕惹上麻煩?”
橫肉青年不屑地道:“十三字鏢局算個屁,就算他總鏢頭趙勝虎親身前來,見到我家少爺也得恭恭敬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