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黃四十三年，風調雨順，天地和諧。

　　大宋國作為周邊最鼎盛的國家，權力中樞的京都的繁華程度更是盛世空前。

　　坊間有一句戲言。

　　他國富官見大宋國的田間農需低半個頭，老農見京都三隻手也需低半個頭。

　　這麽算下來，他國的富官走在京都的大道上就需低一個頭。

　　所以，坊間對他國民眾就有了一個稱謂。

　　無首。

　　有趣的是，雖然知道無首是蔑稱，但京都中各色人種卻繁盛依舊。

　　似乎對於這有辱人格的蔑稱欣然接受。

　　天色漸晚，華燈初上，京都內一片燈火通明。

　　夜市開啟，吆喝聲響徹天空。

　　城門外，兩道身影自黑暗中蹣跚而來。

　　還沒入秋，傴僂老人竟已經裹上破舊爛襖，在一旁的金發少年攙扶下艱難的挪動著步伐。

　　沉悶嘶啞的咳嗽引得城門衛一陣皺眉。

　　牛二是今晚當值的城門衛隊正，京都城門衛可是個肥差，只要有他國民眾進出，城門衛就能從中撈到油水。

　　不過牛二今天卻不怎麽開心。

　　他怎麽也想不明白那個異域的狐媚子只是對他笑了一下，他就心甘情願的奉上了十個銅餅。

　　那可是他半年的俸祿啊。

　　腳步聲在眼前消失，正恨得咬牙切齒的牛二不耐煩的抬起頭。

　　一老一小兩道身影映入眼中。

　　狠狠皺了下眉，牛二敏銳的察覺到這兩個無首的特殊之處。

　　老人雖呼吸急促，濕咳不斷。

　　但眼神並不渾濁，臉色甚至還有一絲絲的紅潤。

　　少年雖看似柔弱，眼中卻神光乍現，攙扶老人的手穩定有力。

　　腳掌外撇，一手叉腰，一手扶刀。

　　牛二眼角輕閉，嘴角微微扯起。

　　“無首入城需付兩枚銅板子。”

　　兩根粗壯的手指像是破土的蘿卜般直直豎起。

　　兩根指頭的中間透出少年慍怒的臉龐。

　　拳頭猛然攥緊，一股氣力吹動腳下泥沙，小小的臉龐上竟有一股駭人的威勢。

　　豎著指頭的牛二淡然的看著兩人，眼中滿是戲謔。

　　少年拳頭剛起，一隻蒼老的手輕輕的覆蓋在上。

　　這看似柔弱無力的手卻似有千鈞之力般。

　　少年提起的勁力刹那間煙消雲散。

　　嗖嗖索索的從破舊爛襖中摸出兩枚油光泛亮的銅板，顫抖著手放在牛二攤開的掌中。

　　滿是褶子的臉努力擠出討好的笑容。

　　收回手，牛二終於收起一臉的嘲弄，輕飄飄的揮了揮手。

　　“走吧。”

　　老人慌忙點頭，笑容更甚。

　　兩道人影緩緩的通過城門。

　　面前是燈火璀璨的繁華，身後是陰暗漆黑的寂靜。

　　少年的腳輕輕的踩在光明和黑暗的分界線上，眼中已經沒有惱怒，明亮中閃爍著興奮和憧憬。

　　“等一下。”

　　少年抬起的腿僵在半空中，扶在老人身上的手猛然一緊。

　　牛二斜瞥著兩人的背影，獰笑道。

　　“別讓我再看見你們。”

　　老人背對著城門，緩緩地點了點頭。

　　少年則回過頭，深深的看了眼牛二的側臉。

　　片刻後，轉過頭大踏步走進光亮中，滿頭的金發在燈火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嗤笑一聲，牛二拋了拋手中的銅板，心中盤算著需要多久才能將十個銅餅掙回來。

　　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牛二的盤算。

　　側耳傾聽，馬蹄聲雖然急促，但卻規律有力，絲毫不顯慌亂。

　　心中讚歎一聲。

　　好馬。

　　抬眼望去，一匹高頭駿馬穿透黑暗出現在眼前。

　　騎馬之人面容神俊，貴氣逼人。

　　眯眼仔細打量片刻，牛二猛然一驚，顧不得其他，推金山倒玉柱般猛然爬伏。

　　身後抱著長矛真聊天打屁的城門衛看見急促下跪的隊正，也是一驚，隨後慌忙跪下。

　　一聲響徹夜空的長嘶在城門前響起，靈性異常的駿馬平穩的停在了牛二的身前。

　　響鼻在牛二的腦袋上打響，噴濺的汁水順著臉頰流下。

　　難聞的臭氣熏得牛二一陣頭暈。

　　不過好在馬上的貴人開口問道。

　　“我二叔從這裡進城了麽?”

　　牛二一愣，不過很快反應了過來，急忙開口道。

　　“慶王爺並未從東門入城。”

　　“知道了。”

　　旋風轉起，有節奏的噠噠聲響起，駿馬漸行漸遠。

　　良久，牛二掙扎的站起身，看著已經消失在遠方的貴人，松了口氣。

　　回想起剛剛的問話，臉色一時有些陰晴不定。

　　策馬在京都大街上狂奔的不是別人。

　　正是從雲靈寺繞了遠路回來的宋方。

　　沒有心思欣賞周圍繁華的景象，宋方眉頭依然緊皺，腦袋不停做著推演。

　　重生短短一天的時間，很多事情都和自己知道的不一樣了。

　　到底是因為自己重生導致的這些變化，還是本來就該發生，但自己卻不知道。

　　思來想去，沒有頭緒。

　　宋方有些氣悶，一拉韁繩，在繁華的大街上停下了馬。

　　環視一圈，眼前全是敬畏。

　　嘖了一聲，無趣的很。

　　抬頭遠眺遠方，掃視著一棟棟燈火輝煌的建築。

　　心中一動，嘴角扯出一抹笑容。

　　一擺韁繩，奔向於萬千燈火中最漆黑的那棟門庭。

　　駿馬一路毫無阻攔的出現在正門前。

　　影在暗中的守衛遠遠的就看見一路奔來的宋方，根本不敢阻攔，只能急速通報。

　　一躍下馬，宋方打理了一下衣物，背過手安靜的站在正門前。

　　曹府的正門不小，但對比這棟府邸主人的身份，這正門就顯得有些小了許多。

　　漆黑的匾額上端正的掛著兩個大字，沒有任何裝飾，甚至還略顯破舊。

　　沒過多久，正門吱呀一聲從內打開。

　　有些駝背的老頭裹著襯衣踏著木屐迎了出來。

　　顴骨一抬，宋方扯起了笑容主動向前走了兩步。

　　還沒近前，老頭就欲躬身下跪。

　　宋方手臂輕抬，架住了老頭。

　　手臂上根本就沒有使勁，老頭竟然也能緩緩起身。

　　宋方低頭看了眼對方緩緩打直的雙腿，心中嘖嘖稱奇。

　　“德王爺有事差人吩咐小老兒一聲即可，何故親自前來?”

　　一點都不像左相的左相一邊躬著身子在前引路，一邊笑呵呵的問道。

　　宋方抬起手，張了張嘴，卻沒出聲。

　　片刻後，化為一抹笑意，擺了擺手道。

　　“白日有些想法想要和左相探討，可惜左相忙於國事，這不，只能趁著休憩之時叨擾左相了。”

　　此話一出，左相曹弘正趕忙停下腳步，轉過身來，誠惶誠恐道。

　　“德王爺何處此言，別說是德王爺有事商討，就是路過，也合該小老兒起身相迎，何談叨擾。”

　　宋方微笑僵硬在臉上，嘴角微微抽動。

　　也沒回話，只是伸手在對方的肩膀上不輕不重的一拍，呵呵一笑，腳步不停的當前走去。

　　待在原地的左相嘴巴抿了抿，眼中閃過一抹詫異。

　　隨後又是釋然一笑，有些駝的背此刻竟然微微直了幾分，跟在宋方身後走進中堂。

　　站在門口，宋方上下打量了一番。

　　這是兩世以來，頭一次走進這個帝國中樞的家。

　　出乎意料的簡單。

　　沒有想象中的名貴字畫，博物稀珍，甚至連一個像樣的架子都沒有。

　　沒有說什麽，宋方自顧自的挑了個椅子坐了下來。

　　剛落座，宋方就驚異了一下。

　　雖然這中堂外表看起來異常樸素，但這椅子卻是出乎意料的舒適。

　　看著宋方沒有坐主位，左相也沒奔著主位去，甩了甩袖子，坐在了宋方的下手。

　　沒有斟茶的下人，也沒有客套環節，兩人只是安靜的坐著，想著各自的心事。

　　良久，宋方緩緩開口道。

　　“左相這居家略顯樸素啊。”

　　左相像是從沉思中被驚醒，愣了一下才回道。

　　“居家而已，何須繁瑣，有那功夫不如多思慮那些還在溫飽中掙扎的百姓。”

　　宋方點了點頭，讚歎道。

　　“如果帝國的所有官員都有左相之覺悟，那該是帝國多大的福分啊。”

　　“不敢當，在其位謀其政而已。”

　　“還是左相的覺悟高啊，如此清貧， 換成他人早該動些心思了，左相還能如此為國為民，合該是帝國之砥柱。”

　　“應該的，當不起砥柱隻說，隻當盡己所能罷了。”

　　“唉，左相有如此胸襟，是帝國辜負了你，我雖不能代表帝國，但也願盡綿薄之力，以敬豁達。”

　　說完，宋方摩挲著下巴，似是在思考什麽。

　　一旁的左相，一邊微笑一邊伸手準備說些客氣話。

　　還沒等左相開口，宋方指著屁股下面的椅子道。

　　“我看著椅子也有些年頭了，我那裡也沒什麽好東西，但桌椅這些還是有不少的，都是宮裡的好東西，我這就吩咐人給左相換了。”

　　剛剛還滿面笑容的左相，這一刻如遭雷劈，精明的眼神中出現了一絲慌亂。

　　急促的攔道。

　　“使不得，德王爺的心意曹臣心領了，可不能麻煩德王爺了。”

　　宋方擺了擺手，一臉無所謂道。

　　“嗨，沒事，雖然是父皇贈與的，但相比國之砥柱，一套桌椅又算得了什麽?左相稍坐，我這就去喊人來換。”

　　看著宋方不像是作偽，左相曹弘正這下是真的急了。

　　看著已經起身準備向外走的宋方，左相咬了咬牙，噗通一聲結結實實的跪在了地上。

　　顫著聲說道。

　　“德王爺贖罪，這套桌椅是先皇賜予我，如若丟失，必將遭滅頂之災啊，還望德王爺體量曹臣。”

　　宋方停下腳步，看著燈火通明的遠方，眯了眯眼。

　　“你這曹老倌啊，你說你這是何必呢，本來心情就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