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的衝動與人一起降生,長大並陪伴人的一生, 當人在它的驅使下開始墮落時,心中向善的一面並無力抵禦它,
如果人再次褻瀆生命,善的衝動便會警示他:
凡讓人流血的,他的血也必因人而流……
目擊
6月18日,晴
今天系主任問我是否願意留校任教,我說我需要時間考慮。
回想當時的心情,一點也不開心,似乎對我來說隻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就像有人問我要不要一起吃飯一樣。我想換作其他同學,一定會樂得合不攏嘴,這畢竟是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工作,可是我心裡卻隱隱有些抵觸。為什麽?隻要走進那座象牙塔,功名利祿都會隨之而來,但我卻總覺得自己不應該像普通人那樣過著平凡的生活。
或許是我自視過高,又或許,我並沒有找到那條屬於我的康莊大道!
寫到這,柏皓霖放下筆,看著日記本上的字,心情和與系主任談話時一樣平靜。這樣的情緒連他自己也覺得奇怪,自己馬上就要從專業領域內最優秀的學校裡,以優異的成績畢業,深受導師器重,前途一片光明,可是他的心情就像夏日無風的湖面,風平浪靜。
不知是不是已經臨近夏日,天氣逐漸變得悶熱的關系,柏皓霖總覺得胸口被一只看不見的手壓著,令他心情沉悶。
柏皓霖想喝一罐冰啤酒定定神,打開冰箱才發現裡面空空如也,他自嘲地笑了笑,隻得去街角24小時營業的小超市。
柏皓霖居住在TMX市,這座城市座落於亞洲大陸東南部沿海的大陸架上,東臨太平洋西岸,佔地約一萬五千平方千米,是一座擁有近一千兩百萬人口,其中27%為外國移民的國際化大都市。TMX市是由佔領了全球經濟份額2/5的TMX財團出資修建,城市自然由財團的名字命名,除此之外,與TMX財團有關的經濟實體也都被冠上了TMX之名,比如位於城市中心,在世界上極負盛名的TMX學府。TMX學府之外的城區則是由四聖獸的名字命名:朱雀區、白虎區、青龍區和玄武區。
即使此時已是深夜,這座年輕的城市仍一如既往地展示著它的青春活力。街上的霓虹閃爍,映紅了低處的天空,隻是現在已經入夜,街上的行人不多,不像白天那般喧囂。
柏皓霖走在行人寥寥無幾的街上。經過一個巷口的時候,不經意間,他瞄到裡面有兩個黑影,但柏皓霖並沒有在意――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出現的多半是混混。
從超市中買了一些東西,柏皓霖剛出店門,突然,“砰”的一聲巨響,似乎是哪個淘氣的孩子在放鞭炮,緊接著一個黑影跌跌撞撞地從前方三十米的小巷跑出,背對著柏皓霖飛似的向街對面跑去,無意中,柏皓霖看到他左腰後方露在衣服外的半截手銬!
那人並沒有注意到柏皓霖,他跳上停在路上的一輛車,絕塵而去。
柏皓霖暗覺奇怪,他走到巷口,往裡探了探,由於光線太暗,隻能看到一個人正靠坐在牆邊,沒有動靜。
柏皓霖不明白,如果是警察正常執法為什麽他要奪路而逃,受傷的又是什麽人?
此時離開是最好的選擇,可柏皓霖覺得自己不應該就這麽離開,他往巷子裡移了兩步,卻警惕地在離那人一米遠的地方停了下來,他試探著問:
“你怎麽樣?”
他注意到那人垂著頭,沒有反應,似乎已經昏迷或是死亡,柏皓霖掏出手機,
正要報警,手指按鍵的動作卻被一聲驚呼阻止了: “不、不要、不要報警!”他的聲音嘶啞,氣喘得很厲害,似乎受了很重的傷。
柏皓霖靠近了他一些,眼睛也慢慢適應了黑暗,看清了他的模樣。
此人大約三十來歲,臉色蒼白,穿著寬大的亞麻色風衣,不像是小混混,倒像是普通的上班族。也就在這時,柏皓霖才注意到他正用手壓住自己的腹部,防止血液流失得太快。
“我幫你叫救護車!”
柏皓霖這才意識到剛剛聽到的那聲巨響是槍聲。但他依然不明白,如果剛才那人是警察,他為什麽逃走?是否意味著這是誤傷?
“不用,”
那人顫抖著嘴唇,搖搖頭,
“我死定了!”
語氣中透著絕望。
“發生什麽事?是剛才那人傷了你吧?為什麽不報警?”
柏皓霖試探著問。
“他很快,很快會帶人來的,你、你聽我說!”
那人艱難地吐出幾個字,
“我是一名私家偵探,他老婆懷、懷疑他有外遇,讓我,跟蹤他,卻、卻被我發現一個秘密!”
柏皓霖的好奇心被提了起來,一個警察究竟有什麽不可告人的秘密,以至於要開槍殺人?他沒有打斷他,等他繼續說下去。
“你知、知不知道七年前一位姓柏的法官,因為入室搶劫被殺害的事?”
那人見柏皓霖年紀輕輕,擔心他不知道七年前的一樁大新聞。
聽到“柏法官”三個字,柏皓霖全身為之一顫,他不知此人突然提及此事是何緣故,但這世上沒有第二個人比他更清楚此事了!
“你聽著,”
那人見柏皓霖沒有表示,用盡全身的力氣,以盡量平穩的語調說,
“入室搶劫隻是,隻是幌子,其實,其實是有人買凶殺害了柏法官!”
“買凶殺人?”
聽了他的話,柏皓霖隻覺得頭部好像被重力擊中,嗡嗡作響。
“是的,剛才,剛才那人是負責調查此案的警察,為了掩蓋,掩蓋真相,他們……”
那人話剛說到這,街外傳出一陣汽車急轉彎的拔尖聲,他急忙道,
“一定,一定是他們回來了,你、你快躲起來!”
柏皓霖這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知道現在跑出去根本是自尋死路,隻得往巷子深處跑去,幸好巷子裡堆放了許多雜物,他剛剛藏好,就聽到汽車在巷口刹車的聲音,緊接著是車門被重重關上的聲音。
從兩輛黑色轎車走下四個人,其中一個就是剛才逃離的那人,他將他們帶到受傷的私家偵探面前,哈著腰,對為首的一名男子說:
“大哥,就是他!”
剛剛還在說話的私家偵探此時低著頭,假裝暈迷。
為首的男子沒有說話,他伸出手,“啪”的一聲就給了他一記耳光。那人捂著紅腫的臉頰,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你就這樣把他放在這兒?”
“大哥”的聲音冷若寒冰,
“如果被人發現怎麽辦?!”
“不、不會的,他、他已經昏死過去了,而且、而且我,我給你們打、打電話,一直沒打通,這裡離俱樂部不遠,情急之下才到俱樂部,找你們。”
那人吞吞吐吐地為自己辯解,更不敢說自己做警察這麽多年,這是第一次開槍殺人,嚇得早就連姓什麽都忘了。
“大哥,現在夜深人靜,周圍沒人。”
另一人小心翼翼地為他說著話。
“他怎麽會知道?”
“大哥”追問。
“媽的,七年前辦事的那小子突然回來了,跑來找我,說缺錢!我哪知道我家那黃臉婆竟找了這個王八蛋跟蹤我……”
那人的話還沒說完,“大哥”掏出腰間的手槍,對準私家偵探的眉心,“砰”發出一聲悶響,然後將槍交給身後的人:
“把那貪得無厭的小子也做了,免得夜長夢多。”
“是是是。”
那人沒想到“大哥”這麽快就殺了私家偵探,原以為會想從他嘴裡打聽點什麽,見“大哥”如此心狠手辣,他的心裡一陣打鼓,擔心自己也會變成他槍下的亡魂。他討好似的靠近“大哥”,壓低聲音,“那他怎麽辦?”他說著踢了踢私家偵探正逐漸冰冷的屍體。
“放著。”
為首的男子吐出兩個字就鑽進其中一輛轎車,揚長而去。
另外三人也跟著鑽進另一輛轎車,緊接著離開了。
柏皓霖躲在雜物堆後,一直屏著呼吸偷聽他們的談話,雖然他沒有看到他們的樣子,但他們的每一句話都像尖針一樣扎進他的心裡。
雖然已經過了七年,可是當時的情形依然歷歷在目。柏皓霖永遠也無法忘記自己的父親倒在血泊中的慘狀,直至今日,他依然能嗅到那時彌漫在空氣中的濃烈的血腥味!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確認四人不會再回來後,才從雜物堆裡起身。他走到已經死去的偵探旁邊,蹲下身,看著他煞白的臉,嘴唇動了動,卻不知應該說什麽。
柏皓霖手裡還提著從超市裡買來的東西,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巷口,快速地向街上張望,趁著四下無人急忙從巷子離開,直奔回家。
在大門關上的那一刹那,柏皓霖一直懸著的心這才放了下來,他抱著頭,縮在地上,腦子裡全是那名私家偵探的話:
“柏法官並不是死於入室搶劫,而是有人買凶殺人!”
柏皓霖閉上眼,眼前不斷浮現著當年鮮血淋漓的場面,心中頓時被憤怒填滿,他幾乎抑製不住想大聲喊叫的衝動!
柏皓霖驟然起身,奔進浴室,打開水龍頭,拚命衝洗自己的頭,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過了好一會兒,柏皓霖才關上水龍頭,他雙手撐著浴台,看著鏡子中發梢不住滴水的自己的狼狽相,沉沉地籲了口氣。現在他需要理清思路。
從剛才的情形來看,那名私家偵探並沒有說謊,父親的死的確有蹊蹺,那麽他口中的幕後黑手是誰?他們的動機是什麽?
其中一人是警察,只可惜沒有看到他的樣子,也不知他叫什麽,還有他口中的“大哥”,是否就是私家偵探所說的“幕後黑手”?
柏皓霖仔細回想著剛才發生的每一個細節。
警察殺了人,為什麽卻任由屍體放在那裡?更何況屍體裡還有子彈!
通過子彈的彈道可以鎖定到某一把手搶,而警察的配槍全是經過注冊的,隻要核查,他根本就逃不掉;可是他們卻選擇不處理屍體,為什麽?
“難道是為了引出目擊證人?”柏皓霖看著鏡子中的自己,問。
是的,那名警察離開巷子去叫同夥,這中間曾有一段時間上的空白,他們擔心被人發現,所以故意將屍體放在那裡,然後再以警察的身份介入調查,一來可以輕而易舉地毀滅證據,二來可以明正言順地尋找目擊者!
柏皓霖暗自一驚,若不是自己無意間看到那名警察的手銬,他也不知道他們其實就是警察,如果真有警察問話,說不定自己就把今天發生的一切告訴他們了,如此一來,豈不是正中他們的下懷?!
柏皓霖暗歎一聲“好險”,如今他已經知道警察中有敗類,當然不會傻到自投羅網。
當年發生的事一直像一把尖錐一樣刺痛著他的心,他不知道對方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只知道,既然上天安排他知曉了父親之死的真相,他就有責任將這事徹查到底!
可是接下來應該怎麽辦?他手上掌握的線索實在是太少了,除了知道其中一人是警察外,其余的一無所知,說不定等他知道的時候,對方已經將那個“貪得無厭”的家夥滅口了,他必須找到決定性的證據!
所以現在除了查到那名警察的身份,別無他法,但他並沒有看到那名警察的模樣,就算看到了,在有近千名警察的TMX市也無疑是大海撈針,唯一確定的是他開著一輛還不錯的轎車。
如果能查到車主的信息,或許可以查到他的身份,可是他也隻是瞄了一眼而已,現在僅僅能想到的是一輛深色的流線型轎車。
如果是別人,到這一步也隻能放棄,但柏皓霖不會!
柏皓霖深吸了口氣,強迫自己將心境放松,他盯著鏡子自己幽暗的瞳眸,在心裡告訴自己:
“柏皓霖,如今隻要查到那名警察的身份就可以順藤摸瓜找到殺害父親的真正凶手!所以你必須回想起當時的每一個細節,你可以做到!你一定做得到!”
默念了好幾遍後,柏皓霖緩緩閉上眼,身體開始放松,當時的畫面開始像倒帶的影片,慢慢在他腦中浮現:
那名警察梳著中規中矩的髮型,穿著黑色的夾克,並沒有可以識別他身份的標志,由於兩人相隔尚有一段距離,街上燈光也並不明亮,他奔跑的速度又過快,他並沒有看清他的長相,接著他開車離開。
柏皓霖仔細回想著那輛車,是一輛黑色的大眾,車牌號是……他皺起眉頭,由於當時隻是匆匆一瞥,真的很難想起什麽,所以他強迫進入自己的深層記憶――人的意識神經每秒可以處理16位數的信息,但人的無意識則可以記錄成千上萬,也就是說大多數的人們隨意看一個東西所記憶的都十分有限,可是一旦進入深層記憶,則可以激活記憶細胞,回想起當時看到的每一個細節。
汽車的影像在柏皓霖的腦中漸漸浮現、擴大,慢慢地,車牌號上的數字也變得清晰,車牌號是TP-Z784!
柏皓霖猛然睜眼,那輛車的車牌號就像在他腦中定格了一般!他急奔回書房,打開了交通管理部的網頁,輸入了車牌號,很快,有關這個車牌的基本信息出現了:該車隸屬於TMX警署白虎分署!
由於隱私條例,柏皓霖隻能看到這麽多了,但他還是忍不住叫了出來:
“是警署的公車!”
TMX市的警察有三種,即巡警、刑警和交警。根據城市的分區,設四個分署,白虎分署即是管理白虎區的警署,那人既然有配槍,至少不會是交警和屬於巡警類的片警,現在他的目標范圍已是大大縮小了。
可是接下來應該做什麽?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公民,根本沒有資格徹查七年前已經結案的舊案,況且他也隻是聽那名私家偵探的一面之詞,沒有任何證據,別說警察中有敗類,縱然沒有敗類,自己也說服不了他們重審此案!
聽他們的談話,應該很快就會對當年的參與者之一下手,自己能趕在他們之前嗎?
柏皓霖腦中閃過好幾個方案,但都行不通,現在他掌握的證據實在是太少太少了。
柏皓霖覺得自己的思緒陷入了瓶頸,他不甘心地走到陽台,遠遠地望著那個胡同,突然,一個大膽的計劃在他腦中逐漸清晰。
次日清早,偵探的屍體被晨練者發現,胡同口很快就聚集了五名警察和一大堆看熱鬧的市民,一名警察正在維護現場秩序,兩名警察戴著白手套正在收集證據,另外兩名正在盤問路人。
柏皓霖拿著書本擠進人群,好奇地問周圍看熱鬧的人。
“出什麽事了?”
“死人了!”旁邊一名老者答腔。
“我看到有人把屍體抬走的,聽說是槍殺。”旁邊一名中學生一邊說一邊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儼然一副小偵探的模樣。
“槍殺?”柏皓霖提高了音量。
“這位先生,你住在附近嗎?”柏皓霖成功地引起了一名警察的注意,他走向他。
“嗯,”柏皓霖點點頭,“警官,請問命案是幾點發生的?”
“夜裡十一點三十到十二點之間,你有什麽線索嗎?”警察的職業嗅覺告訴他柏皓霖知道些什麽。
“是這樣的,”柏皓霖不慌不忙地說,“我昨晚十二點左右去前面的超市買東西,在回家的路上聽到一聲巨響,接著就看到一輛車開走,當時我還以為是車爆胎了。”
“你沒看到任何人嗎?”警察又問,他的年紀二十出頭,長相普通,身材也是中等,梳著中規中矩的頭髮,他的外表看起來更像大學生。他穿在身上的警服非常齊整,應該入行不久。
“這個……”柏皓霖斜著頭,假裝回憶著當時的情況,卻不說自己究竟有沒有看到。
警察焦急地看著他,手上的圓珠筆不住敲打著筆錄本,見柏皓霖半天不出聲,從口袋裡拿出一張名片遞給他:
“那這樣吧,你想到什麽就給我打電話。”話雖這麽說,他對柏皓霖卻已經不抱希望了,這麽做隻是例行公事而已。
柏皓霖接過名片,上面寫著:
TMX警署白虎分署刑偵五處,何文澤。
柏皓霖“唔”了一聲,臉上沒有表情,心裡卻盤算著:白虎分署,很好,他們果然開始行動了!可是並沒有聽到昨晚那些人的聲音,難道他們的官位已經大到不需要出警?
就在柏皓霖準備先行離開,再想辦法混入警署時,一輛警車停在路邊,一名身穿警服的男子從車上走下,張嘴就問:“查到了什麽?”
就在他吐出第一個字的那一刹那,柏皓霖的腳停住了。
是他!
沒錯!這聲音正是昨晚那個被打了一記耳光的警察的,但此時他的語氣完全沒有了昨晚的唯唯諾諾,語調中透著一股耀武揚威的氣息。
何文澤小聲地說了目前所查探到的情況,柏皓霖雖然背對著他們,卻感覺到一股灼熱的視線正盯著他,他假裝不知,若無其事地繼續往前走。
“你等等!”昨晚的那個警察叫住了柏皓霖,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他。
“什麽?”柏皓霖轉過身,反問,同時快速打量著他:三十來歲,有點胖,眼睛極小,鼻子不高,嘴唇有點厚,留著胡子,隻是此時他穿戴著警服警帽,完全沒有了昨晚的相。也不知是因為他擔心柏皓霖知道些什麽,還是故意在下屬面前擺出的公正嚴明的臉孔,他的表情異常嚴肅。他的肩章是兩杠一星,胸牌上寫著:PD67593彭濤。
TMX市警察的職位由高到低分別是:總警監(統管全市所有警察)、警監(統管某一類別的警察)、警署署長(負責某一片區的警察)、警督(部門長)、警司(處長)、警長(隊長)和警員。彭濤的肩章說明他是一名警長。
“你跟我回警署做筆錄。”彭濤的語氣強硬,不像是在對目擊證人說話。
“為什麽?我可不是你的犯罪嫌疑人。”柏皓霖輕笑一聲。
“作為公民,你有義務配合警察的工作。”彭濤似乎第一次碰到這樣的公民,他語氣越發不客氣起來。
“彭警官,我很清楚自己的權利。”柏皓霖冷笑道,“況且我也對剛才那名警官說了,如果我想到什麽會和他聯系的,我不明白一定要我去警署是什麽意思。”他目光犀利地盯著他。
彭濤嘴部的肌肉微微抽動,似乎正在強壓心中的怒火。
“彭警官,昨晚超市值班店員來了。”何文澤小跑著過來叫彭濤。
彭濤狠狠地瞪了柏皓霖一眼,轉身離開。
柏皓霖在心裡籲了口氣,現在他已經成功地找到了第一個人,但同時他也將自己推向了險境――超市店員一定會證實他的話,會說他在那個時間光顧過,也就是說他極有可能是這起事件唯一的目擊證人!這也是柏皓霖與他們正面交鋒的原因,就算他不主動與警方接觸,他們遲早也會找到他,屆時他將陷於被動。
柏皓霖清楚對方都是窮凶極惡之徒,隻要自己露出一點馬腳,他們都會痛下殺手,所以他既不能表示自己知道很多,也不能表明自己什麽也不知道,這個尺度非常難把握,他以後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件事都必須經過深思熟慮。
柏皓霖轉身離開,現在他有很重要的事要先處理。
TMX醫院,心理治療所。
柏皓霖走進一間普通的病房,一名五十歲左右的婦人正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她穿著華貴的旗袍,披著茶色披肩,極具貴婦氣質,可是她蒼桑盡顯的臉沒有表情,此時她正失神地望著前方,小聲地哼著一首老歌。
“媽,我來了。”柏皓霖輕聲喚道。
柏母沒有反應,依舊呆坐在那裡,依舊是刻板的表情,好似一尊雕像。
柏皓霖走到柏母身邊,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媽,你還記得嗎?爸曾經說過:正義必被伸張,可是他卻慘死於他人之手,警方將他的死歸咎於一起入室搶劫,殺害他的凶手也被判以終身監禁,”說到這,柏皓霖的聲音有些哽咽,“七年了,我一直以為這就是父親口中所說的‘正義’,但我錯了!”他停了停,繼續道:“從小我就立志要成為父親那樣的法官,這個信念一直支撐著我!”他深吸了口氣,再緩緩吐出,“父親說得沒錯,正義必被伸張!”
柏皓霖說完輕輕抱了抱她,然後起身離開了,在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柏母的手指動了動,她緩緩轉過頭,看著門的方向,斜著頭,一臉茫然地作冥思狀,似乎在思考柏皓霖這番話。
白虎分署位於白虎大道西奎街,一幢五層樓高的建築。樓雖不高,但佔地極廣:一樓是巡警和交警的窗口部門,二樓以上則是辦公區,有刑偵部、交管部、支援部、緝毒部、公共關系部、特別行動部、網絡監查部和行政部等;每個部門下設有分處,每個分處下設有三至五個小組,每組有四到六名警員,可謂警力充沛。
柏皓霖來到三樓的刑偵五處,正探頭探腦地向裡張望著,何文澤眼尖,立馬認出了他。
“是你!”他站起身,迎向他,“太好了,我正愁怎麽找你呢!”昨天他隻給了柏皓霖名片,卻沒有向他要聯系方式。
“找我?有什麽事嗎?”
“嗯,你極可能是本案唯一的目擊證人,想請你做一個詳細的筆錄,請你務必配合。”何文澤誠懇地說。
“我也是為了這個來的。”柏皓霖應允。
“你等等,我去叫負責此案的警官。”何文澤說著就要離開,卻被柏皓霖叫住了。
“你不負責此案嗎?”柏皓霖明知故問,其實不用說他也知道負責此案的警官是誰。
“我剛工作不久,還不能獨當一面。”何文澤不好意思地笑笑。
彭濤似乎並不在警署,何文澤給他打了電話後就把柏皓霖帶到審訊室。
警署設有問詢室和審訊室,各五間。問詢室是專門負責詢問證人,裡面除了一張一米多寬的桌子和三張椅子外,隻有一塊單透鏡以及一個擴音器。而負責審問犯人的審訊室則嚴謹得多,中央是一張長一米五、寬半米的桌子,周圍放著四把椅子,以防止疑犯需要律師在場,桌上還有一盞足有一百瓦的燈,除了設有單透鏡外,每間審訊室的東北角都裝有一個監視器,審訊的過程會被全程記錄。
問詢室和審訊室的單透鏡無一例外地全都安在走廊兩邊,經過的人可以看到裡面的情形,隻是從室內看,那隻是一面巨大的鏡子。
可是原本應該作為目擊證人到問詢室的柏皓霖卻被安排到了審訊室,這本身就是一件很怪異的事,隻是柏皓霖並不知道其間的差別,跟著何文澤向審訊室走去。
在路過一間問詢室時,柏皓霖透過單透鏡,看到兩名警察在詢問一名正在抹淚的女人,他站在單透鏡前,止步不前。
“怎麽了?”走在前面的何文澤返回來。
“她犯了什麽事嗎?”何文澤問。
“哦,沒有,她的丈夫在掛窗簾時失足掉下摔死了,我們隻是例行公事將她帶回來問話,應該很快就要放她走了。”這件案子正好是何文澤所在的五處負責,他對這個哭得肝腸寸斷的女人印象頗深,“怎麽,你認識她?”
“不,”柏皓霖盯著裡面的女人看了一會兒,得出結論,“她在說謊,如果沒有錯的話,是她謀殺了她的丈夫。”
“你怎麽知道?”何文澤用不可思議的眼神看著他。
“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總是會下意識地向左瞄。”柏皓霖解釋道,“通常一個人在回憶的時候,眼睛會無意識地往右看,若是往左,說明在說謊。”
“不會吧?”何文澤不太相信,“是她自己報的警。”
“呵呵,戲誰不會演?要想知道真相很簡單,你去查查她丈夫有沒有買過一份意外保險。”柏皓霖淺笑道。
“好,你在這等等。”何文澤說著就跑回辦公室。
過了一會兒,何文澤又跑了回來,他喘著氣對柏皓霖道:“她丈夫的確在半年前購買了一份意外保險,受益人是她的名字!但她自己也買了一份,受益人是她丈夫的名字,但這並不能證明她是凶手啊!”
“看來這個女人謀劃有一段時間了,普通的詢問方法你們問不到想要的答案,”柏皓霖笑了笑,“何警官,你想立功嗎?”
“你有什麽建議?”何文澤問。
“讓她自亂陣腳。”柏皓霖道,“她是有預謀地犯罪,想必她也考慮到被警察問話時自己應該怎麽說,但終究做賊心虛,看似她表面平靜,其實心裡恐慌之極。一會兒你進去,和審問的警官附耳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再出來。”
何文澤按照柏皓霖所說,進入審訊室時,故意用很怪異的眼光看了女人一眼,然後將其中一名警察拉到一邊說悄悄話,在離開時,他又瞥了女人一眼,女人也正一臉緊張地看著他。
柏皓霖站在審訊室外,透過單透鏡觀察著女人的神色和肢體動作。
此時她眉頭高抬,嘴唇微微往前撅,原本平放在桌前的雙手在不經意間十指緊緊交握。
柏皓霖知道眉頭的抬高說明她現在有些吃驚,嘴唇撅起則是她現在正處於防禦狀態,十指交叉則表明她現在已極度不安和消極。
柏皓霖淺笑了一聲,他知道自己破案了。
果然,警官再次詢問女人時,女人說話變得語無倫次,放在桌上的雙手也開始禁不住抖動起來。
柏皓霖覺得時機成熟了,對何文澤說:“好了,你現在進去,把意外保險的事給裡面的警官說,請他們詢問,然後你站在角落,用很嚴厲的眼神盯著她,很快,她就會自己說出真相。”
“好,如果真的是她謀殺親夫,我請你吃飯!”何文澤將信將疑。
何文澤照著柏皓霖的話滴水不漏地做了,還不到十分鍾,女人突然趴在桌上嚎啕大哭,開始向警察哭訴丈夫如何虐待自己,接著承認了其實是自己一念之差鑄成大錯,希望警官能從輕發落。
何文澤暗自吹了聲口哨,他微微回頭,對著身後的鏡子露出大拇指。
透過玻璃,看著何文澤伸出的大姆指,柏皓霖嘴角微微上浮,他知道自己成功地獲得了這位小警察的信任,這對他的計劃大有幫助。
看著女人被戴上手銬押出了問詢室,何文澤由衷地佩服起柏皓霖來:“你真行!這次全靠你才能破案!”
“我剛好看到罷了。”柏皓霖謙虛地說,接著趁勢問道,“對了,巷子裡的死者身份查到了嗎?”
“是個私家偵探,咳,說什麽偵探,其實就是跟蹤人啦,查人家有沒有外遇啦,當然不是電視劇裡演的厲害角色。”何文澤對柏皓霖全盤托出。
“那他是怎麽死的?仇殺?”柏皓霖問。
“動機還說不好,不過他是被槍殺,子彈送去槍支檢驗室了,可能是遇到了持槍搶劫的歹徒。”何文澤猜測道。
看來警察都習慣將有貓膩的案子推給搶劫了。柏皓霖在心裡冷笑。
兩人走進一間審訊室,剛剛坐下,彭濤來了,他一進門,就黑著臉喝道:“小何,你怎麽能單獨審問?”
“審問?彭警官,你似乎用錯詞了。”對彭濤,柏皓霖客氣不起來,他隻恨不得撲上去掐住他的脖子,逼他說出事實真相,但他的理智告訴他,必須忍耐,“我是來幫你們破案的,不是你們的犯人!如果你不修正你的態度,抱歉,我沒有辦法配合。”他說著雙手抱胸,身子往後靠,以防禦的姿勢面對彭濤。
彭濤臉色鐵青,沒有人敢當面給他難堪,他重重地將椅子往後一拉,一屁股坐在上面:“說吧,你看到了什麽。”語氣雖然生硬,但措詞客氣了一些,他說著將手放在桌上。
柏皓霖注意到彭濤伸手時不自覺地分開了拇指,心中暗道:看來此人性格自負,倔強且雅量不足,基本上可以稱為莽夫。
給出彭濤一個基本的性格側寫後,他才慢慢地說:“一輛黑色的轎車。”
他話一出口,彭濤的雙眉不自覺地擰在一起,雖然不到一秒就舒展開,但還是被一直觀察著他的柏皓霖捕捉到了。
“是什麽樣子?車牌看到了嗎?”何文澤一邊問,一邊記錄。
“太暗了。”柏皓霖聳聳肩。
“能不能把當時的情形再說一遍?”彭濤用半命令的語氣說。
“昨晚十一點半,我去超市買東西,剛走出沒幾步,就聽到一聲巨響,接著就看到一輛車開走了,當時我也沒在意,就回家了。”柏皓霖裝作沒有聽出他的敵意,將心中早已擬好的台詞說了一遍。
“也就是說你當時並沒有看到可疑的人?”何文澤又問。
“抱歉,我滿腦子都是還沒完成的畢業論文,沒太注意。”柏皓霖搖搖頭,接著道,“不過應該很容易查到凶手吧。”
“怎麽說?”彭濤伸了伸脖子,警覺地問。
“你們不是找到子彈了嗎?隻要找到匹配的槍支就能找到凶手了。”柏皓霖用奇怪的眼神看著他,似乎在說“你怎麽會不知道”。
“你怎麽知道找到子彈了?”彭濤聲色俱厲。
“不對嗎?今天我到現場時聽人說的。”柏皓霖斜著頭,盯著他的眼睛反問。
何文澤感激地看了柏皓霖一眼,他知道自己告訴他人案件的偵察過程已是違規。
“確實是找到了一枚子彈,”彭濤說到這停了停,想在柏皓霖臉上捕捉到一些蛛絲馬跡,但他失敗了,柏皓霖臉上隻有好奇的神情,“但不排除是黑槍。”黑槍即是走私槍,自然也沒有序列號,更不會在槍械數據庫中注冊了。
“那太可惜了,本來應該是一件很簡單的案子。”柏皓霖惋惜地聳聳肩,他知道彭濤是故意說隻有一枚子彈,若是自己臉上露出絲毫懷疑的神色,他就會將目標完全鎖定在他身上。
“對了,還沒問過你的名字。”何文澤打斷了兩人的談話。
“柏皓霖。”
彭濤聽到他的名字時,兩根眉毛幾乎擰到了一起。
“姓柏啊,蠻少見的。”何文澤一邊侃道一邊在筆錄本上寫下他的名字。
柏皓霖笑了笑,道:“我知道的都告訴你們了,希望你們早日破案。”
“承你吉言。”
柏皓霖走出審訊室,正欲離開警署,何文澤追了上來:“請等等。”
“還有要問的嗎?”柏皓霖暗自叫好,就算何文澤不找他,他也要去找他。
“沒,謝謝你。”何文澤是指柏皓霖幫他掩飾的事。
“哈哈,真想謝我就請我吃飯吧!”柏皓霖笑道。
“沒問題,”何文澤笑了,“你今天晚上有空嗎?”
“我現在什麽都沒有,就是有時間,”柏皓霖學生氣地笑了,“我們去哪?”
“北亢街有家湯鍋店味道不錯,就在花園小區旁邊,很容易找的。”
“好,就這麽決定了。”柏皓霖爽快地說。
當晚六點,柏皓霖準時到了何文澤說的那個湯鍋店,剛到不久,何文澤就來了,他的臉色不太好,但看到柏皓霖,臉上依然展露出笑容。
“抱歉,讓你久等了。”
“我也剛到。”柏皓霖接著問,“怎麽了?案子查得不順利?”
“子彈倒是找到了,但沒有查到有用的信息。”何文澤微歎了口氣。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柏皓霖迅速分析著他話中的玄外之音――彭濤果然開始行動了,但警察是不能插手證據處理工作,對子彈造假自然是他力所不能及的,也就是說支援部也有他們的人?
“沒事,再狡猾的狐狸也會露出尾巴。”柏皓霖安慰道,“對了,今天和你一起的那個警官看起來很凶啊,他是你上司?”
“嗯,他是我們組的組長。”何文澤點點頭,“他脾氣是不太好,你別在意。”
“警察嘛, 高危職業,時刻保持警覺和嚴肅是可以理解的。”柏皓霖說著又為何文澤倒了一杯冰啤酒:“文澤,其實有件事想與你商量。”
“什麽事?”
“我馬上要畢業了,畢業論文對我很重要,所以想請你幫忙。”
“哈哈,那你找錯人了,我對讀書可不在行。”何文澤笑道。
“不是,正好與你的工作有關。”柏皓霖拿出準備好的論文,遞給他,“我寫了兩個月,修改了三個月,但還是覺得沒有實例說明的論文很蒼白。”
“《論肢體暗示在審訊過程中的重要作用》。”何文澤念著題目,有些摸不著頭腦,“你的專業是什麽?”
“法律。”柏皓霖道,“我想做一名法官,心理學在庭審中很有用處,所以就學了一些。”
“嘩,難怪你那麽厲害了!”何文澤由衷地佩服道,“你想我幫你什麽?”
“很簡單,就像今天這樣。”
“但警署不能隨便進出,而且我隻是一個剛入行的小警察,恐怕還沒有那麽大的權力。”何文澤帶有歉意地說。
“呵呵,這你不用擔心,我的導師以前是法官,有不少警署的朋友,他已經答應幫我安排到你們警署收集論文資料,隻是我人生地不熟,以後還要你多擔待。”下午離開警局後柏皓霖就找到了他的導師,導師對愛徒小小的要求欣然答應,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你能來太好了,”何文澤喜形於色,“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盡管說。”
“等的就是你這句話!”柏皓霖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