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4月2日夜,非洲盧旺達
莫羽風站在車間樓頂的吸煙處,看著遠方的山丘。他所在的地方是一個位於非洲中東部被稱為“千丘之國”的國度。這裡在經歷了1994年的種族大屠殺之後,此地新的政府的建立也為此地帶來了新的商業浪潮,這期間湧進了一批前來掘金的華人,他們在這個國度做工程項目、開飯店、賣五金,做工廠,而在這個國家的東部山丘的平原上,有著一個印染紡織品的工廠:新宏染製品有限公司。由於當地管理政策的寬松,這個工廠除去印染紡織製品以外,還進行著:“酸性黑嫰2G”染料和高鹽、高色度廢水處理的研發項目。在莫羽風對面的研發樓三樓亮著燈,有4個身影,有一個人正抬著手衝著對面的人談些什麽。
“大師兄!現在進行“黑2G”項目中試你想都別想!不說產生的固廢和廢水我們還沒有技術去處置,就連安全性的問題我們都沒有辦法在可控的范圍內,你能不能清醒點,我們先解決這些項目的難處,再考慮做中試的問題!”身為最小的師妹,林葉紅衝著她的大師兄程寒喊著。
程寒對師妹今天對他的態度很少方案,甩手背過身向著辦公室的茶水台走去,一邊走,一邊說:“解決,解決,解決。什麽都在日程上,我們又不是沒有在想辦法解決,總是要的時間的嘛?我們現在的處境不是技術上的問題,是錢的問題你知道嗎?”
程寒在茶水台倒了兩杯水,端著水轉過頭看了看林葉紅和坐在椅子上的師父。見他們沒有要講什麽的態度,走到師父的面前,放了一杯水,自己也喝了一口手中的水接著說:“公司是師父的,師父是最清楚公司的狀態的。我們的產品沒有龍宇的好,我們用的染料到現在還是本地那幾家浙海的小廠生產的染料,現在龍宇已經進入了中試階段了,我們再不做出自己的染料,還把錢繼續放在解決廢水固廢的問題上,這叫什麽?這叫坐以待斃啊!不出半年,龍宇的染料一出來,我們是買好還是不買好?再者,他們用著自己生產的染料,我們呢??以及,你覺得到那個時候?我們還在染布,目前的條件,我們染的起?還是賣的出?”
“哎,師父啊,師兄說的對啊。這裡原料成本人工成本後續事項的處理成本比任何地方都低,但是如果說龍宇先我們一步,把染料做出來了,那我們的成本不增加是不可能的。”師父的二徒弟李連明對師父說。
林葉紅:“可也不能不要命,不計後果去做啊!你們什麽後果都不能把控,到現在我預評價提出的隱患問題你們都還沒整改到位。做了一出事,這個公司就徹底完了!”
李連明:“你這叫什麽話,我們不想改嗎?你提的這些東西都是理論的東西,把這些設備啊,器材啊弄上去,除了加成本,還能做什麽?”
林葉紅:“上次重氮化出事的之前,你也是這麽說的”
李連明:“你這什麽意思,難道不加你的那個安全閥,設備就不會炸嗎?”
“咳咳,好了,別吵了。”師父薑雨森清了清嗓子說:“老大老二啊,目前我們的工藝進入到中試的階段,你們有幾層的把握控制溫度,壓力和反應速度?”
程寒:“溫度不可能出錯,壓力的話,反應釜、管道、各類罐體也增加了卸壓閥、安全閥、爆破片。”
薑雨森:“那麽反應速度呢?”
程寒:“這部分的話,硝化的速度是比一般的要快,
但是應該不會有問題的” 林葉紅:“應該?這裡的攪拌葉片能滿足我們的攪拌要求?一停下來,什麽後果,你不清楚嗎?”
程寒:“停下來,不要再啟動中和控溫就行了,你這點你操作規程上寫的明明白白,你問我做什麽?”
林葉紅:“中和控溫是可以,但是反應釜裡面的物料你來處理?扔那兒?”
程寒:“又不是一定會出現這種問題,而且就算出現了,到時候叫工人弄出來,先放在庫裡不行嗎?”
薑雨森:“老三啊,你不要爭了,我再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你把設備和工藝安全方面的問題再研究一下。唉,時間不等人,風險和利益永遠是並存的。沒什麽事,你們就都回去休息吧。我累了”
李連明:“就是,我們背井離鄉來這是賺錢的,這點魄力都沒有也不知道你跟出來做什麽。”說完,李連明拍了拍程寒的肩膀,兩人一起走出了屋,
林葉紅深吸了一口氣說:“師父。。。”
“好了,你不要再說了,這事就這麽決定了。”薑雨森抬起手打斷了林葉紅的話。
林葉紅搖了搖頭,接著說:“師父,我實驗室缺一個助理。你就給我一星期的時間,我也招不到啊?”
薑雨森點起一根煙,背躺在椅子裡。說:“這個事情你去找一下老二,就說我同意了。你去車間找一個你覺得合適的吧。”
林葉紅點了點頭,對師父輕輕的鞠了一躬說:“好的,那師父您早點休息。我先回去了。”說完,便轉身準備出門
蔣雨森喊住了她:“丫頭啊,明天再去吧,都帶著氣呢。”
林葉紅回過頭,輕輕的又鞠了躬一共說道:“好的,師父。”
已是深夜,林葉紅站在站在研發樓門口的台階上,看著天上的月亮若有所思。她從白大褂裡摸出香煙點燃,接著像個男人一樣,坐在研發樓的台階上,看著研發樓對面的車間。3年前她還跟著師父在國內的研究所工作,後來師父帶著團隊滿腔熱血的來到這裡,他們的目標是為了研發出這個世界上還未存在的低耗環保型染料以及高鹽水治理的工藝,研發的結果給人帶來的是金錢和天下有我的榮譽感,這兩者,林葉紅癡迷於後者,她十分享受通往這條榮譽道路上的過程而那種榮譽感更能給她帶來莫大的心裡舒適,用現在的話說就是:這輩子,值了。我的人生圓滿了。而現在團隊的狀況,讓她感覺這個團隊就像是南美的淘金者,也就是利用當地的文化屬性,壓榨當地的所有資源從而獲得自己所能得到的最大利益,而這讓一直以造福人類的科學家身份行事的林葉紅感到莫大的屈辱。時間一分分的過去,煙在她的手上也只剩下煙蒂,她丟了煙蒂,起身把煙蒂踩滅,向車間走去。
此時的莫羽風過完了煙癮,抬頭看了看這4月的大月亮,向樓下吐了一口痰,準備回到車間,自己工作。巧合的是,這口痰落在了林葉紅的肩膀上。23米落下的痰讓林葉紅明顯感覺到有東西落在自己的肩膀上,她隨手摸了一下肩膀,粘乎乎的痰液讓這個平時痛惡髒亂的女人一陣惡心,她一邊從藍色緊身牛仔褲的口袋裡拿出紙巾,一邊加快腳步,氣衝衝的往車間主任辦公室走去。
“啪!”車間主任辦公室的門被林葉紅猛地拍開,當班的副主任周建國立馬站起來詢問:“林工,怎麽了?”
林葉紅把擦了痰的紙扔向周建國,一邊打開辦公室門邊洗手池的水龍頭,一邊氣呼呼的說道:“怎麽了!怎麽了!你去把20分鍾以內在天台的上人都給我叫到這裡!我再告訴你怎麽了!快去!”
周建國對林葉紅的突然到來感到震驚,聽到林葉紅的話,立馬向車間操作區走去。不一會的功夫,周建國從外面帶來了三個人。
林葉紅:“你們三人,5分鍾之前在天台的是誰?”
莫羽風:“我在天台抽煙,剛下來。”
林葉紅看著莫羽風說:“還有其他人嗎?”
莫羽風:“沒有了。”
這時,林葉紅指著莫羽風看著周建國說:“行了,你們先出去吧,他留下。”
屋裡只剩下林葉紅和莫羽風,林葉紅拿起桌上的運行記錄本撣了撣車間主任的座椅坐了下來,對莫羽風說:“你叫什麽名字?來多久了?”
莫羽風走到林葉紅的對面說:“領導,我叫莫羽風,在這兩年多了。”
林葉紅:“你知道你剛才犯了什麽錯誤嗎?”
莫羽風緊著眉頭回答道:“我也不太清楚,還請領導你明示。”
林葉紅大啪桌子,指著莫羽風罵道:“你這種人就活該窩在這個車間裡做一輩子工人!犯了錯誤都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吐得痰落到了我身上!我想不到!我們廠還有這麽沒有素質的員工!”
莫羽風聽到林葉紅的話之後,歪著頭看著林葉紅:“領導,您出錢,我出力,我們通過錢和力來交換各自所需,我不明白您為什麽這麽說我,對於那個痰落在您身上的事,我深感抱歉,如果您需要什麽補償或者需要我做什麽,我一定依您所說行事。”
林葉紅被眼前這個比他小很多的孩子給的回答震驚了,她冷靜了下來,發現自己失態了,是的,今晚在師父辦公室的爭執和師父的決定通過這口痰而引爆在了她面前的孩子身上,她乾咳了兩聲說:“不用,小夥子,你多大了?”
莫羽風看著林葉紅說:“21。”
林葉紅:“你來這裡,家裡人不會心疼嗎?你這個年紀,看你說話不像是沒有文化底蘊的人。”
莫羽風:“家裡沒人。”
林葉紅不禁看著莫羽風的眼睛,這孩子的眼裡充滿了堅毅,接著問道:“你目前是什麽學歷。”
莫羽風:“初中畢業,高中沒讀完。”
林葉紅:“那你為什麽不繼續讀啊!?”
莫羽風:“領導,如果可以繼續讀,我能不讀嗎?”
林葉紅:“小莫,你可知這真正的學堂是這社會以及你身處的環境?你坐下。”
莫羽風拉開林葉紅面前的椅子,雙手放在腿上,直挺挺的坐了下來,回答道:“領導,我不知道您說的意思。”
林葉紅拽了拽白大褂兩側的衣襟,坐直了身子對莫羽風說:“我的意思是:很多知識和道理並不是只有學校裡才會學到的,更多的獲取方式是你在身處環境中的探索尋找,以及別人授予你的技能。你通過你探索尋找和別人授予你的技能,你一樣能獲得你想要的生活和成就。這麽說你明白了嗎?”
莫羽風被林葉紅的話觸動了,這兩年在非洲的生活讓他感覺自己像個快要渴死在沙漠中的迷途流浪者,這番話像一股清泉一樣,流進了這兩年他迷茫的內心,使他感受到久違的開明和豁達。他站起了身對林葉紅深深的鞠了一躬,說道:“謝謝領導。”
林葉紅站起身,拍了拍莫羽風的肩膀說道:“小莫,你坐下。”
莫羽風坐了下來,林葉紅走到了車間主任辦公室的窗口,看著窗外的研發樓說:“小莫,精細的活,如果你來做,你會怎麽做?”
莫羽風用手搓了搓腿,站起身說:“我沒有做過,領導可以說下具體要做什麽嗎?”
林葉紅對莫羽風的回答內心是很滿意的,這個孩子,雖然年紀如她弟弟一般大,但是通過認錯的事,體現出敢於擔當,通過回答她的問題,說明內心坦蕩,不而最後的這個回答,說明了這孩子是個誠實且扎實的孩子,這正是她想找到的人。老天爺真會開玩笑,她的助手更可能是她以後的徒弟,竟然是通過一口痰而相識的。她轉過身,走到莫羽風的面前,笑著對莫羽風說:“具體嘛?具體就是以後不要再呆在車間裡,跟我去研發部去。”
莫羽風:“那工資呢?”
林葉紅:“你這小子怎麽對錢這麽著迷?我對你說的白說了?”
莫羽風撓了撓頭,說:“額。。我出來就是為了賺錢的呀。我在這裡乾活乾的挺舒服的。不過要是能跟你學到有用的東西,工資低點我也願意。”
林葉紅:“學是能學到東西的,但是我不知道你會不會用。工資你原來多少就多少,但是工作時間要根據我的需要而調動,不像你現在8小時了,我也沒加班費給你。”
莫羽風猶豫了一會兒說:“那你什麽都教給我嗎?”
林葉紅不耐煩的回答到:“你想美事呢?你又不是我徒弟。願意到我這邊來,你就來,不願意來,你就繼續乾車間的活,這麽的話,”
莫羽風聽到徒弟二字,心中一亮!他知道如果有這麽一個師父的指引,他自己向往的生活一定會前進一大步。“那你收我做徒弟啊!我不要工資!給我飯錢就行!”莫羽風毫不猶豫的說。
林葉紅打了一個哈欠,拍了拍莫羽風的腦袋說:“小莫同學,你這小腦袋裡想法挺多啊。收不收你,要先看看你是不是我想要的那塊料。我是雕玉的,你要是個破木頭,不是白費我的心血。那我當你同意來我這邊了,明天9點,你直接去對面辦公室二樓201,我在那邊等你。”
莫羽風激動的對林葉紅說:“知道了!師父!那我馬上跟周主任說一下,我明天準時到。”
林葉紅被這一聲師父叫的心頭一樂,摸了摸自己的馬尾辮說:“行,我會跟你們領導打招呼的,還有,我沒有收你這個徒弟,別亂叫。”
莫羽風:“哦。。知道了”
林葉紅剛在研發樓的火發到了莫羽風的身上,再加上一到車間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助手,巨大的壓力帶來的不好的心情現在釋懷了好多,她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說:“你去把老周叫進來,我寫個單子。”
周建國哈著腰,搓著手笑眯眯的走到林葉紅的面前問道:“林工啊,有什麽指示呀?”
林葉紅把單子交給周建國,上面寫著:
員工崗位調整書
經董事會研究:將合成車間員工莫羽風,由原崗位:合成車間操作工,調整至崗位:研發部安全環保項目實驗室助理。
特此決定!
林葉紅
1998年4月2日
林葉紅從桌上拿了一個筆,遞給了周建國說道:“老周,簽字吧。”
周建國拿著筆和《員工崗位調整書》為難的跟林葉紅說道:“嘶。。。林工。我們車間的員工調動是要經過程總簽字同意才可以的。您這樣。。不符合規定。”
林葉紅聽後,雙手撐著辦公桌邊,坐在桌邊說:“老周啊,你是不拿我當回事呀。我叫你寫你就寫,你們程總那邊我自然會去找他!”
周建國吱吱唔唔的回答道:“好的吧,我怎麽這麽倒霉,跟老於調班做今晚的當職主任,你們師兄妹的事,總為難下屬。”
林葉紅看到周建國乖乖的簽了字,語氣也緩和了下來說道:“好啦,老周,不會讓你為難的,董事長同意過的,你們程總那邊,如果提你簽字的事,我會跟他提一下,是我要求你必須簽的,不過他那腦子也不會想到這些。”林業紅一邊說著,一邊接過周建國遞過來的單子。
林葉紅看了眼單子,折疊起來,放到了白大褂胸部的口袋裡,看著莫羽風說:“小莫,你現在可以下班了,明天記得換身乾淨衣服到我辦公室報道。一個20出頭的小夥子,一身臭男人的汗腥味,現在回去好好收拾收拾自己,然後睡覺去。”說完,邊走出了車間主任辦公室。
看著林葉紅走出去,周建國回到了坐位,癱坐在椅子裡,雙腿放在了辦公桌上看著莫羽風說:“羽風啊。”
見莫羽風沒有反應,提升了音量又一次叫道:“羽風!?”
莫羽風頭一次聽到周建國如此稱呼他,於是第二次才反應過來周建國是在叫自己,立馬回答道:“在!主任!周主任。。不好意思。。我剛走神了。”
周建國咧著嘴, 笑著對莫羽風說:“沒事,羽風,周叔平時對你怎樣你是清楚的,這以後跟了三公主了,要是發達了,你可別忘了周叔叔的好啊。”
一個合成車間,華人一共有30個人,而像主任這樣的領導對下屬而言一般都只是跟班組長打交道,偶爾見到主任,一般也都是員工跟主任問好,主任象征性的點頭詢問,周建國對莫羽風的突然說的好,讓莫羽風感到疑惑,但還是點頭鞠躬回答到:“恩,好的,周主任。”
周建國伸了個懶腰,依舊笑呵呵的對莫羽風說道:“生分了,生分了,叫叔叔,不要叫主任,你下班回去收拾去吧,明天去找林工報道去,好好跟人家乾,人家可是有一身的本事。”
莫羽風:“那。。主任今晚的考勤?”
周建國哈哈哈大笑,揮著手對莫羽風說:“去吧,去吧,今天的考勤我還給你打上。你這小子就這點小心眼。”
莫羽風心想,禮多人不怪,該客氣的還是要客氣的,於是又鞠了一躬說:“那周主任,我先回去了,感謝您這兩年的照顧。周主任再見。”
兩人互道再見之後,莫羽風回到了自己的宿舍。
這間宿舍一共住著10個人,莫羽風回到宿舍的時候,很多人已然伴著屋內渾濁的空氣進入了夢鄉,他躡手躡腳的端著洗漱用品到洗漱間進行了洗漱之後躺在床上,他知道,明天進入的新的崗位,將會給他帶來新的生活,這使他心潮澎湃,難以入眠,翻來覆去的他都在想象著林葉紅所說的精細的活是什麽,伴著這個想法。他入了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