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奇看向遠天,夜晚的靜息已經接近尾聲,冉冉升起的太陽和未落的銀月共同懸掛在暗紫色的蒼穹之上。現在是拂曉時刻,本該是這個世界最美好的時刻。太陽和月亮共同的光輝,折射出大地上的生靈無法辨識的美麗色彩。
然而眼下的拂曉時分,卻沒有一點瑰麗之感。
荒野之上,人類的隊伍正在和一頭魔物抵死拚殺。那魔物外表酷似人類,有一人半高,但是全身都被厚厚的白色長毛覆蓋。人類的武器落在它身上,幾乎造不成任何傷害。只有武器上偶爾閃過光芒的人類,才能在魔物身上留下一道並不算深刻的傷痕。
它有著與巨大的身形不相符的敏捷,無論是藏在皮毛之下的利爪還是嘴裡鋒利的獠牙,都成為了最有利的武器。在它的攻勢下,人類的隊伍只能勉強保持不潰散。
見狀,達奇深深歎息一聲,握住韁繩的左手微微用力,隨時準備駕馭著戰馬衝上前去。
但有一個人,比他的速度更快。
“哢嚓。”奧德裡奇一步踏在雪地上,閃耀著銀色騎士靈光的身軀猛地衝出。一人多高的大劍被他在身旁拖動,與雪地摩擦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聲音。隨著與魔物的距離迫近,奧德裡奇包裹在皮質軟甲下的肌肉因為用力而鼓脹起來。
下一秒,伴著沉重的破風聲,大劍朝著其中一頭魔物的頭頂斬落。
“吼——”魔物眼中露出人性化的戲謔之色,毛茸茸的雙爪向上抬起,似乎是想要憑借肉體硬接下這次攻擊。但當雙爪與大劍接觸後,魔物渾黃的雙眼猛地睜大,巨大的身軀不受控制般跪倒在地,在頭頂上架成十字狀的雙手也在大劍的壓力下慢慢靠近頭顱的位置。
嚓!
奧德裡奇突然松開握劍的雙手,跳到了魔物身前,狠狠一拳打在魔物的咽喉部位。這一下,魔物的眼珠子都向外凸起,白色毛發下的面孔充滿了青紫之色。連帶著將要出口的痛呼聲,都被強行咽了下去。
奧德裡奇沒有錯過這次機會。他抓住從半空下墜的大劍,用力一甩,鋒利的劍身從魔物的脖頸處劃過,落在了雪地之中。
嘭!
魔物巨大的身軀保持著跪姿僵在了原地,腦袋卻從脖頸處滾落在地上。溫熱的鮮血噴濺而出,落在雪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見狀,奧德裡奇趕緊退開幾步,避免自己身上沾染到血跡。
先前參與圍攻的人類隊伍沉寂了一下,隨即爆發出響亮的呼聲。
“都保持安靜!”達奇用掃視了周圍人一遍,語氣嚴肅無比,“這裡是荒野,不是訓練場。”
下令其他人去處理地上的魔物屍體後,達奇駕著馬來到了奧德裡奇身邊。
“奈斯雪人,剛才的那頭應該是成年種,正是戰鬥力最強的時候。”達奇看著奧德裡奇的眼神充滿了熱切,“看你剛才的騎士靈光,應該還只是白銀騎士吧?沒想到,你居然能在力量方面壓製奈斯雪人。”
“剛才不過是借勢而已,不能夠當真。”奧德裡奇隨口解釋了一句,止住了話題,“這種魔物我不認識,不過體型這麽大,應該可以充當一段時間的口糧。”
“很遺憾,你也見識過了,奈斯雪人的血液中都含有腐蝕性物質,所以肉也是不能吃的。”達奇攤開手,“不過皮毛倒是很珍貴,無論是賣給貴族收藏還是作為超凡物品的原材料,都有很高的價值。”
“那我們只能去尋找下一個目標了。”奧德裡奇倒是沒有失望,
魔物的肉雖然經過處理可以食用,但也不是所有魔物的肉都能夠作為儲備糧。關於這一點,他早有心理準備,自然沒有太多失望。 更何況,收獲一張足夠價值的皮毛,也是意外之喜。
“尋找下一個獵物的事情先放在一邊,這些人你準備怎麽辦?”達奇伸出手。順著手指的方向,奧德裡奇看到了那些“訓練兵們”。
“他們只是缺少實戰經驗,只要多經歷幾次,就會好很多。”奧德裡奇發現那些人臉上大多帶著沮喪的神情,出言維護道。
“這次只是一頭魔物,旁邊還有我們掠陣,所以才沒有造成傷亡。下一次呢?好運不可能每次都眷顧我們,讓我們可以碰見落單的魔物。”達奇忍不住抬高了聲音,“這不是在和你們玩騎士對戰遊戲,這裡是戰場。”
“單單隻依靠我們自己,不可能收獲足以讓領地撐下去的食物。”
“那就多出來幾次。”
“風險豈不是會更大?”
“我們遭遇風險不會死,但是這些人可沒有這種能力。”達奇深深看了奧德裡奇一眼,“我不知道領主大人下達了什麽命令,但是這一次,我需要你聽我的。實戰訓練,以後有的是機會,但是生命只有一次。”
“哪怕是在我們薔薇騎士團,也沒有讓剛接受訓練不過一個月、連鬥氣都沒有掌握的新兵上陣與魔物廝殺的安排。”見奧德裡奇沒有說話,達奇繼續自顧自地說了下去,“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出身於那個地方......”
“你,說什麽......”奧德裡奇眼睛微微收縮,一股若有若無的殺意從身上產生。但見慣了生死的達奇,毫不畏懼地直視著奧德裡奇的雙眼。
“你身上的氣味太濃烈了,奧德裡奇。”達奇把頭湊在奧德裡奇耳邊,聲音壓得極低,“那股令人發嘔的臭水溝淤泥的氣息,我永遠也不會忘記。如果不是因為你是領主大人的追隨者,我早就和你做個了斷了。”
“原來如此。”奧德裡奇臉色恢復了平靜,“你也是來自那裡。”
“是啊。”達奇退到距離奧德裡奇一個身位的位置,臉上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我們本就是同類人,哪怕生活在陽光下,我們的腿也早已陷落在淤泥之中了。”
“那你想怎麽做?首先說好,西恩少爺不希望看到這些人有過多的死傷。”奧德裡奇別過臉,將表情藏在了陰影之中。
“當然是用我們那裡的規矩。”達奇嘴角微微勾起,“正好,隊伍裡有一個‘小老鼠’。現在,是時候攤牌了。”
......
永夜鎮城牆邊緣,一個人數大約為二十的隊伍弓身靠著城牆。為首之人身形矮胖,還用一塊黑色的方巾包裹著左眼。
“米羅,卡爾頓的消息屬實嗎?”他一邊防備著城牆上的情況,一邊開口向身後之人問道。
“團長,我觀察過了,領頭的幾個騎士帶走了所有的防備力量,現在裡面只有老埃爾和那個貴族少爺兩個正式騎士。”米羅回答道,語氣中充滿了肯定。
“既然如此,那就好辦了。”他冷笑一聲,握著刀柄的手上青筋畢露,“老埃爾一個殘廢,就算是黃金騎士又有什麽值得畏懼的?更別提那個小貴族,只怕是還沒見過幾次血......居然不在自己的領地內留足守備力量,那就讓我們來教教他北地的規矩。”
“可是團長,這裡的領主畢竟跟艾略特家族有關,現在那個騎士團還在荒野上遊蕩,要是被發現了.....”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如果找不回貨物,凱米爾大人的手段你們是清楚的。”
隻一句話,就讓原本還帶著猶豫心裡的眾人統統打消了念頭。
“比起被艾略特家族追殺,我更害怕凱米爾大人的責罰。”他僅剩的一隻眼中,露出瘋狂之色,“別忘了,我們這也是為無光之王奉獻!”說著, 他伸出手在胸前畫了一個九芒星的形狀。
“讚美我主。”
眾人跟著他的動作,齊聲說道。
“給裡面的小少爺,好好上一課吧。”
......
“西恩少爺!”安德莉雅從睡夢中驚醒。
就在剛才的夢裡,永夜鎮遭到了突襲。猝不及防的西恩被俘虜,被削去雙手雙腳後,在烈火中痛苦地死去。
“不,這是夢。”她近乎夢囈般自言自語。但那股徹骨的寒意,卻在她周身縈繞,揮之不去。
“我要去告訴西恩少爺,讓他小心。”安德莉雅雙腳剛放在地上,一股虛弱感便油然而生。下意識的,她伸出手按在了床上。
若不是扶著床,她恐怕會直接栽倒在地上。
“這種感覺,又來了......”安德莉雅咬住嘴唇,一縷鮮血順著嘴角留下,滴落在地板上形成了花瓣的形狀。
自從上一次的噩夢後開始,安德莉雅已經很久沒有做過類似的夢。但兩次夢境,都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做夢後,身體會變得很虛弱,仿佛全身的血液都被抽離了身體。
雖然上次噩夢中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但是這種古怪的後遺症,讓她不由得選擇了相信噩夢中的場景。她甚至有種錯覺,那就是不做好應對,災難就一定會發生。
“要是不讓西恩少爺做好準備,他,會死!”
安德莉雅艱難地直立起來,一步一步拖著身體向前走去。經過桌子的時候,想了想,拿起了上次奧德裡奇給自己用於防身的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