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6年端午節晚上十點過,老三“哇哇”出世,王家奶奶剪斷臍帶,包裹好帶把把的小孫子,激動地說,“我兒終於有後了”。貓吖支起身子看了看孩子,黝黑發亮的頭髮濕漉漉的貼在頭皮上,炯炯有神的小眼睛轉動著四處張望,嘴唇不時的蠕動,一副意猶未盡的表情,鼻子塌啦著,像是被壓癟後沒有還原。貓吖輕輕地眯著雙眼,心裡默念,“感謝神靈保佑!下次回家一定帶兒子去還願,感謝神靈保佑!”
存生難掩激動,盯著兒子看了好久,自言自語道,“你這個小家夥,害你老子我巴巴的等了那麽久,現在懸著的心終於落地了。老天待我不薄,雖然日子清貧艱難,娃娃老婆熱炕頭,這下乾活更有心勁,日子也有個奔頭了。”
“他爸,給娃起個啥名字呢?”貓吖問道。
“嗯,我想一下”,存生眼不離的盯著熟睡的兒子,說,“不是說求神卜卦時說了句神龍在天嗎,我看跟著他兩個姐姐的燕走,就叫燕龍吧,明天我讓勝利查一下字典,看到底用哪個燕字。”
彥龍五個月後,存生就帶著貓吖去了鄉衛生所做結扎手術。回家的路上,兩個人默不作聲,貓吖躺在架子車上,隨著坑坑窪窪的顛簸擺動,她咬著嘴唇,手抓著車子兩邊的欄杆,盡量控制著讓自己身子平穩一點,雖然車子裡面鋪了兩床被子,還墊了好多麥草在底層,貓吖還是感覺脊背下面硬邦邦的。存生拱著背緩慢的拉著架子車,來回躲著馬路上的大坑小窩。心裡盤算著,“要趕緊閑下來了收拾挖地方箍幾口窯洞,現在人口多了,六口人只有兩口窯洞,實在是太拘謹了。鍋頭連炕的那個裡面煙囪經常出煙不利,做個飯像挖煤一樣,嗆得人沒辦法呆,回去了找四哥來打掉重新盤一下。唉!這日子越發的緊張了,六口人種著兩個人的地,光景好一年的糧食還湊活得過來,遇上年景差,糧食首先不夠吃了,孩子們一天天長大,飯量也一天天好起來。把墳地上面的那片荒地閑了挖一挖,開春了種點苜蓿喂牛,夏天青草多,去山上擱點青草,牛吃了容易長膘,麥草留著秋後沒有青草了過冬。羅灘窪裡有幾塊地荒著,趕明了我去給各家說說,如果他們嫌遠不想種了,我也去翻耕一下,遠的地方種點麥子,近處種幾行玉米雜糧,麥子收成不好時,搭配上吃總不至於餓肚子。”
“怎麽還沒有到呢?我感覺走了好久了”貓吖問道,
存生轉過身看看貓吖,“我還以為你睡著了,就沒敢和你說話,現在馬上拐彎了,下了坡就到了,你手抓緊我慢慢悠著下坡”。
“車子一擺動,感覺腸子擰到了一塊,我疼的咬著牙硬撐著不想說話,感覺結扎比生娃疼一百倍,這幾年啥都沒有乾,盡管忙活著生娃娃了,唉……人這一輩子真是太難了”!貓吖呻吟著說。
“都過去了,你好好緩身子,好日子還在後頭呢,你是這個家的大功臣,這幾年委屈你了。”存生很少說這樣柔情的話,今天語無倫次的冒出了幾句。
說話間到了洞門口,燕燕和小燕早已在牛槽邊上等著,跑在架子車前面,蹦蹦跳跳進去給奶奶傳話去了。
秋天的雨淅淅瀝瀝的下個不停,院子裡的敞口水窖也快滿了,存生挖了一道溝渠把水引從洞門外引了些出去。貓吖在給彥龍喂開水泡的饅頭,小燕也爬上炕,爭著搶著吃,兩個人你一口他一口,像窩裡嗷嗷待哺的燕子,嘰嘰喳喳的張大了嘴巴,等待著媽媽喂食。
燕燕打小就喜歡圍著奶奶轉,王家奶奶盤腿坐在炕上剪布條,把形狀、大小、顏色不一樣的布塊,拚湊著縫起來做一個小褥子,大的被子白天拉開,幾個孩子踩在炕上玩容易弄髒難拆洗,放個小褥子折疊方便,幾個孩子睡著了蓋著肚子不受涼。燕燕也學著奶奶整理布塊,一會兒拿起蓋在頭頂上,一會兒在窗台上擺一些,拉的亂七八糟,地上炕上都是碎布片片,王家奶奶邊整理邊罵著,“我把你個歲先人,睡覺時間不睡覺,在哪都搗亂的我不能乾點活,你下去看看你媽媽在幹什麽,你爸昨天回來買了幾顆糖,你不在分給小燕和彥龍吃,就沒有你的了。”奶奶哄燕燕的話,倒讓她信以為真了,糖的誘惑還是大,燕燕急忙溜下炕去,撒著鞋跨出了門檻,直奔媽媽的窯洞去。過去一看媽媽帶著小燕、彥龍呼呼大睡,爸爸趴在炕邊上看書。燕燕坐在地上穿好鞋子,喵著眼睛四下大量了一番出了門。 毛毛細雨如織,燕燕在院子裡踩著水坑,吧噠吧噠,濺起的水花散落在衣服上,布鞋早已濕透了,索性水裡玩個痛快,她前後擺腳,踢的水花四濺。窖口一小股水咕咚咕咚的淌著,燕燕走到窖口邊,多日的雨水衝刷,水窖邊上的青苔油亮亮的,燕燕腳下一打滑,撲通一聲掉了下去。
“燕燕,回來……燕燕,回來……”。燕燕聽見奶奶嘶聲裂肺的哭喊聲,睜開眼睛,奶奶跪在地上把她抱在懷裡,爸爸、大爸大媽都圍在她們身邊,媽媽跪在奶奶身邊抹眼淚,她胸前衣服上還掛著她吐出來的面條殘渣。
“哎呀……我的歲媽媽呀,你再不醒來我老婆子都不想要老命了”,奶奶撲哧一聲笑出聲來,臉上的痘大的汗珠滴打在燕燕臉頰。
後來,每當燕燕問起,奶奶總是說,是麻猴猴把她推進了水窖,她拿棍子打跑了麻猴猴,跳進水窖把她拉了上來。奶奶經常嚇唬三個孩子,不聽話麻猴猴就會從窗戶上面的通風口爬進來,把他們夾在胳肘窩裡帶走。每次聽奶奶說,燕燕仰起頭盯著通風口處看一會兒,似乎真的有東西晃來晃去。她偶爾也學著奶奶的樣子嚇唬小燕和彥龍,自己拿被子蓋住頭,一陣喧囂後,三個爭先恐後地往被子裡鑽,頭貓在一起,屁股以下晾在外面。
清晨,喜鵲在枝頭喳喳的叫著,拴牛堆糞的平地灘上,存柱早年前栽了幾顆楊樹,樹乾挺拔直立,在樹枝最高處,有個喜鵲搭的窩巢,樹枝亂七八糟的橫放在一起,遠遠看去像一個黑溜溜的煤球。王家奶奶念叨著,“喜鵲今天早上一直在牆邊電線杆上喳喳叫,今天可能會有親戚來,你姑姑都兩三個月沒回來了,估計今天要回來了”。
一聽見奶奶說姑姑要回來,燕燕高興的拍手歡跳,因為她知道,姑姑每次回家都會買好吃的東西,夾著糖芯的酥饃、脆脆的餅乾、偶爾還會有燒雞吃,想起她就滿心期待著姑姑現在就出現在大門洞裡。臘梅婆家在平涼城郊區的村子裡,丈夫在行署機關工作,婚後就隨著丈夫的工作調動去了西峰,路途遠難得回來一次,每次回來都大包小包扛著來。他們和幾個孩子穿舊的衣服鞋子、襪子,布料布頭等等,凡是家裡能用得上,穿得著的都帶回來。臘梅是王家奶奶大女兒,她的大兒子比存生還年長兩歲,是行署專員的司機,逢周末放假,他們一家也會開單位車一起回來。只要臘梅回娘家,家裡比過年還熱鬧。下坡的路窄彎道急,車子只能停到坡上面的空路邊,燕燕幾個很少見到小汽車,跑上去圍在汽車周圍好奇的觀看,寬寬地車輪,和拖拉機的車軲轆一樣,趴在車窗外還能在裡面看見自己,她和幾個小孩使勁給鏡子裡的自己說笑、做鬼臉、吐唾沫、伸舌頭。
“姐姐,我想坐小汽車”小燕拉著姐姐的手說道,
“現在還不能,我們還小,等我們長大了像姑姑那樣就可以坐小汽車了。這是姑姑的車,媽媽說過,別人的東西不能要,不然手長要東西,媽媽會拿斧頭剁掉我們的手”,燕燕給妹妹解釋著,手遮住窗戶光,墊著腳尖想看看裡面什麽樣,黑漆漆一片什麽也看不到。
存柱家殺了一隻雞招呼臘梅一家子,柴火砰砰的一燃,火焰簇簇冒上來,鍋蓋四周幾股水蒸氣和炊煙一起緩緩升起,鍋裡咕嚕咕嚕的發出聲響,試圖掀起鍋蓋,香味早已彌漫開來。燕燕他們住的灣裡大大小小的地坑窯洞有九家,每家都住著兄弟妯娌兩三戶。孩子們聚集在一起玩鬧,遠遠聞到一股香味,都停下來高談闊論——誰家殺雞了?雞要怎麽殺才斷氣快?扯下來的雞毛怎樣做個雞毛毽子?……香味引發出關於雞一系列的討論隨之展開,有的甚至閉上眼睛,深深的吸氣,回味著美妙的感覺。有的吹噓,自己家裡前幾天才殺雞吃了,隨著反駁的聲音落下,大家相互追打嬉鬧,燕燕他們也跟著在後面跑來跑去,一會兒爬上坡道邊的樹上,一會兒躲在溝渠裡,手裡拿著蒿子杆、樹枝等,等到回家衣服褲子上粘滿了草葉和灰塵。燕燕先把自己的拍打乾淨,再幫小燕拍打,才一起牽著手回去。
臘梅走後,王家奶奶和貓吖忙活著收拾帶來的東西。存生的身材胖瘦和他姐夫、外甥轉明、轉社一樣,他們穿舊的衣服存生都能穿,有的膝蓋處磨透了,貓吖就挑塊顏色相似的布補個補丁上去。小孩的衣服就選顏色鮮亮的上衣,拆掉扣子,貓吖回娘家的時候,拿給燕燕大舅媽改製縫好,再由大舅騎自行車送過來。
貓吖姑姑和她同嫁一個村,兩家離得不遠,她們家以前是地主出身,家境殷實,貓吖姑父是村裡名副其實的地主, 在解放初批鬥地主的時候,五花大綁綁起來,架在幾個凳子上面批鬥,活活從凳子上摔下來摔死了。貓吖姑姑的兩個女兒,都嫁進了城裡,偶爾她們回娘家,帶回來自家小孩穿舊的衣服,貓吖姑姑都會讓兒媳婦送給貓吖一些,挑著給三個孩子穿。貓吖表哥在王家門戶裡排行第八,村子裡人習慣叫王老八,家裡置辦有拖拉機,每年打場碾麥子,他頭戴草帽,轉著方向盤咚咚咚咚的奔跑在各家麥場裡,表嫂熱情憨厚,貓吖經常去姑姑家串門,在村子裡和表嫂關系要好。
燕燕和小燕穿上改製後的衣服,在大立櫃的鏡子前扭著身子前後照,然後兩個跑去問奶奶衣服好不好看,奶奶乾活的時候頭也不抬,“俊!俊俏地很!人長得好看,頭上頂個牛毛氈都好看。”燕燕不依不饒,拉拽著奶奶抬起頭來看,非得要奶奶說好看才肯罷休。
貓吖經常給姐弟三個嘮叨,“衣服如人,不在好看不好看,穿在身上乾淨、整潔、舒服就行”。
不管穿什麽樣的衣服,燕燕姐弟三人的衣服總是乾淨整潔,貓吖每隔幾天,挑著擔去溝裡挑幾擔水,在洗衣盆裡倒滿,貓著腰在洗衣板上來回搓洗,三個孩子圍在旁邊,卷起袖子拿著衣服的一角在手裡揉搓。王家奶奶經常在燕燕跟前念叨,“你們的衣服沒有穿爛,都是你媽洗爛的。”
那時候,時間過的很慢,就像套在一起耕地的牛,大口喘著氣,拚命的往前走,一個早上,也就能犁一畝多點地,站在地頭看,翻新的土壤像穿上了褐色的棉衣,臃腫的躺在那裡,一眼收盡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