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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塵埃》一
  上次逢集,黃仁山帶著唐玲坐大哥的車去鎮上康輝醫生那兒檢查了一下。康輝醫生說很快就要生了,預計到陰歷二月中旬,這幾天要小心注意一下,不要過度勞動。

  黃仁山回到家一直謹記康輝的話,不讓唐玲乾過重的活,這幾天給果樹剪枝他都是一個人去,拾樹枝的活也都是他一個人乾。黃仁山已經三十五了,這麽些年過來,他竟頭一回有了緊張的情緒,這緊張裡夾雜著一絲擔憂、彷徨和對未知未來的期盼與好奇,這種情緒讓他驚喜又充滿力量。在他們三馬村大多數男人結婚都較晚,本村和臨近的村子都是男多女少的局面。雖然改革開放已經二十年,但是在婚配關系上還是由“父母之命”所掌控,沒有人覺得這有何不妥,反而是一種幸運。就拿黃仁山家來舉例,他們家總共有兄弟姐妹五人,在黃仁山上邊有一兄一姐,下邊有一弟一妹,他的大哥大姐四弟五妹的婚事都由父母所安排,如今在黃仁山自己的孩子還是未知數的時候,其他人的孩子都已經上學好多年,相比黃仁山,他的兄弟姐妹明顯要幸運的多。

  而黃仁山覺得,相比他的兄弟姐妹自己要不幸的多。

  自唐玲懷孕以來,就受到了半山姨的悉心照顧,老婆子今年五十多,從她手上也接生過好幾個孩子,現在都健健康康的長大成人,在這一方面她非常的有經驗。黃仁山以前還是單身的時候有事沒事的就喜歡往半山姨家裡跑,平時說話又油,深得半山姨的喜愛,因此唐玲懷孕她就當自己兒媳懷孕一樣看待,隔三岔五的就會往唐玲這兒送些吃食,老婆子知道黃仁山窮的叮當響,孕婦該有的補品他一樣都買不起,只能是盡量的拿一些兒孫送給她的東西,給唐玲補一補。

  今天做午飯,半山姨把火煨在鍋裡後,就提著兩塊剩下的豆腐去了黃仁山家,兩家離得很近,也就下個半坡的距離。唐玲也正挺著孕肚在家裡準備午飯,黃仁山去剪樹還沒回來。

  “姨,你怎又拿的豆腐哩!我真的都不好意思要嘞。”唐玲和黃仁山結婚也就剛剛一年的時間,說話還帶著非常重的陝南口音,但半山姨聽的懂,她也愛聽,因為她也來自陝南,雖然離開家鄉已有三十多個年頭,但面對鄉音還是倍感親切。

  半山姨直接將兩塊豆腐放在了灶房的案板上,“你快拿著,你現在不是給你吃呢,是給肚裡的孩子吃呢。”

  唐玲感激的笑著,“謝謝姨哩。”

  半山姨又來到黃仁山家邊上的房子,摸了摸炕上的被窩,發現只是溫熱,便說著:“這怎麽行,炕這麽冰是不行的,山娃這就是懶,不知道把炕燒熱些。”說完就主動拿起一隻籠子跑到黃仁山家的崖背上,裝了滿滿一籠的麥秸杆,全給塞進了炕洞裡,火炕頓時就火熱了起來,然後才滿意的回家了。

  有了半山姨送來的兩塊豆腐,唐玲準備今午飯就做成湯面,湯裡有豆腐才比較好吃。唐玲這做面的功夫還是婚後由黃仁山教的,揉面、擀麵和切面。她老家裡都是吃米飯的,很少有人會做面條,雖然以前從沒做過,但是唐玲手巧,沒過多久也就學會了,不過黃仁山卻說她這學的都是皮毛,離精髓還差一些。

  唐玲將面揉好灑上少許麵粉在上邊,再蓋上一塊抹布,醒上十幾分鍾之後再用擀麵杖擀開,切成細條下鍋。

  對於即將妊娠的唐玲做這些活還是非常費力的,雖然天氣很冷,但她身上已經微微見汗。當唐玲準備到邊上房子歇一會的時候,

卻被嚇了一大跳,炕上的鋪蓋竟不知什麽時候著了起來,火勢已經非常的大,都快要燒到房子的頂棚。一時間唐玲有些慌神,反應過來之後扶著孕肚跑到門前的場子上,呼喊還在地裡剪樹枝的黃仁山,“山娃!山娃!趕緊回來,炕著哩。”得到黃仁山的回應後,唐玲又趕緊跑回家裡,等黃仁山回來還得一會兒,她隻得自己先提著水桶從水翁裡打水,挺著大肚子的她只能艱難的打半桶水,搖晃著提到邊上房子潑到炕上,一桶兩桶……等到黃仁山跑回家,火已經快被她潑滅了。只不過炕上的被褥都被燒的只剩下邊角的幾塊,頂棚上的帳子也被燒了一個大洞。  家裡已經沒有其他的被子,沒有辦法黃仁山隻得先去大哥家借了一床被褥,等下次逢集再去街道做一套。炕上被燒的出現了裂縫,黃仁山又和了些泥把這些裂縫糊了一遍,等幹了之後才把借來的鋪蓋鋪了上去。之前買新帳子做頂棚的時候剛好剩下一些,黃仁山就拿來補在了頂棚上被燒破的地方,一邊補嘴裡還在罵著,怨唐玲太大意房子都快被燒沒了。唐玲雖然知道是半山姨燒的炕,但人家那是一番好意,也隻怪她只顧著做飯,沒能來邊上房子看一眼才釀成了這次火災,對黃仁山的罵聲隻得忍著受著。

  晚上的時候唐玲便覺得自己肚中的孩子躁動了起來,像是即將破殼的雞仔,直啄的她肚皮疼。她告訴黃仁山,黃仁山說可能是今天用力過度動了胎氣,忍一忍就過去了。可是到了後半夜,唐玲越發覺得肚痛難以忍受,冷汗直順著額頭往下流,她知道自己這是要生了。黃仁山這才急忙跑到半山,把睡夢中的半山姨叫醒,隔著窗子說唐玲快要生了。半山姨也是著急忙慌的穿好衣服來到黃仁山家中,半山姨覺得自己一個人可能忙活不過來,又催著黃仁山去把隔壁嬸叫了過來,兩個老婆子在屋子裡給唐玲接生,黃仁山則被推到了灶房去燒開水,他的確是被推到灶房的。此刻他走進的是一個自己完全陌生的世界,他不知道下一步該做什麽,他面對媳婦的生產跟媳婦肚中的孩子面對自己的出生一樣毫無經驗。黃仁山感覺手有些麻木,腦袋裡空空蕩蕩,他似乎忘記了自己所處的場景,忘記了自己是怎樣的心情,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想法是唐玲如果再多懷幾個月該多好?要是這次孩子沒生出來該怎麽辦?我的孩子會像大哥家老三出生時那樣醜嗎?這些問題黃仁山自己都無法找到答案,他只能是一鍋接著一鍋的燒著熱水,燒到灶房裡的乾柴都燒完了,他提著籠子又去柴堆提了一籠乾柴回來。半山姨從邊上房子出來,發現灶房裡的黃仁山竟把家裡的四個鐵桶都燒滿了熱水,直罵:“山娃你是傻了!給你生個大胖小子,還不趕緊過去看去。”聽到孩子出生,是個男孩,黃仁山有些呆愣的看著半山姨,想要說個什麽卻發覺喉嚨好像被什麽東西黏住了,發不出聲音。他走到了邊上房子門前,門關著,裡邊傳來孩子的哭聲。黃仁山站了一會並沒有進去,而是看了看天發現已經亮了大半,便先到二隊去敲了大哥家的門,再到金才家、小利家,最後是村子裡的其他表兄弟們,一一告訴他們唐玲生了。而他的大姐五妹都嫁到了外鄉,三弟更是上門到了外縣,他們都沒有電話,隻得緩緩再傳去消息。

  等黃仁山走完這一圈回到家的時候,大哥大嫂也已經到了他家,大哥懷裡抱著小女兒引拴,大嫂提了一塊臘肉、一塊魔芋和一袋白糖。

  “康輝說預產期到十幾號,沒想到到今天就生了”,黃仁山給大哥說。

  “這都正常,你嫂子當時生鵬鵬的時候,不是比預產期晚了七八天”,大哥黃仁海說道。

  “爸爸,我要看娃娃,我要看娃娃”,引拴已經五歲多,雖然大哥黃仁海依然寵溺的喜歡將她抱在懷裡,但她顯然更喜歡掙脫的自由,爬到炕上的新生兒旁邊左看右看,似乎非常喜愛。這時黃仁山才順著引拴看向了炕上的孩子,但視線隻停留了短暫的一秒鍾,就快速的挪開,仿佛看這一眼只是為了確認什麽。這是他第一次看自己的孩子,情緒似乎並沒有生出多余的波瀾,炕上唐玲懷裡正在吃奶的孩子跟他想象之中沒有什麽差別,在此之前,黃仁山已經見過很多個剛剛出生的嬰兒,自己的孩子也跟他們一樣,看起來那樣普通。

  唐玲看起來累極了,臉色非常蒼白,整個人都虛脫的有氣無力,大嫂給她化了一杯紅糖水喝,告訴她孕婦生產後應該注意的一些事情。大哥大嫂家有四個孩子,她已經用實踐總結出了自己的一套經驗,唐玲也在小心仔細的聽著。

  後邊金才和媳婦也來了,三歲的女兒在家裡睡覺,把兩歲的兒子抱了過來。劉金才是黃仁山在村子裡關系最好的人,雖然黃仁山比劉金才要大上四五歲,但是兩人自小就是玩伴,長大後打工也都是一起,不過劉金才要比黃仁山多讀了幾年書,初中畢業,黃仁山隻讀了小學三年級,他也一直覺得是這個原因導致自己比金才混得差一些,在工地的工資也比金才低。金才把兒子天宇抱起來放在炕邊上,讓他看炕上的嬰兒,天宇也不說話,只是瞪著大眼睛看著,然後笑了起來,看看金才又看看黃仁山。黃仁山似乎被天宇純真的笑容觸動了,這讓他在壓抑的迷霧中看到了一絲光亮。黃仁山將天宇抱在了懷裡說道:“宇宇,給伯伯說小娃娃可愛嗎?”

  天宇非常大動作的點頭,表示自己對這個問題肯定的答覆。

  小利也是和媳婦一起過來的,他媳婦也正挺著大肚子,已經七個多月。小利人很老實,比較呆,而相反他媳婦小妮卻是個很精明的女人。小妮和小利也是去年結的婚,隻比黃仁山和唐玲結婚晚了兩個多月。小妮也來自陝南,一口純正的陝南方言似乎沒有一點要改變的意思,比唐玲的方言還要難懂幾分。

  “恭喜,恭喜”,小妮笑著對黃仁山和唐玲說。

  唐玲也笑著回,“你也快哩。”

  村裡其他的表兄弟們也陸續的來黃仁山家裡轉了轉,原本冷清的家裡難得的熱鬧了起來,黃仁山的心情也因此舒暢,這種受到全村人關注的快感是他一直缺少並渴望擁有的,此刻他感覺到了,站在門口盡著一家之主的職責,招呼來人進門。

  “呀!二哥,恭喜,恭喜!’表弟蛋娃來了。

  “二哥!”表妹和表妹夫也都來了。

  ……

  一直到傍晚接近天黑的時候,家裡的客人才都離開了,一整天下來黃仁山都沒顧得上和唐玲說一句話。中晚飯都是大哥大嫂給幫忙做的,黃仁山很感激,不管怎麽說,在這些關鍵時刻的小事上,大哥大嫂還是願意幫忙的。照顧唐玲吃過晚飯,大哥大嫂才帶著小女兒回家。

  “身上還疼嗎?”黃仁山問唐玲,這是他今天跟唐玲說的第一句話。

  “不疼哩,只是有些困。”

  “困的話,就睡覺吧!”

  “沒事,娃還吃奶著呢,我怎麽睡覺?”

  黃仁山看著緊閉著眼似乎永不疲倦的汲取著的孩子,說道:”小娃都這樣,也沒有辦法,你先閉上眼睛躺著,有啥事我盯著。”

  第二天一早,黃仁山就借大哥的蹦蹦車去鎮上買了一袋奶粉,買了點肉和雞蛋,再把唐玲前一晚寫給老家的信送到了郵局,信裡給唐玲老家的父母兄弟們帶去她生了的消息,然後再從公共電話亭給大姐、三弟和小妹村裡打去了電話。

  小妹和黃仁山很親,接到電話後當即就表示要和丈夫過來看二嫂,其他人則表示在孩子滿月的時候到。他們當地的習俗也是只有在孩子滿月才會辦酒席。

  孩子滿月的時候黃仁山家的所有親戚幾乎都到了,這其中還包括從陝南老家趕來的唐玲的娘家人。唐玲的父母雙親還都建在,除此以外還有一個哥哥,兩個妹妹和一個弟弟,再加上他們的孩子,一行十多人在孩子滿月前兩天就已經到了黃仁山的家裡。

  這是黃仁山第一次見他的嶽父母,也是他的嶽父母第一次見他這個女婿,在此之前,唐玲也只是用一封信告訴他們自己在這裡結婚了,叫他們不要掛念。

  剛進家門,嶽母看見自己女兒憔悴的面容和生活的環境就抱著唐玲哭了起來,唐玲也跟著一起哭。這讓黃仁山有點不舒服,覺得自尊心受到了侵犯,嶽父看出了這一點,就把黃仁山叫到頭門口去抽煙。

  問他:“你父母過世幾年哩?”

  “我媽走了三年,我爸走了兩年”,黃仁山說。

  嶽父歎了口氣:“唉,都是命苦的人啊!”

  黃仁山沒有說話,他知道嶽父這是再向他暗示唐玲命苦。

  嶽父又向門前的場子上走去,黃仁山跟在後邊,嶽父眺望遠處的涇河,說道:“涇河的水大,這麽遠都能聽見聲音,你們的蘋果也用涇河水澆?”

  “涇河水澆不了,水勢太低,引不上來”,黃仁山說道。

  嶽父到村子裡四處都轉了轉,黃仁山就一直跟在後邊指路。黃仁山發現他的這位嶽父真的話極少,像他這種特別能說的人現在也迫於壓力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回到家裡,唐玲的兩個妹妹都不太願意跟黃仁山說話,一個最起碼還保持著客氣,另一個連黃仁山看都不想看一眼,絲毫不加掩飾的討厭,只有十幾歲的弟弟面對黃仁山時沒有帶著敵意,還很樂意跟他說話。

  滿月的酒席就擺在黃仁山家的院子裡,雖然他家只有三間加起來都不到六十平米的土坯房,但好在院子足夠大,所有的親戚加上村裡的鄉親一撥換一撥,也都坐的下。為了辦好兒子滿月的酒席,黃仁山準備了很久,這個酒席他一定要辦的風風光光的,當然,是借他兒子的光。黃仁山還沒結婚的時候,就被好多人說過這輩子都別想結婚,根本沒人看的起他這個窮光蛋,現在他出氣了,他不但結了婚,兒子也有了,哪怕窮的本質還沒有改變,他就算借錢也要辦一場讓所有人都羨慕的滿月酒席。當然,像其他人一樣,借大錢都是從親戚開始。雖然他的親戚都跟他一樣是地道的農民,但人家結婚早,孩子也生的早,家裡分的地比他多,生活也要比他好一些。黃仁山從大哥那裡拿了一百元,從大姐那裡拿了一百元,跟小妹借了兩百元,最後又從鄉信用社借了五百元,這些錢一部分用來置辦酒席,一部分用來應對接下來的生活。

  一切都如黃仁山所想,兒子的滿月宴辦的很熱鬧,似乎來的每一個人都沉浸在一派喜悅之中,黃仁山很享受這一切。但凡遇到喜慶的事,村裡的年輕男人們自然免不了要鬧上一番,黃仁山和他的親戚們一個都沒有逃掉,大哥大嫂、舅舅和妗子,甚至連唐玲的兩個妹妹都被用鍋煤抹的滿臉黑,被喜事包裹著的惡意是讓人無法抗拒的,黃仁山也跟著一起哈哈大笑。孩子滿月宴結束,黃仁山的嶽父母們又在家待了兩天,走的時候唐玲又抱著她媽兩人哭了很久,黃仁山算是知道,唐玲這眼窩子淺是遺傳自她媽。

  走時唐玲她媽才從懷裡掏出一個銀色的小十字架, 放到唐玲手中,囑咐唐玲一定要經常禱告,主會保佑她的,唐玲點了點頭,非常虔誠的將十字架收了起來。黃仁山站在一旁有些不以為然,他並不是無神論者,在他們村子裡不存在無神論者,從信仰上來說,黃仁山信的是菩薩,但是他隻信了一半。他向來相信菩薩是存在的,只是他不願意把現實的事放在求菩薩上,那實在是太過虛無縹緲難以捉摸,讓他非常沒有安全感,因此他一般只有在逢年過節廟上有會的時候才會去看一看,拜拜佛。而不像村子裡以大嫂和金才他媽為首的這一群婆娘,是真的過著天天吃齋念佛的日子,家裡專門有間供佛的房子,天天煙霧繚繞,滿是燒香味。

  唐玲他爸也把黃仁山拉到一邊,兩人一起抽煙。說:“現在孩子也有了,一定要好好過日子,千萬不能賭博,我們村好幾個就因為賭把家賭沒哩,媳婦孩子也要跟著受罪哩。”黃仁山趕緊說:“絕不賭”,他從來都沒賭過,過去賭博那都是地主家的事,他們家世世輩輩都是貧農,基因裡就沒有賭博的因子,黃仁山到現在也只打過幾回牌,麻將更是摸都沒摸過,賭博他是既沒錢也沒興趣。兒子半歲的時候黃仁山才想起來給兒子起名字。奈何黃仁山小學三年級的文化水平字都不認識幾個,想出來的名字都不能讓唐玲滿意,而且還是看別家的孩子名字比較好聽,就說給兒子起個這個名字,什麽黃偉、黃強、黃超的說了個遍,但都被唐玲給一一否決,說那都是別人孩子的名字,咱兒子一定要有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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