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羅三更遣無常,醫者續魂至五更。
命,人人珍惜之物,灑脫如詩仙太白,也慕長生之道,想象青松之下有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華曉婉傾心救治,內力損耗,醒來之時,已是四更,屋內燭火搖曳,陳氏夫人伏在桌案上,狼狽睡去。
華曉婉一手扶額頭,一手撐起身體,喃喃道:“針法刺穴果然損耗內力。”
陳氏夫人聽到聲響,朦朧睜開雙眼,見華曉婉正待起身,急忙忙奔到床前,動作太大帶動桌案上的茶杯,碎裂在地。
“華醫師您終於醒了,我這廂有禮了。”陳氏夫人扶著華曉婉坐好,施禮道。
“夫人不必客氣,姚大人之病應無大礙,我還有事,待天亮以後,華曉婉便不再打擾了。”
陳氏夫人急切地阻攔道:“這怎使得?你白日為救我夫耗費心血,怎能說走就走,必須留下多住幾天。”
“夫人,實則是我有要事。”
陳氏夫人見華曉婉表情堅決,也不再阻攔,詢問道:“那華姑娘可否告知有何要事?我夫乃朝廷命官,如需幫忙盡管開口便是。”
“不必客氣,此事我已打探清楚,不勞姚大人與夫人費心。”
“那華姑娘好好休息,明日如要走的話,也一定要吃頓便飯以後再走。”
“謹聽夫人安排。”
陳氏夫人又感謝一番後,關門離開。但沒有注意到,屋脊之上,一道黑影也飛身離去,悄然無息。
第二天,華曉婉用罷餐食,與姚大人與陳氏夫人一一告別,隨後坐上師爺蔣敬安排的馬車,出城而去。
濟南府孔家樓。依舊一片熙熙攘攘,熱鬧景象。
二樓靠窗位置,一二十五六歲的少年儒生自斟自飲,桌上木須肉,蔥燒海參,清蒸螃蟹,皆是山東名菜,少年喝酒海飲灑脫,桌上已然五個空置酒壺,手中把持酒壺依舊飲而不輟。
第六壺飲罷,少年儒生大喊一聲,痛快。緊接著抓起螃蟹兩手一掰,嚼籽食肉。
周圍幾名儒生手拿折扇捂嘴暗自鄙視:“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少年儒生也不在意,吃食歡暢。
臨近少年儒生的桌旁,一五大三粗的中年男子與三名腳夫模樣打扮的人,對飲談論,桌上盡是豚肉、花生米、肥腸等油膩食物。幾人吃得皆是滿嘴流油,中年男子夾起一塊溜肥腸囫圇吞下道:“你們三個別小看我老胡,我雖然做殺豬賣肉的生意,可這衙門口裡我也認識不少人,與他們喝酒吃肉那都是常事。”
“是是是。”三名腳夫吃人嘴短,滿面笑容地附和道:“胡大哥,不一般人,見多識廣。”
胡屠夫被人恭維,大笑道:“這話我愛聽,那我就告訴你們三個一件大事!”
“什麽大事?”三人齊聲問道。
“你們沒聽說麽?”
“啥事?您說啊!”
“懸壺堂的孫成思孫大夫,是個老不休。”
“怎麽回事?”
“我聽說衙門的喬班頭說啊,我這可是聽說的啊。”
“啊,沒人說你傳閑話,你快說吧。”
“那我就說說,可別亂傳啊。”
“說不說,不說我可走了。”
“哎!還是紅臉漢子,我告訴你吧,昨天孫成思孫大夫去縣衙門辦戶籍去了。”
“這有什麽新鮮的?”
“你猜他給誰辦的?”
“懸壺堂又新來夥計了?”
“懸壺堂來人不假,
可不是夥計。” “那是?”
“孫成思孫大夫的私生兒。”
“啊?你可別瞎說。”
“真事兒,昨天晚上我請喬班頭喝酒的時候,喬班頭親口說得,說那孫成思當年……”
胡屠夫一通添油加醋地編排起來,周圍圍攏的人更是興趣盎然。
看似胡吃海喝的少年儒生也側耳傾聽,不住地搖頭。
眾人正嬉笑談論之時,又一少年儒生踱步上樓,該少年體態輕盈,容貌俊俏但面色慘淡,神情堅定,氣質不凡。
少年一登上二樓,胡屠夫便壓低聲音道:“就是他。”眾人回首望去,隨後嗤嗤發笑,胡屠夫一舉酒杯大聲道:“喝酒喝酒。”
少年也不在意周圍人議論,巡視一番後,走到少年儒生面前拱手施禮道:“這位學兄,學弟呂風有禮請了,能否借位拚桌一坐?”
少年儒生吐出口中食物,道:“隨意。”
“多謝學兄。”
呂風欠身坐下,招呼小二道:“小二哥,一壺碧螺春,一份鮮蔬,一碟桂花糕。”
小二答應一聲,下樓安排。
“請教學兄尊姓大名?”
少年儒生也回禮道:“免貴,我姓茅名雨。你叫呂風?”
“正是。”
呂風自五日前被皇甫瑞擄至此地,夜裡皇甫瑞與其傾心交流,幾日相處下來,呂風感覺皇甫瑞並非江湖傳說凶惡無比之人,做事為人也頗有無奈,加之呂風與華曉婉分離,表面不動聲色,其實內心焦急難耐,卻身單力薄,只能被動接受皇甫瑞的安排,等待華曉婉早日尋到自己再做打算。昨日下午孫成思告知自己,入籍山東濟南府陳家村。
呂風入籍之事,讓皇甫瑞很是高興,告訴呂風江湖無非是人情世故,要其日後行走江湖必須注意多聽多看。所以,今日給予呂風十余張百兩銀票,讓其逛逛濟南府城,增長增長見識。而呂風雖難得獨自出門,但本身心性純良,不是大手大腳之人,因此,街市溜達半日之後,腹內饑餓便來到孔家樓吃飯,可點菜肴,不過口腹而已。
茅雨確認呂風姓名之後,仔細端詳,心中暗道:“頗有呂子明大俠神韻。”
“呂風學弟,”茅雨為躲避江湖與朝廷人士,作儒生打扮,雖吃食狀態外露,但言語還是盡量文化道:“你是本地人士?”
“小弟是此地陳家村人士。”
茅雨並未點破,接口道:“那我向你詢問一人你可知曉?”
“這,”呂風正待推辭不知,又想本地人不知其風土人情,也招人懷疑,遲疑片刻推辭道:“茅學兄,小弟離家多年,近日方回,恐怕不能為學兄幫忙。 抱歉抱歉。”
茅雨道:“那既然如此,學兄莽撞了。”
“您的飯菜齊了!”小二上菜正好緩解了呂風的尷尬。菜品齊全,呂風掏出銀票付鈔。
小二接過一看,匯通錢莊通兌得百兩銀票,驚異間面露難色道:“客爺,您這太大小的找不開啊。您能不能換一張?”
呂風又伸手入懷掏出四張銀票皆是百兩通兌銀票,一時間酒樓之人,皆驚訝不已,嘖嘖作聲。
呂風江湖經驗還是頗少,不知財不露白的道理。茅雨一拍呂風手背道:呂學弟,財不露白,懷揣重金更要加倍小心,以免有宵小之人惦記。”
呂風感激地點頭,收起四張銀票,對小二說:“這茅學兄的飯錢,我一並付了。”
周圍有好事者喊道:“這位公子真是大方,我這桌是不是也一並付了?”其余閑漢也起哄附和。
呂風被哄得面色紅潤,手腳無措,起身施禮一圈,然後對小二道:“那就一並付了吧。”
眾食客沒想到呂風真是如此大方,反而有些不好意思,都默不作聲。
小二也被呂風大方手腳下了一跳,手握著銀票道:“客爺,公子,這?”
呂風道:“話出如潑水,焉能收回,一並付了就是,如不夠再來尋我,我給你補上。”
“那謝客爺賞!”小二吆喝一聲,轉身而去。
眾食客沉默片刻後,紛紛舉杯上前,恭維聲聲,呂風左推右擋,好半天才消停下來。
茅雨坐在座位之上看著呂風,喃喃自語道:“看不透,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