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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釵》第9章 衝動的懲罰
  張影舒抱膝坐於岱總汗身畔,手裡緊緊捏著一個箭鏃,一臉蒼白,一身冷汗,一面盼望一面絕望。她終於為岱總汗取出了箭鏃,但他暈厥了,生死未卜。她想盡快離開這裡,救出生死未卜的父親,但如果她離開,生死未卜的岱總汗將徹底沒有指望,要麽被野獸吃掉,要麽被追擊而來的殺手殺死。

  一邊是她的國她的父,一邊是……不知道跟她什麽關系的什麽人。

  夜這樣深沉,她仿佛聽到嗤嗤的撕扯聲傳開,那麽遠,又那麽近。

  再等一個時辰,她頂多再等一個時辰。一個時辰之後如果岱總汗還不醒,她就離開。

  岱總汗是兩個時辰後醒的,彼時天已蒙蒙亮,他那雙很好看的眼睛在蒼白的臉上慢慢睜開,茫然無措地看了下四周,仿佛在確定自己是死是活。然後,他看到一丈之外的張影舒,她背對著他,低著頭忙碌,很吃力的樣子。

  岱總汗聞到一股濃烈的血腥味,低聲問張影舒道:“你在做什麽?”

  張影舒驀地回頭,兩手都是血,手裡還拿著些許用石頭切割下來的鹿肉。這是她打來給他補身子用的。在他昏睡的漫漫長夜裡,她強灌他喝了一肚子鹿血。

  “你活過來了?”她眼裡分明有笑,臉上卻是淡淡的。

  岱總汗深深吸了一口氣,依然無力,卻已不是先前的死氣沉沉,強撐著坐起:“不敢不醒,要不然某人就要把我這韃子扔了喂狼了。”

  “我不敢生火烤肉,怕泄露行藏,只能將就了。”她走到他身畔,手中鹿肉往他嘴邊一遞,“吃吧,我嘗過,味道還好。”

  岱總汗接過鹿肉,腥膻直衝入鼻,但他卻好像家常便飯,張口就咬,像野獸一樣。

  張影舒當然不是井底之蛙,但說到底也還是鍾鳴鼎食之家出來的大家閨秀,若非親見,真的很難意識到:一個在極端環境下還能存活下來的人,一個生命時時遭遇威脅,不得不靠殺別人生存的人,骨子裡那種野性,那種野狠,那種野蠻……

  大塊鹿肉吃完,岱總汗久違的力氣好像又回來了,精神一健旺,欲望就又有了支撐:“鹿肉不要緊,我只是擔心你。”

  張影舒有些怕他,強笑道:“怕我見死不救,真把你扔了喂狼?”

  岱總汗盯著她:“影舒,跟我走吧,我對你好!”

  張影舒笑容斂了,他不可謂不好,她也未見得就對他沒想法。但她必須得走了——既然,他已經醒了。

  她向他身畔那些石子一指,說道:“石子上浸有劇毒,如果逼不得已必須要用,當心別被它們劃傷肌膚。”

  在他昏睡時,她從他懷裡取了那琵琶發梳,拿一塊帶有凹槽的石頭接了些許鹿血,將發梳連同些許尖利石子放在血裡浸泡。發梳上的毒經過血液傳給了石子,原本默默無聞的石子因此而變成了見血封喉的暗器。

  有它們在,他應該能撐到救他的人來。

  張影舒道:“你有沒有特別信得過的下屬,告訴我名字,我想辦法讓他來救你——我還有事,不能總守著你。”

  岱總汗默默看了她一會,突然站起,一把抱住她,猝不及防的,不由分說的。

  他也真是沒辦法了。戰場之瞬息萬變,不是她一個姑娘單憑腦子就想得到的,有些事,不管她願不願意接受,都已經無可挽回的發生了。確切講,即使她現在就出現在也先跟前,即使她不惜粉身碎骨甚至挫骨揚灰,她也沒機會立刻殺死也先。

  她頂多能做到事後復仇,救人是絕對救不了的。

  既如此,那就沒必要一定用暗殺這種跟敵人同歸於盡的慘烈方式對付也先,盡管它確實簡單有效。

  但他能講事情原原本本一五一十跟她說嗎?不是絕對不行,而是,但凡有其他辦法,他就不能跟她說,尤其,她是這樣一個跟明朝皇室有重大牽連的權貴之女。

  張影舒被他突然迸發的粗魯嚇了一大跳,使勁推他,低聲喝道:“你幹什麽你!”

  岱總汗死死抱住她,低聲道:“聽好了,你現在有三條路可走,但真正能走的路只有一條,跟我走,借我的勢,報仇。”

  張影舒拚命掙開他,下意識往山下跑。

  岱總汗知道,只要讓她走,他就徹底失去她了。這樣的姑娘他就見過一個,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到了。心一急,腦子就熱,追上她一把摁在地上:“你跟我吧,我待你好!”

  張影舒死命推他,竟推不動。

  天!他不是受傷了嗎,竟這麽大力氣!

  不奇怪,中毒後他原本死氣沉沉,是內心深處突然迸發的強烈欲望以及她的細心照顧,讓他力大無窮。

  張影舒真害怕了:“放開我!”

  岱總汗腦子一熱就涼不下來,強壓於心的欲望“蹭”一下就躥上來了,見她掙扎,更覺燥熱。身體重重壓在她身上,左手掰住她下巴不容她躲閃,雙唇狠狠吻向她嘴。

  張影舒驚呼:“你幹什麽……”

  岱總汗趁虛而入,深深吸吮、纏繞,左臂使勁,鐵箍一般抱住她,不容她逃竄。他雖貴為可汗,骨子裡其實就是個強盜,自然是看上什麽就奪什麽,哪會管別人怎麽說怎麽看怎麽想。

  唯一需要在意的,就是外面那些試圖追殺他的畜牲。

  但,也不必太放在心上。

  也許他們以為他已毒發身亡,乾脆放棄了追殺。也許他們還在不遺余力搜尋,卻一時片刻還尋不來。

  但也許……也許這一刻他們尋不來,下一刻突然就殺來了。

  不被尋到的可能性是十分之九,被尋到的可能性是十分之一。

  贏多輸少,乾!

  做可汗不僅僅靠天分、勇氣和努力,更要有賭性。就是那種腦子一熱就上馬廝殺的賭性。二十八歲的岱總汗是一個很有氣勢的可汗,不到十年時間,從一無所有到擁有嶺東兀良哈、阿魯科爾沁、嫩科爾沁等大片土地以及數萬兵馬,所依憑的,除了勇氣、努力和天分外,就是這腦子一熱就上馬廝殺的賭性。

  在他看來,只要不是跟也先對敵,天下任何事,皆可拿來賭。

  當下,他身體緊緊壓住她身體,左手拽住她裙子,狠狠一扯,再扯,再扯……

  張影舒恨極!父親生死未卜,她急得都要上房拆瓦了,這時候,他居然拉她做這事?大同城外屍骨如山,懷來堡裡喪家之犬爭相啃噬人屍,血淋淋一幕幕無遮無擋的出現在她眼前,而他,這個剛被她從閻王殿裡拉回來的人,居然忍見她父親即將變成屍體落於犬腹的事實,不顧一切佔有她!

  一個人究竟要自私可惡到怎樣的地步,才會乾出這等禽獸不如的事!

  想到這裡,張影舒左手攀上他受傷的肩頭,五指蜷成一個鋒利的爪子,狠狠抓下去。

  深入骨髓!痛入骨髓!

  岱總汗沒想到她會如此狠,“啊”的一聲慘叫,一把推開她,身子晃了一晃,然後重重摔倒。

  他抬頭,眼神先是不可置信,然後慢慢變為惶恐,惶恐越來越濃,最後成為傷心欲絕。

  “我爹生死未卜,你竟然……”

  她真想罵他,用最刻毒的語言,毫無保留,毫無顧忌地罵他。話隻說了半句,深深吸了一口氣,忍住了。

  不是她有涵養, 是真沒功夫。

  “你自己小心一點,我讓人來救你。”她強行壓抑住內心的不滿,將他慢慢攙起,然後倏然轉身,大踏步往山下走。

  岱總汗強忍鑽心的疼走到她身畔,伸臂攔住她:“我剛才……我不是故意的,你聽我解釋。”

  張影舒看著他,冷冷說道:“看來你的傷沒有大礙,也好,不必我冒險了。”

  岱總汗:“我不是那樣的人,剛才我……我……”

  張影舒微微一笑:“沒關系,我不生氣。”說著,從他身前繞過。

  不得不承認,她對他是有好感和幻想的,但在他撕她裙子的一刹那,先前的所有幻想和好感,也“嗤”的一下,撕破了。現在她想的更多的是——已經耽擱這許多時辰了,父親怎樣了。

  岱總汗追上來:“你救不了你爹,別白白送死!”

  張影舒頭也不回:“別再跟來了,行嗎?”

  “我在你心裡,就這麽壞?”他絕望地停下腳步,聲音近乎粗暴。

  張影舒已經走出十幾步了,驀然回頭,看見他傷心欲絕的眼神,不禁心軟了。

  算了,死也好,活也罷,她不生他氣就是。為了他看她時,那傷心欲絕的眼神。

  但是,別再跟來了,好好休息,你身上還帶著傷呢。

  驟然,一個聲音傳來:“這邊,這邊,你跑不了了!”

  是者蘭!

  張影舒腳步隻停了一停,就加快了下山的速度,這很冒險,但她別無選擇——終不能回頭求岱總汗吧?

  這淫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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