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仁走上前去，猶豫著拿起，雙手不住顫抖。

　　這是一支純金打造的發釵，發釵上，白玉雕成的玫瑰花瑩白剔透，花的正中，拇指大小的夜明珠，在默默發光。

　　這不是普通的發釵，這是漢代王昭君戴過的夜明釵，這是岱總汗祖母的遺物，一直以來被他當寶貝似的妥貼收藏，別說送人，他甚至舍不得給別人看上一眼。

　　如此無價之寶，竟然隨手給了這個“妓女”，她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可想而知！

　　木仁睜大了眼睛，一時間竟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她跟了他十三年，總以為他只是不好女色，孰料，他只是沒遇到心愛的人！

　　她究竟做錯了什麽，究竟哪點不好，要被這樣對待?

　　她狂聲尖叫，然後又一聲，又一聲，又一聲……

　　尖叫過後接踵而來的，就是憤怒。

　　既然他把心給了別人，那麽，就死作一堆罷。

　　她霍得站起，夾手奪過侍衛手中長刀，對準張影舒頸部，狠狠砍去。

　　“當”一聲急響，門外有物擲來，長刀被撞飛出去。

　　幾乎在同時，岱總汗聲音從外面傳來:“不要殺人！”

　　岱總汗其實早就到了，木仁的種種尖利他看到了，影舒的公開表白，他聽到了，只因不想把事搞大，是以遲遲不肯出頭。

　　他三兩步走近大廳，心裡想的是走到張影舒身畔，一把將她扯到懷裡，用自己的體溫安慰她渾身的顫抖。但下一瞬，他卻不自覺走到木仁面前，幾乎是憑著下意識發出了聲音:“不要殺人。”

　　“哈哈，你來了！”木仁尖叫著拿過那支夜明釵，“說！這怎麽回事?”

　　岱總汗目光在四下逡巡，他給她準備的各類兵書，悉數成了齏粉，她不分晝夜抄寫的各種古文，也被撕成碎片。還有昨天他們一起討論過的文天祥的詩，也被人隨意丟在地上，任意踐踏。

　　他真想像個男人似的把木仁給揍一頓，但他什麽都沒做，只是壓著火從木仁手裡拿過那支釵，低聲說道:“過分了！你怎麽可以當著我下屬的面跟我發脾氣?”

　　木仁大怒:“我過分?你平時跟寶貝似的東西在她身上，我過分?”說著她指著岱總汗的鼻子，厲聲喝道，“這釵是怎麽回事?你說！”

　　岱總汗被問懵在那裡。

　　木仁怒道:“剛成親那時候我問你要，你寧肯得罪我哥你也不給，現在你卻隨隨便便給了這個……這個婊子。你說，怎麽回事?”

　　“你有完沒完?”岱總汗沉聲道。

　　木仁:“說實話！要不然我跟你沒完。”

　　“是我偷的，我趁可汗睡著偷走的。”張影舒站了出來，鎮定地像個局外人。

　　木仁聲色俱厲:“你偷的?”

　　張影舒平靜說道:“對，是我偷的。既然我是個妓女，那就沒什麽做不出來的。你殺了我吧。”

　　木仁斜著眼睛看她，自頭頂到腳踵，越看越怒。不是因為她“偷盜”夜明釵，是因為她的平靜、從容甚至……高貴！

　　岱總汗眼見木仁神色不對，知道她又要動手，一把攥住她手腕，低聲喝道:“夠了！”

　　木仁猛轉頭，狠狠盯著岱總汗，目光如要噴出火來:“怎麽，一個妓女，又偷了你的夜明釵，我動不得?”

　　岱總汗壓著火:“就算她再過分，終究是我的人。你怎麽可以不問我一聲就動我的人?”

　　木仁冷笑:“好，我現在就問你，這個人，殺是不殺?”

　　岱總汗是真急了，

如果這時候得罪木仁，也先那邊，只怕會立時發兵，三萬對十三萬，打都不用打，人家用手就能把你給捏死。如果不得罪木仁，影舒就得死。　　他慢慢轉頭，強撐著看向張影舒，她此時也在看他，面容很平靜，目光比他預想地還要從容安寧。他搞不懂都這時候了，她為什麽還那麽平靜，甚至連半句咒罵的話都不說。他想撲過去抱住她說他愛她。但他什麽也沒說，他只是看著她。

　　驀地，他看到張影舒笑了一笑，很淒涼很決絕的樣子。

　　“你……”岱總汗察覺到她要幹什麽了。

　　張影舒又是一笑，然後迅捷無論地轉身，向窗口奔去。

　　群芳院樓高六丈，一旦跳下，不死也重傷。

　　“別跳！”岱總汗嚇得幾欲暈去，忽覺眼前人影一閃，者蘭一個箭步，飛一般奔到窗前， 一把攥住她手腕。

　　木仁大怒:“者蘭！”

　　者蘭臉色有些蒼白，卻很平靜:“王妃，既然可汗已經知道錯了，您就睜一眼閉一眼地放過他吧。畢竟，你們十三年的夫妻感情，不值當為一個妓女鬧僵。”

　　木仁兀自生氣:“這是我們家的事，你一個做臣子的，不要摻和。”

　　者蘭走到木仁面前，很平靜地看著她:“這妓女跟可汗不是一家人，她就是個外人。所以王妃，你消消氣。”

　　木仁看了岱總汗一眼，有些猶豫。

　　岱總汗閉上眼，內心難受猶如翻江倒海，心想，他在張影舒心裡的形象，只怕要徹底毀了，她肯定特看不起他，覺得他他窩囊。

　　耳邊，者蘭的聲音不住傳來:“可汗也是個男人，是男人就要點臉面，您在下屬面前削可汗的臉面，會讓人看不起他。”

　　木仁慢慢放下刀，看岱總汗的眼神有些後悔。

　　者蘭轉頭向張影舒:“去裡面換身衣服，我送你回家。”

　　張影舒沒有任何表情，低聲說了句“多謝”，就走到了暗室，閉上了房門。

　　大約一柱香時辰，她走出暗室，跟在者蘭身後，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岱總汗看著她離去的背影，不無悲哀地想，他們之間，徹底完了。

　　但——

　　他不能想太多，木仁這邊他得安撫，也先那邊他得對付，也許明天，也許用不了多久，他就會被也先殺死。

　　是否，等他死去，她會稍稍原諒他一下呢?岱總汗看著她離去的方向，蒼涼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