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姨媽這段時間頻頻的登門,和我老娘一碰面就會竊竊個三兩個時辰,有時我出工時她進的門,我收工了還握著老娘的手又說又笑,只是看到我回來,聲音便會瞬間低個八度。楊姨媽不是我的親姨媽,她和老娘關系很鐵,後來就相互認了姐妹,她是個很不賴的人,古道熱腸,誰家有個小災小難的她必定會伸出援手,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我一向對她很尊重,但她這幾天的反常舉動總讓我心裡面有些膈應。
後來我才從老娘嘴裡得知,她忙前忙後的原來是受了老娘的重托,要給我說親呢,只是好多閨女都不合老娘的心意,她怕找個條件差的委屈了我,所以來來回回的好多次都沒成,又擔心我知道了怪她,所以不敢對我提起。
老娘對我公開秘密後,其實已是物色好了人家。她說:兒呀,可以成家了,你見見好嗎?看看合不合適?這姑娘人長得清秀,是個高中畢業生,聽說過完年後要去學校當老師呢,雖說是民辦老師,可保不定還可以轉正呢,可以配得上我兒了!這人家本分老實,家裡也殷實。我說:好的,媽!
人大成家,最自然不過的事情,能有個人在身邊噓寒問暖,幫襯持家,當然是美事,何樂不為?況且別人條件這般好,我哪有挑剔拒絕的話呀?
姑娘姓伍,叫伍伊蓓,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是她老子領著來的,我當時正在喂豬,手還沒來得及洗,就被楊姨媽從圈裡拽出來,直接拖到堂屋裡,向坐在老爹身邊的拿著可以用來做拐杖的旱煙槍的老人喳喳起來:老伍,看看,看看,這就是咱家老二,我跟你說的沒錯吧?姑娘嫁過來,能虧得了嗎?伍老漢咧開嘴,哈哈哈的笑著,沒說話。楊姨媽又指了指坐在窗前小木凳上的姑娘對我說?老二,她就是伊蓓。
伊蓓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向手足無措的我落落大方的伸出了手,我抬起頭看向她,她穿著大紅色的內衣,套上一件咖啡色的呢子外衣,個子高高的,身型微腴,臉是鵝蛋臉,眉毛細細的向上挑起,眼睛不大,但很清澈,嘴角微微上揚,笑得乾淨無塵,牙齒潔白而整齊,伸出的手看上去白白嫩嫩的,像是石膏點出來的豆腐一般。我慌亂的把手在衣服上反覆搓擦,怕手上沾著的豬食弄髒了她的手,她咯咯的笑出聲來,聲音就像是風吹過竹林一般清靈悅耳:沒關系的,在家裡我也喂豬的,豬可不會嫌我髒!一屋子的人全都大笑起來,我紅了臉,忙說:你坐你坐,我收拾收拾就過來。
我們一起吃了晚飯,臨走的時候伊蓓堅持不讓我送,楊姨媽就代家裡送了一程,回來後對老爹老娘說,伍老頭沒意見,讓她一手操辦就好,伍伊蓓讓她轉告我一聲——說老二挺好,她很喜歡,讓有空的時候領著二老去她們家玩。
我差不多有十年沒照過鏡子了。命是爹媽生,貌是老天定,一天忙完地裡忙圈裡,雖說年紀尚輕,可我對於穿衣著帽,梳洗打扮完全沒有半分興致。小時常在泥潭裡一起滾打長大的小瓶子,早穿上了流行的喇叭褲,新近又買了個收錄機,每天把個迪斯科舞曲放得震天價的響,而我一年到頭除了一條棉褲就只剩下條單褲,補丁結得像蛛網一樣密;收錄機是小瓶子剛買的時候,推著他的永久牌自行車,死乞白咧的讓我坐在車上,然後再推著去他家才得已見著,但只聽得幾首舞曲,頭就像喝多了酒要炸開來一樣,所以也沒覺出收錄機的好來。小瓶子告訴我說,他還準備弄一台電視機回來,就是能把人裝在盒子裡的玩意,問我要不要,他有門路,我訕訕的說:“我哪裡有這閑錢!”
伊蓓來過之後,我就把老娘屋裡存放的家中唯一的一面鏡子——其實就是在垃圾堆裡撿的一塊碎後沒了形狀的鏡子而已——搬到了我的屋裡,每天我都會去照照,雖然黑黝黝的一張臉怎麽也看不出什麽風采來,五官還算端正吧,而且臉上有點灰有點土,看見了擦擦洗洗,乾淨些人也會跟著有精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