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半夜的雪,不大不小,為大地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裝,也在馬攀的身上覆蓋上了一層薄薄的白裝。
但馬攀躺在那裡,靜靜的躺在那裡,沒有呼吸,一動不動,宛如真的死人一般。
他已躺了一天一夜了,他的身體已變得很冷了,真的如死屍那樣冷,甚至比死屍更冷。
或許,他已經將自己當作了死人,因為只有這樣,才能讓別人認為他自己是個死人。
他早已習慣,他這些年的乞丐早已令他習慣,他這些年所作的事情就是為了讓他習慣,習慣在寒雪中像個死人一樣一動不動。
何況他現在就是一個死人,一個代替雲淬青的死人。
他雖閉著眼看不見,但他仍能感覺到雲在天依然坐在自己身前,一臉微笑的看著自己。
他感覺著,近乎已將自己完全當作了雲淬青,將自己當作了雲在天的兒子。
他曾經也是別人的兒子,而且是兩個父親的兒子。
雖然,兩個父親都死了,還有一個死在了他自己的手裡,但他終究是愛著他的父親的,兩個都愛著,深愛著,否則他也不會來做這些,否則他也不會想盡辦法去復仇。
所以,他現在是痛苦的,他殺了馬爭群以來一直都是痛苦的,或許只有直到殺了那個人,那個殺父仇人才會有所釋懷。
他仍記得馬爭群的面容,記得他的笑容,那張慈祥的笑容。
但生父的面容他已記不清了,畢竟他的生父已經死了很久了,久到一個人足以忘記的時間。
更何況那時候他還很小,小的他本就難以記得很多事情,直到有一個人來找他,找到他,告訴他,告訴了他一切,告訴了他身負的血海深仇。
他當然不信,但那人卻已讓他相信,讓他相信了這一切,相信了馬爭群也是殺他生父的仇人之一,當然也是讓他毀容,淪落殘疾的人仇人之一。
不過最後仍是馬爭群救了他,給了他新的生命。
為什麽?
只因他的生父在最後的對弈中本可以殺了馬爭群,卻念及兄弟之間的舊情放過了馬爭群,而馬爭群也因此動了惻隱之心,救了他,想帶他遠離這一切,只是,這世間有些事情是你想避避不了的。
馬攀何嘗不想就那樣當一輩子乞丐,當一個不用思考的人,可有些人卻不想,也不能讓他這樣想。
因為這世間的人和事盤枝錯結,糾纏難斷,也因這世間的人總是需要利用其他人來滿足自己的利益,達成自己的目的。
馬攀明白其中的道理,也明白他自己不過是被人利用,被人驅使的工具,而他自己的復仇不過是別人為了達成目的引子。
他雖知道,但他無怨無悔,因為他也有自己的目的。
因為他需要報仇,而且他知道他單憑自己是無法報仇,他也需要力量來報仇,這樣想來豈不是雙方都在利用著雙方,只是他的目的比較單純,比較直接罷了。
時間在過,他仍靜靜的躺著,但他的精神卻始終保持著,保持著一種高度集中的狀態,讓他聽清,以至於看清四周的變化。
突然,有腳步聲出來,很輕,很穩,很有節奏的腳步聲。
他知道,他要等的人來了,但他依然沒有動,他仍如死人一樣躺在那裡。
因為在計劃中,直到動手之前,他都會是個死人,或許動手之後,他就會變成一個真正的死人。
劉伯能走到了雲在天的面前,看著他,
看著他的微笑,那份失落卻又帶著些許滿足的笑容。 他笑了笑,苦笑搖頭,呢喃道:“在天,雲在天,可你的命終是被人收去,沒落個生老病死被天吹散的結果。”
江林站在劉伯能的身旁,看了看雲在天又看了看地上死去的雲淬青,心頭忍不住的抽搐了幾分。
他深深的歎了一口氣,道:“不管怎樣,笑著死總比哭著活來得好得多得多。”
他話剛剛說完,便聽一人道:“江林,你是想笑著死,還是想哭著活。”
聲音傳來之時,林中上空已有一道人影落了下來,飄飄然的落了下來,落在了他的正前方兩尺開外的地方。
那人一身白衣,鶴發童顏,白須長髯,一臉慈祥的笑容,加之剛才的落勢,竟顯得一副仙人的姿態。
仙人?
難道這人真是仙人?
當然不是,這世上又哪來的仙人?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江湖人稱不老仙的壽延年。
江林心中微驚,當然他並不是因這人顯露出一副仙人姿態而驚訝,而是因為他認得這人是壽延年而驚訝。
因為按理說壽延年應該是死了的,但他現在卻沒死,那麽這世上會有誰心甘情願的獻出自己的生命救他呢?
很明顯,只有毒寡婦孫四娘了。
而且,很明顯來此處接應他們的人正是壽延年,那麽壽延年並不是來殺他的,並不是為了兒子報仇來到這裡的。
這難免讓他不驚訝,甚至不解。
不過,他驚訝,他不解,但他面色依然不改半分,從容道:“我想笑著活。”
壽延年道:“哦?這很難的,這恐怕是這人世間最難的事了,尤其是你這種人,你們這種人。”
說著,他瞥了劉伯能一眼。
劉伯能臉上也掛起來笑容,在壽延年看向他的時候已掛起了笑容。
但他沒有說話,只是笑著,微笑著看著壽延年。
說話的是江林,江林冷聲道:“難道你不是人嗎?難道你不是我們這種人嗎?或許你曾經不是,有一段時間不是,但自你重出江湖...你又怎麽能不是?”
壽延年聽著,臉上的笑容依然不減,直到江林說完的時候,臉上的笑容才慢慢的收了回去,攸然道:“我不是。”
江林冷笑一聲,道:“哦?為什麽?”
壽延年道:“因為我是仙。”
仙?
這只是傳說,是虛無縹緲的事情,更是無法企及的事情,但他說的很淡然,好似已有了絕對的把握。
而且,他又笑了起來,是一種奇異的笑容,奇異到發光的笑容,奇異到讓人心生向往的笑容。